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柏川,你可还坚持是自己一人所为吗?”
“是草民一人所为,通判大人确实不知。”白柏川坚持着与之前一样的话术。
白令烟红着双眼大声质问:“白柏川,你之前可不是这样的,为何要包庇这狗官,你毒害先父就算了,亳州的那些百姓你摸着良心认真想想,真的是你一人所为吗?”
白柏川紧紧闭着双眼,跪趴在地上,沉默不语,没有回复白令烟的话,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微颤的双手徒然握紧,青石板地上落下几滴泪水。
“慎言!此乃公堂不得出言不逊。”提刑大人眉眼肃然,眼神锐利地警告。
白令烟泪水从眼眶中落下,身体紧绷,死死盯着自己的大伯。
文知钰来到白令烟身旁,虚揽着白令烟,无声地安慰着。
“即如此,其余人可还有异议?如无异议,被告两人皆已认罪,证物与二人所说也相符,本官就当庭宣判了。”提刑大人肃然抬眼扫视了一眼众人,正色发问。
文知钰此时已知自己上诉的证物无法证明何通判与试药一事的关联,无奈之下只能放弃争辩。
白令烟和沈辰心中也早已明白此事再无转圜之地,只能心有不甘地看着何通判。
“今审亳州通判何岳,收受赃银若干,官商勾结,通同牟利,纵容商户横行县府,依《大燕刑律》判杖脊一百,刺配岭南,除去官籍。”
“今审商贾白柏川,官商勾结,通同牟利,因私利毒害兄长与无辜百姓,依《大燕律法》构成故杀重罪,今判斩刑,于三日后行刑,家产抄没充公。”
提刑大人高声读出两人律条,堂下百姓都纷纷鼓掌叫好,何通判瘫坐在地掩面痛哭,白柏川还是维持着之前的动作,眼神呆滞,面无神情。
文知钰此时心中却没有任何欢喜,亳州城这事看似结束,但文知钰却感觉此事并不像表面如此简单,彷佛身后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操控着这一切,自己不过是一步步按那人的部署走着。
提刑大人命衙役将两人拖下去后,神情凝重地看着三人,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你三人所言的何通判参与试药毒害百姓一事,无确凿证据。但念你们勇气可嘉,并非有意捏造罪名,故免你们反坐重刑,笞二十惩戒。”
“民女(草民)多谢提刑大人法外开恩,从轻减罪。”文知钰三人连忙跪拜叩谢。
提刑大人再次一拍惊堂木,高声宣告:“此案已结,众人退下!”
文知钰三人躬身退身离开公堂,文知钰三人随衙役来到仪门内侧廊下,廊下放着三张行刑凳,行刑凳旁已站着三位拿着竹箠的皂隶,面色肃穆威严。
“提刑大人判这三人笞二十,立即行刑!”刚刚带路的衙役正色吩咐着三位皂隶。
话语刚落下,三位皂隶上前,把文知钰三人押住按趴在行刑凳上,文知钰的手紧紧抓住凳子一角,一声噼啪声响起,竹箠落在皮肉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文知钰咬着牙,额间的冷汗顺着脸庞滑落,眼中的泪水打着转,耳边响起白令烟的低声呜咽声和沈辰的闷哼声,抓住凳角的手的指甲已把凳角掐出一道道浅痕。
文知钰趴在行刑凳上已经有些恍惚,只能感受到身上传来一阵阵的疼痛,连笞刑结束了都不知道,还是杨叔带着人将三人扶上马车带到了几人重新租赁的一间房子里才缓过神来。
文知钰趴在客栈的床上,身下垫着柔软的隐囊,臀上火辣辣的疼痛,让人有些难受和难熬,这也是自己第一次受刑,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阵委屈和失落。
门口传来细微的响声,文知钰转头望去,只见孙大夫提着药箱,黑着脸从门外进来,身边跟着一个面容清秀的小女童。
“孙大夫,你何时来的扬州?”文知钰眉眼间满是诧异。
孙大夫气呼呼轻哼一声:“老夫不来,你们三人的伤还不知何时会好,天天就知闯祸,前面伤刚好,这就又伤了。”
文知钰看着怒气冲冲的孙大夫,头微微后缩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孙大夫带着小女童来到床边,打开手上的药箱,对着那小女童温和吩咐道:“把这药撒到伤口上,均匀一点。”
文知钰双手撑在隐囊上,头微微歪着,满眼新奇地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第一次见孙大夫如此的温柔。
“孙大夫,这小女童是何人?”问话后,孙大夫闻言,脸上温和的笑容一下子收敛,变回之前的面无表情,还带着微微赌气的样子。
“我找的小徒弟,可比你省心多了。”
文知钰眼尾弯起,嘴角微微上扬:“没想到孙大夫如此有耐心,后面我们不是得回朗州,她家人可同意了?”
