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赶忙双手接住银子,定眼一看,都是五十两的,忙乐得合不拢嘴:“够够够,不仅够还多出不少呢,这位公子您稍等,我这就让账房找钱给您,”说着他又回头对着常瑃儿道,“常二小姐您今日可算是遇到贵人了,现在您可以走了。”
沈歌用扇子拦住掌柜的去路,脸上不悦:“找什么找?看不起本公子?”
掌柜诚惶诚恐:“小人不敢。”
沈歌掂了掂手中荷包,示意自己有的是钱,她不屑道:“多的就当是挨揍那人的医药费了。”
掌柜忙道:“欸好嘞!”
常瑃儿刚及笄不过两年,虽京中凡是有头有脸的都听说过她的野性子,但还是有些觉得她性子直爽的门户上门提亲的,她也见过同她示好的男子,常瑃儿见着沈歌朝她走来,两眼一瞟便觉得此人也是如此想法,虽然面前这人也的确要比之前那些更为清朗俊秀。
沈歌原还想给常瑃儿个台阶,给她解个围,没想到常瑃儿端着架子不领情:“你无需多言,你是哪家的?日后我自会让我兄长去你家道谢。”
沈歌脸上的浅笑逐渐收起,声音也慢慢冷了下来:“不必,这点儿银钱不算什么。”
常瑃儿抬着下巴道:“你也不用讨好我,你这种纨绔子弟我也见多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除了玩乐遛鸟,没有半点儿男儿志向。”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沈歌,进一步表示自己看不上她,“若你真是单纯好意,就请将府邸位置告知给我的婢女吧。”
沈歌脸上的笑容尽数消失,静默了片刻后,开口道:“姑娘,方才没伤着你吧?”
常瑃儿表情难看,一脸极其为难的样子转身不耐烦道:“我不是说了吗?别想着讨好我,你再怎么……”可话到半茬,她就见沈歌当着她的面缓缓扶起了一直跪着的舞伎。
沈歌贴心询问:“姑娘还好吗?”
常瑃儿一阵羞臊气恼,原来沈歌那一腔柔情竟不是对着她常瑃儿,而是这个低三下四的舞伎?这在旁人看来倒显得是她自作多情了!
常瑃儿的面子挂不住,但碍于面子也只能咬着牙攥着拳头。
被沈歌扶起的小舞伎诚惶诚恐,生怕自己一个言语失误又惹了贵人,忙后撤两步:“没、没事,是奴家扰着贵人了。”
沈歌看着面前脸庞尚还稚嫩的舞伎,宽慰道:“哪里的话?方才我在楼上看了你跳的舞,颇有神韵,不媚不妖,自有一番风骨,不知师承哪位?”
这还是舞伎头一次听到有人真心同她探讨舞艺,而不是只会上下打量她的身体,舞伎垂头道:“奴家没有银钱拜师,多是自学的。”
沈歌用折扇拍着手心连连称赞:“天赋如此,甚是难得。”
舞伎羞涩一笑,可尴尬的是她的肚子竟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场面一时尴尬。
沈歌会意,假意捂着自己的肚子,呵斥堂倌儿道:“对了我都来你这醉香楼好半晌了,怎么还不来个人点菜?还做不做生意了?”说着又指指舞伎,“带她上楼,我且问她些事。”
掌柜收了银子格外高兴,亲自给沈歌往楼上雅间领着路,刚擦了泪痕的舞伎也不知所措地被堂倌儿催着上楼,方才还乱哄哄的一遭一下就平歇了,就是某人还难堪地立在大堂。
常瑃儿被沈歌忽视地彻彻底底,她气恼地破罐破摔喊道:“喂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是故意看我出丑的是不是?”
沈歌听得身后的动静,转身悠悠道:“我与这位姑娘素不相识,看你出丑作甚?”
常瑃儿双手叉腰:“怎么不是?你故意替我解围,又诓我让我以为你对我……”虽心知肚明,但都是未婚配的男女,实在不好大庭广众之下说的那么直白,料是常瑃儿这么冒失的人也支支吾吾地没能说出后半句。
沈歌打开折扇,挡在面前,似是故意遮笑般开口:“我对你如何?姑娘怎么不说了?”
