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婶!你能来帮忙,我真是太感谢啦!!!”颜雨真钻进厨房,就是一顿夸夸攻势。
吴英苗笑得合不拢嘴:“你这是哪儿的话嘛,你帮了我儿子这么大的忙,我就来做个饭,那不是应该的嘛。”
“再说了,茹秀姐这手艺,连我这个干了楞个多年食堂的都比不上,也就打个下手了。”
“太夸张了嘛。”张茹秀笑得含蓄,被夸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吴英苗摆摆手:“我一点不夸张,你这手艺还有干活的麻利劲,外面打着灯笼都难找的。”
“就是就是,我总说我妈堪比特级大厨,她还不信呢。”颜雨真端着盆菜出去摘。
张茹秀和吴英苗一见如故,吴英苗也是个实在人,见厨房没别人的功夫,她用肩膀顶了顶张茹秀。
“茹秀姐,你楞个好的手艺,没想过盘个铺面做生意嘛?”
“做生意?”张茹秀愣了下。
父母去世那会儿,她为了能养大妹妹,曾辍学去帮人干活,但那时候没什么生意可做,无非就是农忙的时候帮人种地收菜,给多少全凭良心,直到她遇到了颜建国,在他那里获得了一个家,一个安稳的生活,她就开始安心在家做起了家庭主妇,一做就是二十几年。
她身无长物,学也没上过几年,竟然还能做生意吗?
“当然了,你晓不晓得现在开个饭馆可赚钱了,就是普通的米面菜肉,在外面一上桌,价钱就能翻上好几倍呢,而且你手艺楞个好,肯定少不了回头客,你要是做生意肯定能成。”
宏伟美好的蓝图在眼前展开,但现实的犹豫又让人很快清醒。
“我在屋头都待惯了,顶多也就是种种地看看娃儿,哪有做生意那样的大本事。”
说完,她就逃一样的转身到厨房另一头摘菜去了。
她不是不能,而是不敢,或许是年龄,或许是长久的家庭生活,她的心气早已磨平了。
可吴英苗却没想就这么把话题揭过去,她追着继续道:“咋子没有嘛,像我当时,他们都说我一个女人做啥子食堂,连个锅都端不起来,我还不是干得很好嘛?后面他们再敢说,我就直接把锅抡到他们脸上去,一个个再见了我,屁都不敢再放一个了。”
张茹秀听着她讲往事,眼底有艳羡,嘴上却怎么也不肯接茬,只一味地顺着说:“是你本事大。”
“有啥子本事,我就是豁得出去。”
吴英苗看了眼院子里摘菜的颜雨真,确定她听不见,她才道:“茹秀姐,其实你屋头的情况,我多多少少也听说过一些,一家人生活拮据,得靠真真的工资过活,那我问句实在话,要是真真嫁出去了呢,她的钱想再拿回娘家可就难了,再者,你想让真真嫁个差不多的,还是嫁个更好的呢?”
吴英苗叹了口气,接着道:“嫁了差不多的,无非就是换个家,继续为柴米油盐犯愁,可要是嫁个家事更好的,真真没有个硬气的娘家,在婆家又咋子硬气起来嘛。”
这是家事,吴英苗作为外人,通常不会插手,她、是真心疼颜雨真,况且颜雨真前段时间,也才刚替她儿子摆平了工作上的麻烦事,她如今又见张茹秀有做生意的条件,便豁上老脸多了几句嘴。
但同样的,她说得也都是实实在在已经摆在明面的现实问题。
颜雨真或许不觉得这样的家庭是个拖累,她家里人或许也不觉得,可没人能保证她未来嫁去的人家,也不会这样觉得。
张茹秀听着,视线再次越过窗户,落在颜雨真身上。
正此时,顾队带着他的队伍,林聪还有郑仕林,拎着菜和肉,大包小包地进了院子,颜雨真十分娴熟地同他们交流,招呼他们进屋。
她的真真长大了。
出落得亭亭玉立,出落得能独当一面,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好像把女儿当做了家里的顶梁柱,她下意识会去指望她解决家里遇到的一切难题,而她的难题,却从不会抛给家人。
可她自己明明也陷在困境里啊。
江胜龙带她出完玩和后来找茬的事,她都已经听说了,其实当初见第一面,从说话里她就隐隐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可她看在那人的家境,竟然还是沉默处之,固然是为了她的真真能嫁得好,可嫁给那样的人,真的会好吗?她没有娘家的支撑,真的能在婆家硬气起来吗?
