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瓶里的药很凉,陈见微倒了一些在发红的指节处。她一直能感受到谢云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时也恰好与这道视线对上。
“谢谢你。”她把瓷瓶递了回去,转而问道,“既然联系不上外面,我们能不能直接闯出去。”
谢云接过瓷瓶,摩挲了一下瓶身,上面还带有上一个人掌心的温度。他缓缓摇了摇头。
“这镇子类似某一种阵法,破阵首先得找到阵眼。”
陈见微挠了挠头,听得她头都大了,不禁问道:“只能这样?”
谢云点了点头。
“你们进入幻境期间。我与顾兄试过,无论从哪个方向走,最后都会回到镇门处。”他把瓷瓶放入袖中,“至于强闯……行不通。”
“这么邪门?”陈见微下意识朝门外看去。
“哎,说你笨呢。”老头翘着二郎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丝毫不在乎形象地又用乌漆麻黑的手往脸上抹了两把。
“普通的阵咱还能被困在这?”他靠在身后的桌上,手里把玩着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银子,“阵一般都很难破,除非你修为比施阵者高出很高一截,那可就另当别论。”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原本照在地上的月光夜出现偏移,屋内四人一言不发。陈见微走到门边,伸手摸了摸门框。
没有异常。
再往外一步。
还是没有异常。
当她继续走出去十几步后,眼前的景象忽然一晃。下一刻,她又站在了原来的位置。
陈见微:“……”
她沉默片刻,扭头看向谢云。
“我是不是走得太快了?”
顾长安靠在旁边,双手抱胸幽幽道:“你已经来回走了三次。”
陈见微:“……”
她忍不住抬手扶额。这地方是真的有病吧,到底为什么把他们困在这里?
一转头陈见微就见老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屋檐下,眼睛盯着镇子中央的方向。
陈见微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里只有一片漆黑。她没由地涌上一阵心悸,“老头?”
“啊?”
“你看什么呢?”
“哎。出不去了,才赚了这么多银子可上哪花呢……”他的声音透出一丝止不住的焦虑。
陈见微:“……”
即便如此,可陈见微心底却微微升起一丝异样。她很少看到老头这样,不由自主地开口道:“你……”
顾长安在此时却忽然开口,“阵就在这里。”
陈见微一怔,猛地转头。
此时顾长安蹲了下来,用剑鞘拨开地上的尘土。
地面之下,赫然露出一道浅浅的刻痕。他顺着那条线继续往旁边挖,越来越多的线条显露出来。
陈见微见那阵逐渐露出完整的模样,不由得蹲下来,脸凑得更近。
“这是……”
“封印阵。”
谢云的声音在耳旁擦过,陈见微愕然转头。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蹲着直接后撤了一步。
谢云静静地看着她的反应,没说话。
陈见微挠了挠头,站起身,“不好意思,刚才有些专注。继续看阵,看阵。”她摆了摆手,三人的视线才从她的脸上移开。
地面上的线条并不完整,一道道纹路向四方延伸,最后竟然分别通向镇子的四个方向。
陈见微突然想起了什么,喃喃道:“滕兴镇。”
“怎么了?”谢云问。
“滕兴镇外面也有类似的东西。”陈见微低声道。
“不是类似。”老头忽然开口,他的声音比往常低了许多,“这两处阵法,本来就是一体的。”
顾长安脸色微变,“什么意思?”
谢云的表情也在听到消息后变得凝重。
就在此时——“咚。”
一声沉闷的响动从地下传来。
四人同时抬头。
又是一声,“咚。”像是庞然大物正在地底深处一下又一下地敲击。
陈见微心头一跳。
忽然,她觉得脚下的土地似乎轻轻震了一下。
下一瞬,镇子里亮起了一盏灯。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短短几个呼吸间,原本死寂的镇子竟然重新亮了起来。
屋门一扇接着一扇打开,还发出令人酸牙的声音。那些白日里见过的镇民,一个个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几人瞬间绷紧了状态。
那些镇民站在街道两旁。这次他们没有抬头看月光,而是直直地,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们,黑洞洞地眼神无比木然。
陈见微的后背逐渐发凉,“他们……”
“先别动,看着他们有什么行动。”谢云贴上她的身后。
陈见微攥紧了拳,深吸一口气。她手放在袖中,时刻准备摸出符纸。虽然这里写字效果削弱,但是总能拖些时间。
下一刻,人群中有人抬起手。
那是一名老婆婆。她脸上带着僵硬的笑容,缓缓开口。
“客人,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吧——”
话音落下,四面八方同时响起了一道声音。
“留下来吧。”
“留下来吧。”
“留下来吧。”
陈见微握紧了手中的笔,而她脚下那道原本已经黯淡的阵纹,忽然亮了起来。
“退后!”