常瑃儿脸上羞红,发觉自己在沈歌这儿占不到嘴皮子上的便宜,转头就对准被堂倌儿硬往沈歌身边推的小舞伎道:“你以为他就是什么好人了吗?浪荡子一个,你还对他感恩戴德的,要我说,你就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不赶紧辞了工回家去,还巴巴儿地留在这儿出卖色相,真是没半点骨气!”
要说常瑃儿刚才随口提的不当舞伎也罢的话没什么恶意,现在这句话可就真真儿地变了味儿了,那舞伎一只脚刚踏上楼梯,就怔在了原地,直觉周遭人的视线如同毒蛇一般撕咬着她本就不多的尊严。
见舞伎眼中含泪,面带哀泣,常瑃儿自己也觉察出来的确说过了头,可她仍不肯低头,依旧觉得自己没做错,自己给自己找补道:“也罢,你们醉香楼蛇鼠一窝,本小姐才不惜的同你们纠缠,翠月我们走。”
“等等。”沈歌出声拦下了她,面无表情地同掌柜说,“掌柜的,这人都要走了,还不跟去常家要账去?”
掌柜没明白沈歌的话,他看看手中的银锭:“公子,您不是已经……”
沈歌声线清亮却没有情绪:“是我没同你说清楚,公子我虽不差银钱,却也断不会随意施舍。”最后“施舍”两个字语气加重,“我这银子是为这舞伎姑娘还的账,而不是旁人,不过若是有人需要的话,求求我也不是不能考虑。”
沈歌一身月白长袍,肤色也凝脂如雪,加上身条清瘦,她就那么立在楼梯上俯视常瑃儿,就好似云中仙一般睥睨一切,不容置喙。
施舍?她常瑃儿需要施舍?常瑃儿气急败坏,今日她被眼前这浪荡子羞辱的彻彻底底,叫嚣着就要上去同沈歌理论,可她身旁的婢女翠月自知理亏,不敢再让自己小姐闯出什么祸事,赶忙唤旁的仆从就将常瑃儿拉走了。
见这人终于走了,沈歌收回冷漠的视线,抬脚往楼上走,掌柜领着舞伎也紧随其后进了雅间,嘴上说着去给他们备上全楼最好的菜肴便坏笑着关门离开了。
裴忘川将方才楼下发生的一切都尽收眼底,直到常瑃儿走了他才敢现身。
舞伎见眼前这公子不仅出手阔绰,还随身带着两个人高马大的护卫,便知此人不一般,不敢落座只是害怕地立在门口。
沈歌没有唤她坐下,而是给她倒了杯茶水,由她自便。
不多时,酒楼的伙计就将醉香楼的招牌菜一一送了进来,由掌柜的亲自布菜,待上完菜了舞伎本想悄悄跟着他离开,不料却被掌柜的伸手阻拦:“今日你就不必上台了,你今天就好好陪好这位公子就行了,”说着又朝沈歌恭维道,“嘿嘿公子,佳人在侧,小的席间就不多打扰了,若您有事可派随从知会我们一声,恕在下招待不周,先下去了。”说罢就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歌一眼离开了。
这意思沈歌自然明白,而这话落到裴忘川的耳朵里也是被他抓住了重点——“佳人。”
他们今日这一出不就是为了让人知道有沈歌这一号人物吗?钱有了,形象有了,这下若是再有个“佳人”,那基本就没有什么破绽了,想到这里,裴忘川碰了碰沈歌的肩膀,又使着眼色看看舞伎。
沈歌是个聪明人,同裴忘川相处这几天她也能看出来裴忘川这人的心里,除了案子就还是案子,凡是能让他留意的,多是有助于破案的。
沈歌明白了裴忘川的用意,她食指在酒盏边缘摩挲着,少顷,她让舞伎坐下,看着她胆怯害怕的样子,又回头对裴忘川和严成两人说:“你们先出去吧,我同这姑娘有话要谈。”
严成不懂,可裴忘川却立马回道:“是,公子。”随后便出了门。
舞伎虽然对沈歌心存感激,可她终归是正经舞伎,不做陪侍,她坐在沈歌身侧不停哆嗦着:“公、公子,我、我……”
沈歌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将一双筷子递到她面前:“先吃饭吧。”
门外守在雅间门口的严成摸着下巴,对裴忘川道:“大人,你说这
小邓大人不是要还常大人的人情吗?怎么到头来却给这舞伎解了围,反倒让那常二小姐下不了台,你说要是常大人知道了,会不会说小邓大人是忘恩负义?”
