应挽在项珩那里住了一晚。
翡翠的体格已经完全定型了,毛发顺滑又厚实,抱在怀里像大号暖手宝。
应挽靠在床上,抚着翡翠背上的毛,还在回忆项珩白天在病房里那个请求。
她当时一下愣住了,眼泪蓄在眼眶里,抬起头瞧他的表情。
她以为他在开玩笑。
项珩将她头顶压回肩膀:“不想我去老家?”
不是不想,是压根没想过。
老家这个地方,在应挽的潜意识里,永远不会有第三个人出现。即使是李叔的存在,也没有改变过她这样的想法。
“看来我很拿不出手?”项珩瞧着她神游的模样,忍着笑。
其实这念头是突然冒出来的,他越过应挽的肩头,瞅着窗外钢铁森林的轮廓,突然觉得这里的一切都让人厌烦。所以他说那句话,是真的想去。
浴室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怀里突然一空,应挽回了神。翡翠被项珩单手一捞,送到外面去。
胸前的位置很快换了人,应挽感觉皮肤上濡湿一片,她抬手,无力推拒那颗正在埋头努力的脑袋。
“别......”她声音也弱,“好累。”
“嗯,睡吧。”他上下求索,“我来弄就行。”
弄什么?应挽简直要崩溃,刚才想说什么,一下全忘了。
......
最后还是让他得了逞。
应挽趴在被子里,一根手指也不想动。半梦半醒间,感觉身边下陷一块,随后腰上一热,她很快被带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陷入沉睡前一秒,她突然想起来刚才要说的话。
“项珩......”她低低叫了一声。
“嗯?”
“你把nn接回来吧。”她声音闷在他脖颈,“别放在夏序那儿了。”
应挽明显感觉他身体僵了一下。
“怎么知道的?”
“......不告诉你。”她话在嘴边拐了个弯,逗他。
这招现在对项珩没用,他一点没恼,惩罚性地在应挽腰上捏了一把:“不是怕狗吗,嗯?”
“也没到那个程度......”应挽皱着眉躲他的手,终于想起一直想问的,“你怎么知道我怕狗?”
项珩轻笑一声,“我也不告诉你。”
“......”
这人真是烦。应挽在他怀里转了个身,不理他了。
后背上,热度又贴过来。
静谧片刻,应挽被一片暖意簇拥着,再次落入沉睡的边缘。等身体感受到不对劲,已经晚了。
“混蛋......”她一下落了泪,声音被窒在喉咙里。
身体转不回去,应挽碰不到他的脸,转而在他手臂上狠狠打了一巴掌。
他仿佛无知无觉。
“说不说?嗯?”他总有办法撬开她的嘴。
应挽急急喘了一口气,终于妥协:“沐沐说的......”
她难受的紧,在他手腕上留下一道深刻的齿痕,继而听见他一声了然的轻笑。
“你早就猜到了?混蛋......”
项珩受用得很,任由她胡乱抓挠着。
“宝宝,怕狗怎么不跟我说?早知道就不带你去宠物医院了。”
夏序的宠物医院?应挽勉强捡起一点回忆,刚刚明白过来,又重新被他的动作带着浮沉。
“别走神。”他在她耳边低语。
......
只不过,老家最后还是没去成。
第二天清晨,应挽还沉沉睡着,项珩被一通电话叫回了老宅。
应挽以前总觉得,像他这样的人,应该都是闲比忙少,可仔细想想在一起这段时间,他其实没有真正休息过,就连那次去日本,也是如此。有时她睡了,他还在对着电脑做事。
于是,应挽逆着返工的人流,一个人重新回了老家。
这一通折腾下来,她再也没有理由再对外婆藏着掖着,于是,外婆终于知道了“那个男孩儿”的名字。
不过,一个孤零零的名字还不够。
“那男孩儿长什么样啊?”外婆好奇追问。
应挽打了个磕绊:“外婆,其实你之前看过的。”
她只好又从孟子谦朋友圈里翻出那张颁奖照片。
外婆把照片放大再缩小,端详半天:“那怎么之前不说?”
那时候......还没在一起。
只是应挽没想到,外婆很快将手机还给她,端起碗继续吃饭。
应挽在高铁上酝酿了一肚子答案,此刻突然毫无用武之地。
“外婆,你怎么不问了?”
话音还未落,她沉寂已久的手机又开始疯狂震动。
外婆瞧着她手机,笑道:“这不比外婆打破砂锅问来的有用吗?”
