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宁挨着他坐下,轻哼了声,掌心覆在他额间。
好些了,却还是有些低热。
她还未说什么,殷珩就小声抱怨道:“一来就给我脸子瞧。”
语气倒是有七八分委屈。
“我不该吗?”
裴昭宁哼了声,收回手,“昨儿病成什么样了,自个儿心里没数是不是,我叫你闹得大晚上没睡,你倒好,才好一些就往书房跑。”
殷珩被她数落一番,轻轻蹙了蹙眉:“你一夜没睡吗?”
裴昭宁声音顿了顿,脾气倒去了三分:“也没一夜,只是后半夜的时候你忽然烧得厉害。”
殷珩昨夜有一阵的确格外难受,只是模模糊糊间怎么也睁不开眼,不知道自己折腾了裴昭宁这般久。
他抿了抿唇:“你下回不必管我。”
“说什么胡话。”
裴昭宁忽而有些后悔,这人总爱胡思乱想,自己这般说了,他日后难受又瞒着她可怎么好,当即未雨绸缪道,“你病着我自然想陪着你,只要你不瞒着我,折腾一些也无妨。”
殷珩怔了下,抬起眼看着她,轻轻“嗯”了声,眼底碎光浮动,他忽然又轻声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刑察署司来了人,我这才去了书房。”
裴昭宁也知道,只是方才骤然听见那消息,想起他昨夜的样子,也不知怎么就来了脾气,摸摸他的脸:“我也没当真与你生气。”
她看着他,瓷白侧脸透着微微倦色,长睫微垂,薄薄日光映在他脸上,说不出的好看。
裴昭宁心间微动,又凑过去,在自己方才摸过的地方亲了一下。
殷珩嘴角轻轻上扬,又问起她:“怎么这会儿又过来了?”
“自然是想你了呀。”
裴昭宁说起哄他的话已是信手拈来。
果不其然她看见殷珩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忍不住笑起来,伸手飞快捏了下。
殷珩微微一惊,身子蓦然往后退了退,看见她脸上笑容,便知道这人又在故意逗自己,轻轻瞪了他一眼。
裴昭宁很快哄他道:“好了,我今日都在这儿陪着你好不好?”
殷珩斜睨了她一眼:“小王爷不在府中吗?”
这人委实敏锐了些。
裴昭宁抬手戳了戳他的脸,却听见他说:“我也要进宫去。”
裴昭宁惊了惊,顿时坐直了些:“怎么这会儿进宫去?”
外面还下着雪呢,他又病着,出去再受了寒,回来有得折腾。
殷珩轻轻抿了抿唇:“陛下传召。”
裴昭宁叹气:“怎么偏偏是今日…是案子的是吗?”
她又想起来:“昨日忘了问你,二丫的姐姐如何了?”
殷珩道:“审出些线索,人如今不在京中,我已经派人追出去查了。”
裴昭宁点点头,也算是好消息,她看着殷珩身上的衣裳,又道:“等会儿换一件厚些的再出去,下了马车,还要走上好长一段路,别再受了凉。”
殷珩自是应下,便叫空青进来侍奉他换了衣裳,又重新梳洗过,长发束起,露出光洁额头,那张脸便再无遮掩地呈在日光下,愈发勾魂摄魄。
裴昭宁替他拢上大氅,看着看着,忽又忍不住,踮起脚尖,吻住了他的唇。
“唔…”
长睫惊颤,他眼睛微微放大,似乎没想到裴昭宁会在这时忽然亲吻上来。
“裴昭宁…我…”
他话还未曾说出口,便全被裴昭宁堵住,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
微凉的唇瓣间透出清冽的气息,叫人情不自禁想要汲取更多。
窗外的雪簌簌落在琉璃瓦上,他身形略有些不稳地后退一步,闷哼着往后仰去,便要撞上身后那副梅花屏风。
裴昭宁伸出一只手护在他腰后,故意咬了一下他的下唇,他浑身一颤,眼底顷刻泛起层水光。
他修长的手指抵在她肩头,趁着她松开的间隙,微微仰着头平复呼吸,唇色潋滟生光,似要说什么。
裴昭宁贴着他滚烫的耳尖轻轻笑:“世子爷想说什么,我都听着呢。”
殷珩张了张唇,却只发出几声破碎得不成调的轻喘,裴昭宁抬手托住他后脑,便又覆上去,不轻不重碾磨着他唇瓣。
他手上渐渐松了力道,从她肩头慢慢滑落。
屋内的暖香烧得正烈,缠缠绕绕地裹住两人。
不知过了几息,裴昭宁终于松开他。
殷珩双膝发软,身子往前晃了晃,正倒在裴昭宁怀中。
裴昭宁笑了声,忽又亲了亲他耳垂。
殷珩又羞又恼,推开她,后退两步抵着屏风站稳。
屏风上的红梅映得他眼尾绯红愈发艳丽惊心。
他软软靠在屏风上喘息,额角沁出细密的汗,鬓发微湿,目光微微涣散。
“我一会儿…还要面见陛下…”
“那你就同皇伯伯告状呀。”
裴昭宁,“你就说,长乐郡主欺男霸女,方才才吻了你,求皇上替你做主。”
*
马车缓缓驶向宫中。
殷珩抱着手炉,唇瓣还微微有些疼。