裴忘川透过雅间窗纱看着室内的朦胧身影,回想起方才常瑃儿气得跺脚的样子,表情不自觉柔和了下来:“常初柏要是知道了,只会高兴终于有人能替他管教管教自家胞妹了。”
严成困惑:“不会吧大人,这常大人虽说是人人皆知的正直之士,但毕竟也是食五谷的,孰亲孰疏他还是分的清的,怎么说都应该会是偏袒自家人。”
裴忘川收回目光,转头看着楼下收拾烂摊子的伙计们,不知在想着什么:“那你还是不够了解常初柏。”
将近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门外干等着的两人听见屋内唤了一声,裴忘川推门进去。
沈歌道:“叫掌柜的过来。”
裴忘川眼神一亮,看来事情已经谈妥了,应了一声后便让严成去叫人了,待掌柜的进了雅间,沈歌、掌柜、舞伎三人又相谈了片刻,没多会儿,就见沈歌推门走了出来,一边走还一边不满训斥道:“还说什么京城第一酒楼?我看你们还是关门算了,这点儿事都不能通融!”
裴忘川只见那掌柜跟在沈歌身后不停擦着汗,卑躬屈膝道:“公子不是小人不通融,是小人实在做不了主呀!”
沈歌不愿听他啰嗦,不耐烦地挥手道:“罢了罢了,懒得听你解释,是你们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不要的,我们走。”说着她折扇一挥,示意裴忘川两人跟她赶快离开。
方才还好好的,这会儿又突生变故,裴忘川不知为何谈崩了,只有紧跟上沈歌的步伐离开了。
待沈歌上了马车走了一段路之后,坐在车厢外的裴忘川才敲了敲车厢:“怎么回事?”
沈歌掀开帘子,嘴巴一撇:“那醉香楼的掌柜不会做生意,我让他放那舞伎走,可他死活不答应,哎,真是死脑筋。”
裴忘川看着沈歌,没有说话。
沈歌见他沉默,开口道:“怎么,你是觉得我没用心谈?”
裴忘川没有言语,但也算是间接默认了。
沈歌不想受他这窝囊气,忙唤严成:“掉头,我们现在就掉头,既然裴大人不信我,那便让他自己同那掌柜谈谈。”
裴忘川轻叹一口气:“也罢,那舞伎看着也不是个机灵的,别因为她坏了大事。”
沈歌瞥他一眼,放下帘子又回了车厢,右手放在胸口处按着狂跳的心脏,偷偷松了口气。
醉香楼门口,掌柜和舞伎两人恭送着沈歌的马车离去,直到不见了马车的影子,那掌柜的才长舒口气,自言自语道:“这富家子弟真是说变脸就变脸,前脚还乐呵呵地,后脚就翻脸不认人了,不是要报官,就是非要入我们醉香楼的股,这我哪敢点头,东家还不辞了我?”
掌柜回身往楼里走去,见舞伎呆立在一旁:“看在这公子的面子上,今日你就回后院儿歇着吧,不用上台了。”
舞伎顺从地点点头,从醉香楼一旁的小巷子绕回了后院,待回到下房通铺插上门栓后,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了几锭银子藏了起来,不时还打了个久违的饱嗝。
她细细摩挲着手中的银两,那是足够她回家带母亲看病的银子,甚至还能富裕出让她买块田的本钱,舞伎一边盘算着一边回想着刚才的一幕——
“我且问你,你是选择带着银子离开,还是要继续留在这里?”
“不,是你自己离开,而不是跟着我离开,因为一旦你陪客的这个口子破了,那日后这醉香楼的掌柜的也必定会继续让你们陪侍,届时不单是你,旁的舞伎也都难幸免于难。”
“哈哈偿还?你且放心吧,我兜里这银子也都是‘民脂民膏’,你尽管拿去就是了!”
想着方才那小公子的清秀侧脸和真心为她考量的提议,舞伎的脸颊不自觉泛起了羞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