应挽窘然将手机静音,等吃完饭打开微信,才发现外婆夸错了人。
纪心瑶给她转发了一条推文,紧跟了一连串煞有介事的感叹号和语音条。
推文来自一个财经类公众号。
应挽点开,第一句话就十分触目惊心。
项钰集团前掌门人项远铮突发重症,经专家联合诊疗后,目前病情仍在监护中。
应挽眼神一滞。
手指上划,划过项老爷子的病情描述,再划过项珩父亲的大篇幅介绍,画面一转,项珩和项晟的照片并排出现在屏幕上。
那张照片应挽没见过,板板正正的证件照样式,背头,西装,敛去熟人面前的轻佻,只保留严肃的模样。
图片下面的小标题写得很尖锐。
“龙争虎斗,兵不血刃。”
其实回想起来,那一年的项钰并不太平。
那年春天,项远铮的身体状况传得满城风雨,但项珩看起来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仿佛天大的事到了他那里都会迎刃而解。
应挽问他情况还好吗,他每次都是笑笑回答,谣言都是越传越邪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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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开学起,整栋宿舍楼都弥漫着淡淡的焦虑,应挽每次从屋里下到一楼,简直能将未来的样样出路都听个遍。
一旦步入这个时间段,就算自己不做打算,身边也多的是人想给些似是而非的主意。就连纪心瑶也逃不过,时不时在宿舍里冒出一句,阿挽,你说,我要不还是读个研吧?
应挽笑着回,要是真让你读了,可能又要生不如死了。
每次说完这句话,总逃不了纪心瑶一阵哀嚎,怎么就快要大四了?我好日子还没过够呢......
宿舍里已经鲜少见到文嘉的身影。
那部青春片应挽看了,其实拍得很唯美,那位油腔滑调的周少爷,这方面眼光倒是清新脱俗。
最后一集走到尾声,应挽盯着演职人员表里熟悉的名字,有点出神地想,文嘉的烦恼,可能早就与她们不同了。
也是那年春天,应挽进了一家大律所实习。
她是那一批实习生里英语资质最好的,打杂的活规规矩矩做了一个星期,被调到一个涉外的项目组。
客户和他们有五个小时的时差,那段时间,晚上十点以后下班是常态,等回到宿舍,早过了锁门的时间。她为这件事,不知跟宿管求过多少次情。
五月的第一天,应挽再一次加班到了夜色四合。
刚下过一场春雨,从五十层往下看,路易威登金银交错的墙体影影绰绰映上潮湿的地面。
电梯下到一楼,大堂里空空荡荡,夜色仿似要随旋转门侵袭而入。
靠窗的卡座里只剩孤零零一个身影。
项珩的侧脸映在落地窗上,因为外面的沉沉夜色,所以看起来十分清晰。
他福至心灵一般,转头瞧过来。
身边的同期暧昧地撞撞她的胳膊,以一种艳羡的口吻道,可以啊,男朋友?
应挽一下回不过神。
他们有多久没见了?
那段时间课业和实习连轴转,她连日子都快要数不清。
应挽将工牌塞进包里,走去他身边。
项珩身上沾染了新风系统淡淡的香味,和她一样。
“你怎么来了?”
“接你下班。”他语气像接小孩儿放学。
应挽声音有点低冷,是还未从高强度的工作中抽离出来。项珩听出来了,笑着逗她:“不欢迎我?”
他抱着臂,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这种高级写字楼里,当个……只需要插兜指挥的人。只是此刻,他手肘处挂了个大纸袋,瞧着不怎么和谐。
应挽看见里面的外套轮廓。
“没有......”应挽看一眼手表,“太晚了,没想到你在这儿。”
时针已过了十一点。
“你从学校来的吗?”她问。
项珩摇头,往身后的方向指了一下。
项钰的总部大楼,离这里不过两步路。
应挽想,怪不得纪心瑶每次见她深夜回来,都要调侃一句,两个天天扎在东三环的人,过得比异地恋还不如。
边说话边出了大门,夜风习习,人潮声瞬间漫上来。应挽差点被行色匆匆的路人撞上,被项珩搂了一下肩膀,带到怀里。
又走出去几步,他突然停下来,有点懊恼:“车在地下。”
几天没见她,像是傻了,就这样毫无觉察地带她走了出来。
“不想坐车。”应挽在格子间里闷了一整天,此刻才像是真正活过来,她反过来抓住项珩的手,“陪我走走吧。”
一路向南,他们沿着街边漫无目的地前行。应挽身上裹着项珩带来的外套,一点也不觉得冷。
干燥的夜风吹起她的长发。春雨雁过无痕,方才的湿润所剩无几。
过了通惠河。
目光所及之处,仍是霓虹绚烂。这一带就是这样,走出一片繁华,又扎进另一处光鲜。项珩帮她紧了紧外套的领子,问她,要不要回家。
他总能把回家这两个字说得特别顺口。
应挽环顾四周,视线最终定格在马路上方。
“我想上天桥看看。”
大概是节假日的缘故,天桥上面依然有不少行人驻足。
他们倚在栏杆旁,衣摆随风鼓动。项珩今日穿了件白色风衣,腰上拖出长长一条飘带,上下翩飞着,和应挽的发丝缠到一起。
他小臂随意搁在栏杆上,也不怕将一尘不染的袖口弄脏。
桥下,国贸方向仍在塞车。
有一家三口站在他们一臂距离外,小男孩被年轻的父母一同托抱起来,去看车水马龙的城景。
“漂亮吗?”那对夫妻指着他们过来的方向。
“嗯!”小孩重重点头。
顺着
夜风,应挽听见那对那对夫妻在小声地给孩子哼歌。
关于这座城市的歌曲有很多,他们唱的是最耳熟能详的那一首。
没一会儿,小孩子也跟着一起唱,稚嫩的童声传过来,应挽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他们闲散地杵在这里,反倒有点像两个突兀的闯入者。
耳廓一阵冰凉的触感,应挽打了个颤,被项珩塞进耳机的一端。
耳机线乱糟糟的,随风一下下打在他风衣纽扣上。
舒缓的前奏占据她半边听觉,小孩子细嫩的哼唱很快被覆过去。
耳机里在放《银泰》。
方才穿梭而过的,此刻近在眼前的,银泰。
应挽看着桥下缓慢挪动的车流,扯了一下他的袖口,说,你也唱歌给我听吧。
项珩难得在她眼神里看到些狡黠。一双杏眼微微弯起,被路灯映得晶亮。
他抿着唇,迟迟不肯开口。应挽本想说,要是实在不想唱,还是算了,犹豫间,就听见项珩跟着歌词,不甚清晰地开了口。
正好唱到那句,但愿这城市,能带给你自信。
挺美好的一句词,被他别别扭扭唱出来。应挽一下就笑出了声,夜风直直灌进喉咙,她被呛得咳嗽两声,仍是忍不住地笑。
他唱歌真是跑调。
她笑,项珩也跟着她笑,像是没脾气。
等她终于平复,歌曲进了间奏。
舒缓的弦乐里,应挽听见他问,挽挽,你喜欢京城吗?
