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荀从岩洞里钻出来的时候,后颈上全是冷汗。山风一吹,感觉骨头都冻僵了。他站在洞口,把沾了泥的手套摘下来,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林墨跟在他身后,没说话,只把勘查箱放在地上,从里面摸出一小瓶风油精,往太阳穴上点了几滴。夜里的山气太重,人钻进洞里待久了,脑子特别难受。
“账本上那个李氏子,十一岁。”纪荀的声音很低,“十月二十四,距今已经这么多天了。这里晚上的温度能降到五六度。一个孩子,在洞里、在野外,能撑多久?”
林墨没有接这个话。他从口袋里掏出半包饼干,递给纪荀。纪荀没接,只摆摆手。林墨自己咬了一块,一口一口地嚼着,眼睛望着山下。
山下独山县城亮着灯,看上去像是黑暗中的孤岛。
“如果孩子还活着,他需要水、食物和保暖。”林墨把饼干咽下去,说,“这一个来月的时间,没有人照顾,一个十一岁的孩子靠自己活下来的可能性不大。除非他被囚禁在一个温度恒定、有水源的地方,或者有人定时送食。”
“那我们就按活着去找。”纪荀转身,对旁边的小周说,“通知搜索队,重点排查云雾山西侧所有能容人的天然洞穴、废弃房屋、地窖、护林房。以护林房为原点,半径五公里,不要留死角。”
小周应了一声,快步走开。
这时,韦志国从山下打来电话。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夹着风,断断续续。
“纪队,林场便道上有发现。卡点拦住一辆摩托车,车上有个男的,后座驮着一个蛇皮袋。人已经被控制了,蛇皮袋里全是小孩子的衣服和鞋。”
纪荀的手一紧:“人呢?谁?”
“本地人,三十二岁,云雾山东麓的村民,叫岑光宗。他说衣服是捡来的,就在山路上,当破烂卖。衣服还没送去检验。人先扣在所里,你下来看看。”
纪荀和林墨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迈步往山下走。山路陡滑,两个人走得摇摇晃晃的,时不时差点摔跤,手电光也跟着摇晃不停。
他们只用了半个小时就下到了半山腰的临时指挥点。韦志国已经等在那里,旁边蹲着一个被反铐着手的年轻人。那人低着头,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穿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袄,脚上是一双解放鞋。
纪荀蹲下来,打亮手电,照向那人的脸。那是一张窄长的脸,颧骨高,嘴唇干裂。左眉骨上有一道旧疤,不算明显。
“岑光宗。”纪荀叫了一声。
那人抬起头,眼皮颤了颤,没说话。
“衣服哪来的?”
“捡的。”他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水。
“哪里捡的?”
“山坳里,靠近老鹰崖那条路。”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天刚亮那会。”
纪荀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看。那人眼神闪烁,不敢再与纪荀对视,又低下去。
“你去山坳里做什么?”
“放牛。”
“你家里有牛?”
“……有。”
纪荀不再问,他站起来,对韦志国低声说:“先查他的活动轨迹,问话我来。”
韦志国点头,让人把岑光宗带进临时搭起的帐篷里。
纪荀没有马上进去他站在帐篷外,点了一根烟。他狠狠地吸了一口,尽可能让其在肺中停留,也让自己清醒。他不常抽烟,但今晚不同。
“林墨,他说衣服是捡的。”纪荀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这个季节谁会一大早把孩子的衣服扔在山上?那地方可不是大路,是采药人走的小径。他这是把我们当成傻子哄呢。”
“衣服的种类和数量,你有没有问?”林墨问。
“没来得及。”纪荀把烟掐灭,“走,进去看。”
帐篷里,技术员正把蛇皮袋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纪荀蹲下去,借着灯光逐件翻看。
里面有上衣、裤子、内裤、袜子,还有一双蓝色帆布鞋。但尺寸都很小,看着应该是属同一个孩子。其中一条深蓝色长裤的裤腰内侧,用圆珠笔写着“李某某”三个字,已经褪了色。
纪荀的手停在那一行字上。
“这孩子的名字,和账本上‘陇西李氏子’对得上吗?”他问。
林墨接过裤子,凑到灯下辨认:“姓李,名字中间的字已经磨掉了,但第三个字看起来像‘昂’。如果真是那个孩子,他姓李名昂,陇西籍,十一岁。”
纪荀站起来,走到岑光宗面前。岑光宗还坐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
“衣服是你的不是?”纪荀问,语气很平。
“不是。”
“认识这衣服的孩子吗?”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衣服能卖钱?”
“……看着还行。”
纪荀蹲下来,离他近了一些:“这双鞋是你从孩子身上脱下来的,还是他从你手里跑丢的?”
