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空气很潮,伴随着咸湿。
床垫很软,黑暗中,陆轻夜整个人几乎都陷在其中。不管多少次过去,她还是对人类的姿势接受无能。
她很快就累了,将一条手臂横在眼睛处,轻叫孟司恩的名字。
紧接着,一个炸了毛的脑袋从暖烘烘的被子里钻出来,脸颊绯红,眼神略显涣散。
身为一个极易害羞的人类,被子就是孟司恩最后的遮羞布,所以哪怕满头大汗,他依然选择盖在身上。
“我渴了,去给我拿瓶水去。”她将一条腿放平,“要冰的。”
这一刻,要说她不怀念段洛生家里的中央空调是假的。
孟司恩很听话,调整了一下呼吸,乖乖翻身下床。
陆轻夜一瞬间想到,如果是段洛生那个混蛋,肯定不会乖乖听话,这分钟应该会恶劣地将唇舌贴上来,故意用她的让她解渴。
还是这个男生好,很乖。
孟司恩面红耳赤站在床边,摸索到了浴巾,才堪堪放下那只遮挡的手。
陆轻夜偏头,无辜地眨了下眼:“你全身上下我都看过了,干嘛还要挡着?”
他顿时全身一僵,一股酥麻感掠过背部肌肉。如果现在仔细去看他的脊背,定能发现上面遍布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子,像过敏一样。
但他自己很清楚,这不是过敏,完全是羞耻所致。
毕竟,口无遮拦的女人总是让他羞到无地自容。
——孟司恩,你的好可爱哦,我可以咬一下吗?
——为什么‘不可以’?你都咬过我的了。
男生全身彻底烧红透,颇为无奈地捂了捂眼睛。
走回客厅,他注意到空调停止了运行,赶紧去拿遥控器。
也就是这时,热得(羞耻得)发昏的脑子忍不住问出了那句:“轻夜,你准备什么时候去离婚?”
静默两秒,女人懒散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我回家的时候没看见人,听说段洛生去住院了。”
孟司恩淡淡哦了一声。
怀疑空调坏了,走过去调试。
这时,她又轻飘飘补充了一句:“说不定他已经死了,我就不用去离婚了。”
莫名让他脚底窜起一股凉意。
女人的口吻太过轻盈,甚至可以说是冷漠,谈论一条生命的死亡就像在说一道菜忘记放了盐。
说起来,他还不知道他们夫妻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段总为什么会住院,为什么会走到死亡的地步?
孟司恩思考过深,钉在客厅里,目光静静挪回卧室。
没有光线的房间幽深而黑暗,门框像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就像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就在这份安静尖锐得到达顶峰之际,卧室里传来了女人闹脾气的声音,撕裂了一道可供喘息的口子:
“水呢孟司恩?我的水都被你给喝走了,要渴死了!”
孟司恩一怔,回过神,红温捂住脸:“……”
就、就喝了一点点而已,哪有很多?极度羞耻的他只敢在内心暗暗狡辩。
他叹着气打开冰箱,发现里面没有多少冷气,这才注意到家里停电了,随手拿了一瓶几乎常温的水回来。
确认不是电费漏缴的问题,孟司恩边穿衣服边说可能是电路老化跳闸了,要去出门送一下电。
床上的女人坐起身,光洁着两条腿在他面前喝水。
孟司恩匆匆错开眼神,难为情地低头摆弄了几下手机。虽说已经亲密接触过,但这样直视异性身体还是让他羞赧。
走到门口,回头看这一屋子的黑暗,他不放心地询问她会不会害怕。
确认答案不会后,才放心地关上门。
小区上了些年头,电闸全部集中在一楼的走道里。
孟司恩举着手机照明,拉开满是灰尘的电表箱,找到自己的出租房,抬手推上电闸。
忽然,一把锋利的刀刃径直抵到他的颈侧。
背后的男人走路几乎没有声音,满是雨水的湿迹,冰冷的刀锋凉得他冷不丁打了个激灵。
看来电表箱就是这人动的手脚。一瞬间,孟司恩脑子过了“抢劫杀人”诸如此类的字眼,紧张地僵在原地不动。
千算万算,他没有算到背后的男人会发出那个熟悉而冷淡的声音:“你果然是个大麻烦。”
孟司恩微微瞪大眼:“段、段总?”
一时间,他觉得好不真实,那位西装革履、人人称赞的男人竟然像个熟练的杀人犯在用刀威胁他?
但如果他现在回头,就会发现那位衣冠楚楚的男人此刻真的像个杀人犯——浑身湿透,宽大的黑色兜帽遮住了上半张脸,凌乱的黑发挡住眼睛,只露出苍白的下颌和嘴唇。
段洛生轻轻吸了一口气:“你身上都是她的味道,在做吗?”
一个做字,仿若一记重锤落在孟司恩的心脏,震得全身发麻。
强烈的道德感在鞭笞,他无法回答这位受法律保护的丈夫的问题,不自觉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好像这样就能隐藏下满口腔的罪证。
没想到这一细微的动作,都被神经敏感的男人捕捉到,他又平铺直叙地追问:“在帮她添?她喜欢你添的吗?”
孟司恩耳根通红:“……”
这对夫妻是怎么回事?在这个方面一样没有个羞耻感。
又怕又羞之中,孟司恩的头脑一阵神志不清,硬起嗓音反驳:“段总……不,段洛生,轻夜明确说过她不喜欢你,你对她也不好——”
“她喜不喜欢我,跟你有一点的关系吗?”