这是问题有点突兀,但面对眼前的繁华,又十分应景。
应挽没有立刻回答。
正如这城市总以灰蒙蒙的天空示人,应挽看待这里的眼神,也总是一片漠然。
其实不止今天,有很多个瞬间,项珩都想问,你有更喜欢这里一点吗?因为我。
最后三句,歌曲进入尾声。
早上的吻,还有余温。
我还在等。
应挽没有说话,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落了一个吻。
金属栏杆被夜风吹得冰冷,她手撑在上面,将那小小的一亩三分地捂热了。
喜欢你,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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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挽印象中,大四那年的冬天格外冷。
像是对去年暖冬的报复,从秋天开始,气温便一路滑坡。十一月刚过,居然已经落了两次雪。
入冬过后,项珩开始变得很忙。有时应挽去他那里住,总是在晨光微熹中听见他窸窣穿衣的声响。
也是那个冬天,他开始频繁地穿正装。这人坏的很,看见应挽被吵得蹙了眉,就算她没睁眼,也要把她抱坐起来,给他系领带。
应挽根本不会,每次都奉上一个歪歪扭扭的杰作,再由着他自己整理。
应挽还记得第一次被这么吵醒,直到领带打好,她还云里雾里。
“怎么这么早......”她迷糊着又缩回被子里,揪着他领带边缘,含糊不清地问,“去哪儿?”
他在她脸颊落一个吻:“去公司。”紧跟一句俏皮话,“赚钱养你。”
不正经。她打他一下,又沉沉睡过去。
再睁眼,一般已经天光大亮了。
许多个早晨就这样过去。
步入十二月,应挽的生活多了两个小变化。第一个来自文嘉,第二个来自外婆。
毫无预兆地,文嘉重新回归了宿舍生活,每日乘着夜色回来,睡一觉又出去。她又变回了原先那个沉默的性子,每天带着辨不清情态的妆容落座,卸妆,再沉默地戴上那副黑框眼镜。
应挽和纪心瑶默契达成了一致,文嘉回来以后,便不再说话了。
要纪心瑶保持沉默,简直是世界第一大难事。每次文嘉回来以后,她都是一副抓心挠肝的模样,抓起手机一通敲字,应挽不用看也知道是在和孟子谦聊天。
应挽倒没太多不自在,主要原因是她多了一项任务——给外婆和李叔做旅游计划。
据李叔所言,外婆是在电视上看了档关于京城的纪录片,心里发痒,又不敢自己一个人坐火车,便好说歹说拉着他一起。
应挽连连道谢。无论如何,只要外婆愿意来,她就很满足了。
人清闲的时候,时间总过得很快。
十二月的第一周飞速流逝。又一个周一,应挽从沐沐家出来,没走出两步,手机开始在口袋里规律地震动。
她以为是外婆打来的。京城之行临近,外婆这么泼辣的一个人,也开始频繁地给她打电话来缓解焦虑。
手机亮屏,是个陌生的京城号码。
第一眼,她以为是项珩打来的,可转念一想,她早给他做了备注。
定睛一看,那串号码和他的只差了一个尾号。
“你好,哪位?”她在穿堂风中接起。
那头的声音也是陌生的。
一个沉静温柔的女声。
“你好,打扰你了,请问是应挽吗?”
那时候的推销电话,一水儿全是这个开场白,唯一不同的是,推销会在她名字后面讨好地加个“同学”或“小姐”。
应挽一瞬间有挂断的冲动。
“我是。”她还是应了。
那头的声音仍是不紧不慢,能听出来,在微微笑着说话。
“应挽你好,我是项珩的妈妈。”
“你愿意抽个时间...和我吃顿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