谢云在一瞬间拉过陈见微,顾长安也立即拔剑,警惕地看着阵纹的变化。一旁的老头面色没变,“嘘,别动,这些东西不是冲我们来的。”
随后老头转头盯着那群木然的人,低声道:“它们这样……大概在等人。”
陈见微一头雾水地看着老头。依旧是那张熟悉的脸,但那气质却与之前发生了变化。她刚想问出口——
人群动了。
那些镇民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动作缓慢得近乎一帧一帧。他们每走一步,地面上的阵纹便更亮一分。
尽管那些人现在还没有明显的恶意,但陈见微浑身寒毛竖起。
忽然,她视线一顿。停在了那些人的身下,只见那些人脚下竟然都有一根极细的黑线。黑线从他们脚底延伸出来,最后汇入镇子中央。
她拉了拉谢云。谢云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些人身上的不同,他视线在拉住他袖子的手上停了一瞬,随后道,“他们大抵曾经是阵的一部分。”
面对解释,她怔了一下。但谢云却谢云没有继续往下解释,因为此时那些镇民已
经来到他们面前。
最近的一名青年忽然抬起头。
陈见微心猛地跳了好几下。
面前的人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漆黑。而下一刻,青年张开嘴,里面传出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回来……”
陈见微心头一震。
这声音她听过。
她激动地转过头,“你们记得吗,这是白天那位老婆婆的声音!”
“不对。”顾长安警惕道。
陈见微迅速回过头,微微睁大眼。只见离那些人身上蔓延的黑线并不只汇聚镇中心。每个人身上的黑线互相连接,全部人都被黑线系在一起,组合起来就是一张巨大无比的网。
每个人都只是这张网上的一个节点。
镇子中央,则是一颗心脏。
忽然,地底的震动更加急切。
“砰。”
“砰。”
“砰。”
每一次跳动,都有黑气从地下冒出来。
陈见微握紧笔,下意识地抬笔写出一个字。
【镇】
那些顺着黑线蔓延的邪气被硬生生压住,原本缓慢移动的镇民停在了原地。
陈见微松了一口气,握着笔的手刚刚松开几分,然而下一刻——
“咔。”
一道裂纹从“镇”字中央蔓延出来。
她脸色一变,“怎么会?”
“你压不住。”老头沉声道,脸色凝重了几分,“这东西已经不是寻常邪祟。”
陈见微咬牙,眼见那些邪气又开始汹涌,她不服输地抬笔,“那我再写一个。”
老头上前一步走到他身旁,稍稍按住了她的手,“徒儿,保存点灵力。你的字只能镇住它的表面。”
他看着地面,脚步挪动了几分,随后踩了两下。他灰扑扑的脸上露出了鲜少地认真,“真正的东西在下面。”
话音刚落,地面突然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从他们脚边一直延伸到镇子中央。紧接着轰然一声,整个镇子都开始震动。
那些房子开始倒塌,东西全都七零八落滚出来。陈见微险些被木头砸中。
那些镇民没有躲。在一阵慌乱中,他们一个接着一个跪了下来,朝着地底叩首。而他们身上的黑线依旧在输送邪气,贯通到每个人。
只是邪气忽烈忽弱。
此情形与她写字镇压黑气时一模一样。陈见微不禁一怔。
“镇……”
陈见微听着他们不断重复这个字,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中那支笔正在微微发烫。
她低声道:“谢云,这笔……”
“怎么了?”
陈见微抬起头,眼里是一丝茫然,“好像有些不受控制了。”
谢云神色微变,他张了张嘴刚想开口。就在此时,一道巨大的黑影从地下缓缓升起。
黑影没有完整的形状,像无数纠缠在一起的人影。随后,无数双眼睛在黑雾里睁开,齐齐看向陈见微。
她下意识打了个寒噤,这是陈见微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一种来自本能的恐惧。
“书……”一道声音从黑雾中传来无比飘渺,尾音散在空气中,却又能让人听清,“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