他想起方才那个吻,和裴昭宁在他耳边说的话,脸上又有些发烫,指尖蓦然轻颤了下。手炉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起身时,忽然一阵头晕,他险些摔倒下去,仓惶按住车壁,心口,泛起丝丝缕缕的疼。
他脸色顿时泛白,靠在车壁上,低低喘息着,抬手按了按,却怎么也不得章法,只觉愈发难受,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委屈。
马车在这时停下,空青在外轻声提醒着他:“世子爷,已经到了。”
他下了马车,空青撑着伞,二人走在甬道上,雪下得又大了些,被风吹着,便怎么也挡不住,落在大氅间,很快化作水珠。
殷珩受不住这样的寒气,掩唇断断续续咳嗽了起来,心口的不适愈发强烈,不好就这般面圣,他服下两粒药丸,略缓了缓,才好叫宫人通报。
太极殿中。
殷珩不动声色看过去,竟见裴从安也在此处,甚至陈王父子也在。
心中微有些疑惑,面上却不显,恭敬行了礼,便候在一侧。
便听陈王父子说起昨夜发生的事。
而后裴从安将查到的东西也一五一十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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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殷珩听着,心中微惊,刑察署司查出一些事来,但他也没想到三皇子已经胆大到这般地步。
正想着,明德帝叫他上前:“案子的事,查得如何了,都吐干净了吗?”
他将供词呈上去。
“有两个嘴硬的不肯说,不过臣在他们身上发现了相同的刺青。”
他将那画下来的刺青也呈了上去。
明德帝看了许久,冷笑了声:“好一个何家,好一个老三——”
他蓦然将手中册子扔出去,砸在地上散落一地。
殿中几人顿时跪下:“陛下息怒!”
“从安,你带人现在就去何家,凡涉事者,全都押去昭狱,不必与他们留面子。”
“是!”
他又看向其余几人,勉强压下怒火:“你们也先起来。”
陈王又道:“还有一事,臣弟也需与皇上说一说,是有关长乐的事。”
殷珩身形微微一顿。
陈王不动声色瞥了他一眼。
明德帝会意:“殷珩,你先回去吧,此事你做的不错,朕会嘉奖你的。”
殷珩识趣地告退离开。
裴从安自听见陈王说是有关裴昭宁的事,便也停下了脚步,明德帝也示意他先留下。
殷珩走到殿外便听见陈王说起,裴度之昨夜见殷时与旁的女子在一处之事,他性子直,又疼爱后辈,昨日裴度之将事情与他一说,他便怒火中烧,冷静下来后又细细揣摩了下明德帝的心思,便琢磨着裴昭宁与殷时这婚事怕是成不了了,不如自己为她出个头,于私也算是他这个叔父该做的,于公也是讨了陛下欢心。
明德帝闻言脸色愈发难看,果然道:“他既敢这般不将长乐放在眼中,这婚事还是早些取消了罢,从前是朕狭隘了些,先帝的旨意又怎样,殷家儿郎配不上长乐,长乐也不见得多喜欢他们,没必要强求。”
殿中都是自家人,他说话便也随意许多,几人也都觉得先帝年老昏聩,陈王道:“臣也觉得没必要这般,不如趁从安在京中,叫他办几场宴会,多叫些儿郎来府上,也好叫长乐自个儿选选。”
殷珩站在廊下,正好听见此句。
一阵寒风刮过。
他轻轻垂下眼,鸦青色的睫羽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密的阴影,才从殿中出来,便觉得寒意刺骨,冷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骨缝间都泛着难以言说的痛楚。
雪被风吹拂在他脸上,他回过神,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枯瘦丑陋,被雪濡湿之后显得愈发不堪。
他抬脚迈入雪地之中,紧紧握着伞柄,指骨泛白,白玉般的面容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脸色惨淡得叫人心惊,嘴唇紧抿着,血色全无。
便连守在两侧的侍卫都不由多看了两眼,也不知这殷世子受了什么训斥,失魂落魄成这样。
“爷?”
空青看见他这般模样也是一惊,“您这是…”
他不好多问,只是担心地看着殷珩,从他手中接过伞来。
殷珩轻轻摇头:“回去吧。”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甬道上,雪地间清浅脚印很快被覆盖,连同无意间溅落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