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见微死死盯着面前的黑雾。随着刚才那两个字,仿佛有什么东西直接撞进了她脑海。
无数陌生的画面一闪而过。有人执笔写字,有人跪地求饶,还有大片大片正在燃烧的……
她猛地闭上眼,画面立即消失。
“你怎么了?”谢云扶住她。
陈见微脸色微微发白,摇了摇头,“没事。”
黑雾仍旧在不断扩大,四周的阵纹一条接一条亮起。就在此时,镇子四角忽然传来轰鸣——四块巨大的石碑从地下升起。
每一块石碑都高达数丈,其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陈见微望着那些字,心脏莫名狠狠一跳。
“这是什么?”顾长安皱着眉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老头看着其中一块石碑,许久才缓缓道:“天碑。”
“什么天碑?”
“封印之碑。”
——四块石碑同时亮起。
其中有两块完整无损,另外两块却从中间断裂,断裂处不断有黑气涌出。
谢云抬眼看去,一眼便看出了问题,“少了两块碑。”
看着那熟悉的碑,陈见微心猛地一跳。她猛地扭头看向老头。只见他的脸上如常,多了一份释然,他缓缓道:“是被人取走了。”
顾长安与谢云同时问出口,“谁?”
老头沉默了,陈见微却忽然想起了那个黑砖。此时,老头也转过头看向她。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陈见微瞬间明白,那块黑砖根本不是普通的砖。它可能与那两块消失的天碑有关。
她张了张嘴,“师父。”
老头像往常很多次一样,吊儿郎当地回复,“嗯?”
她纠结了几秒钟,还是开口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老头没有立即回答。半晌,他笑了一声,“算是知道一点吧。”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陈见微:“……”
都什么时候了,还不是时候?!
“你这老头——”
轰!
巨大的震动打断了她的话。
黑雾骤然冲天,无数张脸从其中浮现出来。老人、孩子、女人、男人,其中有哭的、有笑的、有愤怒的,还有一些人死死瞪着眼。
陈见微的呼吸停滞了片刻,“这些人……”
“都是死在这里的人。”谢云声音很低。
陈见微看着那些脸,忽然发现其中有一张脸很熟悉,正是之前在幻境里见过的那名老人。
“原来如此。”她回头看向谢云,低声道,“那个镇子根本不是假的。它只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陈见微重新看向镇子。房屋、火堆、宴席、村民,全部都是过去留下来的残影。他们这些活人一旦进入这里,便会被当成新的“人”。
下一刻,陈见微的视线扫过一处地方,顿住了。其中一块天碑上忽然浮现出一道字。
是她最熟悉的字迹,她自己的字。
【镇】字。
陈见微眉头缓缓皱起,心里渐渐浮现出一丝真相。
恐怕她刚才写下的那个“镇”字,并不是单纯压制邪祟,反倒与这座阵法产生了联系,唤醒了这里沉睡了数百年,甚至数千年的力量。
而黑雾中的声音再次响起。
“最后的……”
“书修。”老头的呢喃声与黑雾中的声音合在一起,他缓缓闭上了眼。
再次睁眼,眼底不再有一丝糊涂。他的脸色彻底沉静下来,像是终于想起了一件被他遗忘了很久很久的事情。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
“原来我等的人……”
就是你。
陈见微听见了老头的声音,却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她转头,看到老头的状态时,忽地顿住了。
“老头,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老头没有回答。
就在刹那间黑雾却突然朝他们扑来。
顾长安睁大眼,在抬手的瞬间黑雾却已经飞速掠至身前。
不好,太快了!
——一道剑光瞬间斩开黑雾。
那一剑快得别说是陈见微,甚至连顾长安都看不清。黑雾被劈成两半,却在下一刻重新合拢。
顾长安握剑的手一紧,“这东西杀不死?那岂不是没完没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邪祟了。”谢云朝下一挥,剑身发出极亮极刺耳的嗡鸣,像一只终于得以见天日的鸟。
“它由很多东西组成,怨念、执念、恐惧、死亡。”
顾长安沉默,他的脸色从刚才起就一直不太好。他缓缓看向谢云的背影,从头看到脚,目光带上了一丝不可置信。
就在此时,黑雾中突然伸出无数只手——
它们朝着陈见微抓来。老头迅速拉住陈见微,往身后一扯。可那些手却硬生生拐了个弯,瞄准了陈见微。
一道极为凌厉的剑光再次落下。
黑雾被逼退。
同时,谢云脚下的地面也因为极强的灵力波动裂开。
陈见微一把拉住他的衣袖,“谢云小心!”
谢云回头,淡淡一笑,“没事。”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陈见微心底却升起一丝异样。她感觉到了,从进入这个镇子开始,谢云一直在压制自己的力量。
刚才那一剑根本不是普通修士能够使出的。她正想问,一道声音却从旁边传来。
“师尊。”
顾长安站在那里,目光死死锁在谢云身上。嘴唇微微颤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谢云缓缓转身,看向他,“认出来了?”