男人沉声打断他。
孟司恩鼓起勇气,就像食草动物反驳食肉动物那样,声音带着抖:“既然你对她不好,那我就可以……”
“可以什么?拐带别人的妻子和你做/爱?”
声音落下,剧烈的禁忌感沿着骨头攀援,孟司恩像被扇了一巴掌,说不出话。
段洛生冷笑一声,睇着他:“你是想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我是个不合格的丈夫,好让自己龌龊的行为合理化吗?你这个……觊觎别人妻子的烂人。”
孟司恩彻底失去了辩驳的勇气,闭上眼睛。
其实,他打心眼里也觉得,自己是个糟透了的烂人,趁着人家夫妻不和就见缝插针。
完全无法反抗的他就这样被危险的男人挟持着,上楼,回到出租屋。
陆轻夜正躺在床上放赖,听见开门声,懒洋洋地开口:“现在有电了吗?”
没有人回答。
她轱辘一下从床上坐起,警惕地看向客厅,她闻到了段洛生那个混蛋的气味。
黑暗不会阻止异兽敏锐的视觉,她下床,光着脚,没有撞到什么障碍物,径直走进客厅。
玄关位置的黑色黏稠而窒闷,两道高挑的黑影交叠在一起,陆轻夜一眼就看见了后方戴着兜帽的、危险性十足的男人。
段洛生注视着眼前不着一物的女人,想到几分钟前,他的妻子还在这个男人的身下,更加用力将刀刃抵住孟司恩的动脉。
薄薄的皮肤抵挡不住锋利,渗出血来。孟司恩痛得皱了皱眉。
“为什么没有去游乐园赴约,你们是做了一整天吗?”
男人的声音好似冬天掉落的积雪,沉闷的,冰冷的。
女人的声音同样很冷:“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可能是……夫妻间的心有灵犀?”
这鬼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妻子却是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样愚笨
的妻子离了他可怎么生活?
思及此,段洛生全身癫狂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比黑暗还沉的眼珠盯住眼前的女人,向她伸出一只手:“过来,轻夜,跟我回家。”
陆轻夜看懂了他这架势,不受威胁地抱起双臂:“干嘛?我要是不跟你回去,你就杀了孟司恩?”
男人向她投来了赞许的眼神。
她却是没心没肺地往椅子上一座,摊开手,示意他可以随意:
“好啊,你把他杀了,我就可以独占这个房子。反正我不愿意跟你回去,你是威胁不到我的。”
黑暗中,孟司恩看不清女人此刻的表情。
也分不清这是女人的计策,还是她真是这么想的——她一点都不在乎他的生死,是嘛?
就像刚才轻飘飘说“段洛生说不定已经死了”,她也可以轻飘飘说“随便你杀了孟司恩”,是吗?
受伤的男生不可置信地红了眼眶。
就在这时,一道毛绒绒的身影从阴暗处窜出来,束游眼疾口快咬住了段洛生的小腿。
与此同时,原本还在几米外的女人迅速挪到两人面前,在猛地拽开孟司恩的同时,钢筋一般的手指就狠狠钳住了段洛生的脖子。
从孟司恩的角度上来看,这简直是一副奇景。
体型较小的女人仅用了一只手,就将那位一米九几的高大男人硬生生按在门板上,对方还挣脱不得。
异兽气场全开,只有段洛生一个人能够看见,她眼底深处泛起了非人的绿光。
他脖间的青筋被掐得暴起,没有反抗的想法,轻易就丢下了手中武器:“……你要为了那个不要脸的小男生,杀了我吗?”
“跟他没关系,你偷袭给我注射催情剂这件事,我还没有找你算账呢。”
提起这个,段洛生也是追悔莫及,冷冷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年轻男生:“要是知道便宜了别人,我才不会给你注射这些。”
孟司恩捂着受伤的脖子,极为尴尬地错开眼神。
考虑到段洛生手里掌握着“陆轻夜”的死亡线索,异兽没打算现在就了结这个男人,她一脚踢开脚边的那枚刀,直截了当告诉他:
“你不要再来找我了,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段洛生,你听好了,我准备跟你离——”
段洛生抬起薄薄的眼皮,打断她:“你是要抛弃我和我们的孩子吗?”
陆轻夜一个“是”字就在嘴边,反应过来,瞬间,大脑犹如雷击。
她微微瞪大眼,与眼前的男人对视几秒,就无比震惊的将视线挪到他的小腹位置。
那里面已经有个孩子了?
似乎看懂了女人怀疑的眼神,段洛生半垂着乌黑的眼珠,苍白修长的大手抚到自己的腹部。
像是在无声回答,是的。
陆轻夜吓得赶紧将手缩回来。天、天哪,她有孩子了?
房间猝不及防安静。两人对峙间,在场的第三个人简直毛骨悚然。
孟司恩不知道这对夫妻到底是在说什么胡话,感觉自己像做噩梦似的,诡异的氛围让他头皮一阵一阵发麻,赶紧打开房间灯光。
然而,骤然泼洒的光线照亮了更加诡异的一幕——
女人好像真的信了,满心欢喜往前走,将手伸到男人的衣摆里。
在她轻声问出“真有孩子了”那一刻,孟司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言道:“疯了吧?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有孩子?”
段洛生承认,他的确疯了。
在她选择逃离自己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疯得无可救药了。
至于孩子……
“你知道我们做了多少次爱吗?肯定是你的几倍不止。”
段洛生微微一笑,反问他,“你怎么就知道我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