岑光宗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没有。”他说。
“你没有脱,还是你没有让他跑?”纪荀盯着他,目光一动不动。
帐篷里安静极了,外面山林的风声更是明显,几乎是在耳边呜呜叫。
岑光宗没再说话,把头垂下去,肩膀轻微地抖着。
纪荀站起来,走出帐篷,估计里头的人听不到了,才对身旁的民警说:“带他回县局,先不审,让人先给他做个体检,再请一个懂当地方言的侦查员过来,一定要磨到他开口。一定要快!”
民警随即进帐篷把人带了出去。
纪荀再次回到帐篷里,走到那堆衣服前蹲了下来。
他拿起那双蓝色帆布鞋,鞋底纹路和窝棚里发现的那只完全相同。鞋帮内侧有几处暗红色斑痕,他用手电照了照,又用棉签在斑痕最浓处轻轻擦了一下。
“林墨,这应该是血。”他把棉签递过去。
林墨接过,对着灯看了一眼。棉签的白色棉头上,有一丝极淡的褐色。
“量太少,可能是磨破脚后沾上的。但如果这里有血,孩子的脚曾经受过伤。”林墨把棉签装进物证管,“我需要做联苯胺预实验和DNA提取。如果血是孩子本人的,就能和账本旁那只鞋上的血做同一比对。”
纪荀没做声,目光仍停在那条裤子上。裤脚边缘沾着泥,泥是黄褐色的且干透了。他轻轻抠下一小撮,放进小纸袋里。
“这泥里混着细砂,和护林房周围的黄泥不一样,和溶洞里的石灰岩屑更不一样。”林墨接过纸袋
看了看,“可能是从更远处的某个地方带过来的。”
“能判断出大概区域吗?”
“让县里搞地质的人看一下。这附近有黄沙土分布的区域不多,云雾山西侧的老采石区算一个。”林墨说,“正好,西侧林场便道尽头就有一片废弃的采石区。”
纪荀“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今晚不睡了。”他丢下这句。
凌晨三点,纪荀和林墨带着一组人,沿林场便道往西推进。韦志国又调来两条警犬,一名地质员随队。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时不时能照亮一点路。冷风里带着松脂气和泥土的潮味,远处不知什么鸟在叫,甚是吓人。
走了大约五十分钟,便道尽头出现一片荒坡。坡下是一片被挖得坑坑洼洼的采石坑,坑里积着水,水面映着夜空。
地质员姓罗,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被紧急叫来的。他蹲在坑边,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捻了捻,又用舌头轻轻蘸了一点。
“是细砂质黄壤,混有少量高岭土,这个在云雾山一带只有西侧有。孩子裤脚上的泥,应该就是这一带。”罗地质员站起来,指了指北面,“那边还有几个废旧的碎石场,以前采石队搭过工棚。工棚早就塌了,但地基还在。”
纪荀当即带人过去,警犬在前面走,鼻尖贴着地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走到半途,其中一条德国牧羊犬突然停下,耳朵竖起来,随后朝着一堆乱石方向狂吠。
搜索队迅速围上去。手电光齐齐照向乱石堆,只见石堆后的荒草被踩倒了一片,露出了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一个人钻进去。洞口外散落着几块新翻的泥土,旁边还有一只被踩扁的矿泉水瓶,瓶身沾满泥。
纪荀蹲下来,用手电照洞口。里面很深,直通地下。林墨也过来,用镊子把矿泉水瓶夹起来,放进物证袋。
“水还有小半瓶,瓶口有牙印。”林墨把物证袋举高看了看,“这瓶水是谁留给谁的,还是谁想带下去没带成?”
纪荀没接话,他快速解下腰间的强光手电,往洞里照。洞道向下倾斜,两壁湿滑,底部有流水声,哗哗地响,像一条暗河就在脚下。
“我先进去看看。”纪荀戴上头盔,绑好安全绳,把对讲机别在肩上。林墨没说话,也跟着他往腰上系绳子。
“林老师,你在外面指挥。”纪荀回头说,“里面什么情况还不知道。”
“正因不知道,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进去。”林墨已经把绳子系好,走到他前头,“法医在这种环境里有优势。我先进。”
纪荀知道劝不住,便不再多说。罗地质员给两人讲了大致地形,又在地图上标了几个可能的出口。
纪荀让搜索队守住山体两侧和坡下,又安排一名民警在洞口拉着安全绳,约定对讲机失联即拉动。
一切就绪,林墨先钻了进去。
洞内极窄,石壁湿冷,水汽扑面。纪荀跟在后面,头盔不时磕在低矮的岩顶上。手电光照着前路,只见洞道斜行向下,越走越宽。大约二十几米后,两人下到了底。
底部是一条地下河,水面不宽,但水流很急。河水在岩壁间奔涌,声音在洞里被放大,嗡嗡地在耳边响。
“水里有东西。”林墨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