顾长安苦笑,“刚才那一剑……我若还认不出来,那我这么多年也算白跟着您了。”
在听到顾长安那声称呼脱口的一瞬间,陈见微心里一块石头忽然落了地。但随即又浮现一丝了然,她笑了笑。
“谢愠仙尊?”她看看谢云,又看看了顾长安。
谢愠没有否认。
随即,他的容貌开始渐渐发生变化。那张脸的五官也渐渐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模样。与她不久前晕倒时看到的那张脸有八分像。
俊美极了。
可当身份真正揭开,陈见微脑海却不适时地迅速闪过无数片段。自己曾经当着他的面说过什么来着?
肖想他的美颜,吐槽他咸鱼。
陈见微脸色逐渐变得精彩。
谢愠看着她,浅浅一笑,“陈姑娘,你若想骂,出去之后再骂。”
她攥紧拳深吸一口气,“行,等出去我一定骂。”
老头站在一旁,谢云容貌转换时他的脸色只是稍微顿了顿。
然而就在此时,其中一座天碑突然震动,一道裂缝从碑面蔓延。
老头猛地抬头,“没有时间了。”他面色严肃地看向陈见微,“两块缺失的天碑必须归位。”语毕,老头从衣襟中取出那块黑砖。
黑砖一出现,四座天碑同时发出嗡鸣。
陈见微盯着他们一起带出来的那一块黑砖,她没想到还有另一块与之相同的。
顾长安看了眼老头手中的东西,“这到底是什么?”
“碑的一部分。”老头说,“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当年有人把天碑拆了。”
“为什么要拆?”陈见微不禁追问。
“为什么?”老头嗬嗬笑了两声,“自然是不想让它继续镇压那些东西。”
话音刚落,镇子外突然传来巨响,一道道灵光从远处升起。
“有人来了。”谢愠转头看向灵光的方向。
陈见微跟着看向天边。
只见那黑压压的天边正闪着密密麻麻的光,无数修士正在赶来。
而在他们最前方站着一群身穿统一服饰的人,这些人各个面色凌然。谢愠的脸色第一次真正沉了下来。
“天律司。”
老头听到谢愠叫出那些人的称呼,挑了挑眉,“居然这也知道。”
谢云没搭他的腔。
陈见微看到了跟在天律司身后的那些人。有一部分是熟人,还有一部分人人则是好奇地张望着,约莫是跟着进来的散修。
天律司的人停在镇外,为首之人看向镇内,“此地封印已经松动,如今只有一个办法。”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陈见微。
她心中忽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让陈见微成为阵心。”
顾长安脸色瞬间变了,“什么意思?”
“她本身便是书修。”那人神色平静,语气不带任何情绪,“只有她可以重新连接天碑。只要她进入阵心,以自身灵魂与天碑相连,便可以重新封印此处邪祟。”
陈见微听完没有立即说话,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此处是四处封印地的中心,东南西北四方封印地皆会随着此处失控而爆发。”那人补充道。
葛芝与玄珠也在众多修士中。此处爆发极大的邪气,别说方圆白十余里,甚至更远的降云峰也感受到了波动。
听见那人的话,葛芝喃喃道,“西边……”
话头的意思已经很明显,顾长安猛地拔剑,直指那人,“你这是在强迫她!”
“长安。”谢愠开口。
顾长安咬紧牙,他没转头看陈见微,只是鼻头微微发酸,“师尊,他们凭什么——”
“冷静点。”谢愠的声音不大,可顾长安还是缓缓放下了剑。
天律司的人看着他们,面色依旧毫无变化,“这是最好的选择,牺牲一人救天下人。”
陈见微忽然冷笑了一下。
“你们似乎很喜欢说这句话?”
那人皱眉,“什么?”
她抬起头,直视着那双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睛。
“听起来确实很公平,可凭什么是我?”
那人没说话,在场的其他人也不答。那些原本悉悉索索的声音顿时低了下去。
陈见微继续追问,“就因为我是书修?因为我的命比别人不值钱?”她步步紧逼,牙根咬得发紧、发酸,“还是因为你们觉得,只要死的是我,就可以让所有人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此时人群里有人低声反驳道:“可若不如此,死的人会更多。”
陈见微目光一凛,看向那个人。
“所以呢,你想让我怎么办?”她指着那个地方,语气甚至有些发笑,“自己走进去?”