“这小女童是我在人贩子手中买下来的,不知家中有何人,瞧着怪可怜的,刚好我又缺一个徒弟。”孙大夫面色微冷,眼中浮出一点点淡淡忧伤。
文知钰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来,心中有些黯然:“又是一个可怜人。”
一时间房间内安静下来,文知钰和孙大夫两人不约而同抬眸望着那正在笨拙涂药的小女童。
小女童可能感受到了两人的目光,涂药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眼中带着天真懵懂的神色望向两人,双手紧紧握着药瓶,有些拘谨地缩着身子。
文知钰感受到小女童的拘谨,对着小女童莞尔一笑,从隐囊下拿出一串琉璃珠手串递给那小女童。
那小女童偷瞄了一眼文知钰脸上的笑容和手中的手串,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双眼也弯成了月牙,拿着那串琉璃手串爱不释手。
孙大夫在一旁看到小女童欢喜的模样,脸上也柔和下来,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
等小女童给文知钰涂完药,孙大夫就带着那小女童离开,文知钰一个人趴在房间内床上,臀上那火辣辣的疼痛也轻了不少,长时间的精神紧绷一下子放松下来后,文知钰疲惫异常,迷迷糊糊中睡了过去。
“把这些布匹放那墙角那个箱子里。”
“这些大件的家具就不要抬上马车。”
“夏儿,二姑娘的衣物收拾好了吗?”
文知钰看着面前差遣家仆抬东西的娘亲,不自觉地往前走了几步,好似自己又回到了从前的时日。
娘亲刚好转身瞧见呆呆站在一旁的文知钰,笑着朝文知钰招
了招手:“钰儿,呆站那儿做甚?过来哈!”
“娘亲,为何吩咐家仆收拾行李,我们要去何处?”文知钰抱着娘亲的手撒娇询问,心中满是困惑。
娘亲温柔地轻抚着文知钰乌黑顺滑的发丝,温言哄劝:“钰儿,你之前刚到开封的时候不是一直跟娘亲抱怨说想回潭州吗?我们这次就是回潭州。”
“但我都已适应,也在开封结识了几位好友,现在又要离开,我还未去和她们道别呢!”文知钰神情低落,腮帮子微鼓,垂头捻弄着袖角。
“等到了潭州写信告别就好了,这次走得匆忙,要委屈一下我们钰儿,到时让你爹给你买你最喜欢的糕点陪罪可好。”
文知钰闻言顿时嫣然一笑:“好吧!那到时我要多吃点。”
娘亲浅笑着捏了捏文知钰鼻尖,嗔道:“馋嘴娃,只惦记点心。”
文知钰嬉笑着抱住娘亲:“娘亲,我们不等爹从金陵回来再走吗?”
“你爹会在应天府与我们会合。”娘亲眉间轻蹙,眼底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忧色,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文知钰望着梦中娘亲那忧伤眼神,心生疑惑,在金陵究竟发生了何事让爹、娘如此仓促离开?
文知钰抬头想询问娘亲,就看见面前的娘亲和家中的仆人慢慢变成白雾消散。
文知钰惊恐地往前向娘亲抓去,却什么也没抓到,周围又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正当文知钰焦急地四处张望时,身后传来轻柔的声音:“我们又见面了!”
文知钰猛然转身一看,之前梦中的自己正站在不远处,眼中带着笑意望着自己。
“别来无恙,文沐彤!”文知钰眸光一闪,嘴角微微上扬。
文沐彤闻言掩嘴莞尔一笑:“我们终于相见了。”
“你是不是该和我说说为何你一直会出现在我的梦中?”文知钰眉头轻蹙,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文沐彤心下了然,却故作神秘一笑:“你心中不是已有猜测?我说的话你真的相信吗?”
“你到底有何意图?”文知钰闻言睁大双眼,满眼惊惧。
文沐彤忽然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角都湿润:“你不是已经猜到我不是你,却还在问我?你去过我故土后,有何感觉?是不是感觉到害怕、惶恐与不安,而这些我曾都经历过。”
“你在胡说什么,你到底做了何事,我爹娘是不是你害死的?”文知钰满脸怒气地指着文沐彤质问道。
文沐彤眼底闪过一丝寒光,面色平静地往前轻轻一推:“你该谢谢我才对!”
文知钰身体被推得往后一倒,直直往下下坠,衣裳发丝被狂风吹得纷乱,文知钰害怕地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这时才发现自己刚刚是和文沐彤站在高楼之上,周围都是之前梦中直入云霄的高楼大厦。
文知钰只能惊恐地看着方沐彤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视线中,自己清晰地记得掉下去的那一刻方沐彤脸上露出的那一抹笑容让文知钰脊背发凉,身子冰凉不已。
文知钰身体不断下坠着,意识也慢慢陷入黑暗之中,只能听见耳边衣裳被风吹得簌簌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