那人没有说话。
陈见微站在那,身上被风吹得有点凉。她此时只觉得自己可笑。她曾经一直以为所谓修士,所谓宗门,所谓天下大义,至少在不同的人身上应该有一点区别。
可如今看来,也不过是把一个人的命摆上秤。然后告诉她,这是最合理的选择。
就在此时,谢愠站到她身前。
“她不会进去。”
见谢愠站了出来,天律司的人看向他眯了眯眼,“谢仙君,这是天下之事。”
谢愠淡淡道:“她是我的朋友。”
“那便
更应该劝她。”
谢愠没有回答,他垂眸看着手中的剑,剑鸣把在场所有的低语都压了下去。
“谁若想动她,先过我这一关。”
此时,两人从人群走了出来。陈见微见那俩人熟悉的面孔,稍微顿了一下。葛芝朝她一笑。
“我虽不能代表丹霞谷,但我个人站在她这边。”她朝着背后的各路修士道。玄珠则是一脸慵懒地用下巴搁在葛芝肩上。
空气瞬间凝固。
随后,顾长安站到谢愠身旁朝陈见微抛了个眼神。
“还有我。”
陈见微看着他们,眼眶瞬间红了,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
老头却在此时笑了,“好。”
他拍了拍手,“这才像样。”
天律司的人才注意到有这么一个灰头土脸的乞丐,不禁皱眉,“你是谁?”
老头没有回答,他只是看向谢愠。
“我问你,你修的到底是什么道?”
谢愠微微一怔,没有马上作答。
老头咧嘴笑了一下,继续道:“无情道、有情道、剑道,还是所谓的天道?”
谢愠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是道。”
老头挑了下眉,一副欣赏的模样。
“对,是道。”他顿了顿,继续道,“道不是让你忘了自己是谁,更不是让你眼睁睁看着别人去死。道是人、更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轰——
四座天碑同时剧烈震动,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天空蔓延下来,黑雾彻底冲破地面。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涌来一股股看不到尽头的黑雾。
天律司的人看着那些黑雾,神色并无太大变化。只是用探究的眼神看向陈见微,随后缓缓道:“鬼潮来了”
很快黑雾便漫过镇门,无数鬼影从其中冲出。四周的修士瞬间出手,剑光、符箓、法术同时落下。
可鬼影根本杀不尽,一个接着一个,一群接着一群,整个镇子仿佛突然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鬼巢。
陈见微站在天碑前,她看见碑上的文字正在变化。
密密麻麻浮现一个名字又一个名字。
“这些是什么?”顾长安试图捕捉其中一个名字,奈何闪烁实在过于快速。
老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那些死人的名字。”
陈见微一怔。她仔细看去,心底不禁一颤,“这么多人都死在这里?”
老头摇头,“不,他们是被这里留下来的。”
陈见微忽然明白了。
这座阵法从来不是单纯为了镇压某个邪祟,它更像一座巨大的容器,把那些无法被接受的东西全部塞进去。
让人们以为它们已经被解决了,可实际上它们从来没有消失。
谢愠看着黑雾,“封印越久,怨念越重。而如今……”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封印撑不住了。
鬼潮已经冲破镇子。四座天碑开始摇晃,两块缺失的天碑碎片正在老头手里发光。
“归位。”老头说,“把它们送回去。”
陈见微点头,但又忽然想到刚才天律司的人说的话。
“他们不是说要我……”
老头敲了下她的头,“傻。那说法你也信,这种人只是为了控制自己的利益。”
真相渐渐明了。
陈见微顿了顿,“所以这两块碑……”
“什么样的情况下名声利益最大化?”老头笑了一下,看向空中无尽的黑雾。
“很久之前,一群自称正道的修者破坏了残魂的归处,破坏碑文的人依靠口中的‘为天下牺牲’逼迫善良的人献祭了所有。结局就是那群‘正道’获得了声誉,得道升仙。”他笑了笑,像是终于道尽了一生苦难,容颜顿时焕发了几分。
“那还等什么!”顾长安刚迈出一步便被黑雾逼退,“进不去!”
老头看向陈见微,“徒儿,只有你能进去。”看着陈见微茫然的眼神,老头拍了拍她的肩膀,“因为它认你。”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笔,随后深吸一口气,“那就让我试试。”
她试探着穿过黑雾。
谢愠立即跟上,然而黑雾在碰到他的一瞬间,竟然剧烈翻滚起来,像在排斥什么。
谢愠停住脚步,眉头蹙起,他的表情第一次带上了急迫,“你一人过于危险。”
原本要进入的脚步微微顿住,陈见微回头,“你在这里等我吧。”
“我陪你。”
“不行。”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干脆地拒绝他。
谢愠看着她。陈见微笑了一下,“你在外面。这里还有人等着你救。”
谢愠沉默了片刻,最终点头。
“好,注意安全。”
陈见微转过身,随即她走到其中一座断裂的天碑前伸手——
黑砖与碑身碰撞。刹那间整座天碑亮起,另一块碎片也同时飞出,第二座天碑也同时归位。
天地间忽然响起巨大的钟鸣,鬼潮短暂停滞。可就在所有人以为成功的时候——
咔——
第一座天碑裂了,紧接着就是第二座、第三座。直至四座天碑全部开始裂开。
陈见微脸色顿时惨白,颤抖着收回手。
“怎么回事?”
下一刻,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四座天碑中央缓缓站起。它没有脸却有无数声音。
“为什么是我们?”
“为什么要死的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