“婶子,我们帮你干点啥子?”苗安路和林聪同样一见如故,两人一块钻进厨房问。
张茹秀深吸一口气,暂时收回那些忧愁的心绪,抹了把脸,让自己露出笑容。
“小苗帮我刷刷猪皮上的猪毛。”这两天几个人给张茹秀打下手都习惯了,张茹秀也跟着改变了不少,不再大包大揽地把厨房里的活计都压在自己身上了。
“你是小林吧,常听真真回家提起你,还是头一回见呢。”
“颜姐还跟您说起过我?”林聪惊喜道。
“那可不,说你人好热心,干活也有一股子冲劲,是个顶好的孩子。”张茹秀净挑好的夸。
说得林聪都不好意思了:“婶子,你夸得我都脸红了,我帮您干活摘菜。”
大家各司其职为晚饭忙活着,好像刚才那段插曲般的交谈也过去了。
好像只要过去了,大家就又能维持着原状,相安无事地再过上一段时间。
但总有人不想过去。
“颜雨真你给我出来。”罗花从牛车上下来,叉着腰在院门口叫嚣。
颜雨真正在院子里扫地,打算支上几张桌子,听见声响,直接拎着扫帚就出去了。
“干嘛?奶奶大老远过来吵架的?”颜雨真都跟她打习惯了,丝毫不怵。
可屋里的刑警们却没见过这个架势,还以为上门来找茬的,纷纷准备跟着出去,被张茹秀和何招金劝下来,张茹秀让何招金在屋里陪着其他人,自己跟着出去了。
罗花不敢太过针对颜雨真,见张茹秀出来,瞬间就把矛头指向她。
“张茹秀!你是咋子教的女儿?不教她咋子当好妻子母亲,教她出去欺负人当匪娃子?”
颜雨真一听眉头就皱起来了。
江胜龙这个没出息的,知道自己理亏在先,挨了揍也不敢报警,竟然没出息到告诉她奶奶了?怎么着?还指望六旬老太替他伸冤啊?
颜雨真侧过一步,挡住她指着张茹秀的手指:“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我可以告你诽谤。”
“啥子?你要告你奶奶?哎呦喂——”罗花拍着大腿就要往地上躺,“真是上辈子造了孽啊!咋子有你这个不孝子啊!!!”
颜雨真早就不是面对她撒泼会慌张的时候了,她冷眼看向躲在墙边的颜振华:“大伯,奶奶都要晕倒了,你不赶紧来扶着?一会儿你也要成不孝子了。”
颜振华面色一僵,但还是不情不愿地过来扶住了罗花。
这下,轮到罗花犯难了,虽然她这个小儿子好吃懒做,但她就是疼他,这真要是倒在他面前,可不就成他不孝了吗?可不倒,又怎么威胁颜雨真呢?
最后只能无理取闹:“你、你、你就是诚心想气死我!”
颜雨真实在是看戏看够了,也确定她再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了,干脆问道:“有什么事赶紧说,有什么要求赶紧提,我们这还忙着呢。”
“提要求?”罗花斜楞眼看她,“我让你去相亲你好好去相了吗?你也老大不小了,又干了楞个晦气的活儿,人都跟着晦气了,有人能看上你都是让你捡到了,你还挑上了?楞个好的人你不嫁,你是要上天嫁神仙吗?”
“这说话也太难听了!我颜姐当法医为死者说话,是多光荣的工作啊,咋子这样说。”在屋里听着的人,林聪第一个忍不住了。
“让雨真自己解决吧,她可以解决。”何招金拉住林聪,语气坚定。
每一次,她都自己解决了。
不是因为相信她,而是颜雨真说过,这是家事,旁人管不了,但只要她还在这个家里一天,她就能管得理直气壮,而且何招金确信,虽然颜雨真不在乎家丑外扬,但也绝不会希望外人来插手。
颜雨真哼哧一笑,拿出混不吝的架子:“这么好的亲事,奶奶去嫁好了,反正我跟他也黄了,以后也再无可能!”
“你说啥子?!你再说一遍!”罗花被她气得不轻。
“有事说事,也别在这儿吵这种没意思的架了。”颜雨真有些忍无可忍。
她是不怕家丑外扬,但不代表着她能接受别人看戏,尤其是屋里都是关系好的同事,这种事大家关心也不是不关心也不是,搞得彼此都尴尬。
“给钱!”罗花也是终于图穷匕见了,“我请媒人保媒不要钱吗?上你这买得东西不要钱吗?”
“要多少?”颜雨真懒得啰嗦。
罗花手指比划了比划,“五...不,十块,最少十块。”
颜雨真从口袋里摸出钱,“这是三十,连带下个月的月钱,你下个月也别来了。”
“哎呀,你这个不孝子啊,生成个赔钱货,嫁不出去,还干了个晦气的活,人都晦气了,那你啥子意思?你们养我是天经地义啊,不让我来?你就是咒我死啊,你...”
“够了!!!”
一声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声音,终于在此刻喊了出来。
罗花愣住了,她诧异地看向声音的来源,张茹秀。
“妈,我不许你这么说我女儿,我是您儿媳妇,我有赡养你的义务,但真真没有!但我现在花着她的钱,您也花着她的钱,您不能这样污蔑她!”
“你...”罗花从未见过发脾气的张茹秀,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县里总共出过几个大学生?真真楞个有出息,做法医咋子了?替受害者说话伸冤,多光荣的工作,咋子在您嘴里就是晦气晦气的,做人要知足,有几个像我真真这样的!!!”
张茹秀边吼着,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她太委屈了,她嫁过来这么多年的委屈,她可以忍,可她的女儿凭什么还要忍?她那么努力地接替
颜建国的责任撑起这个家,已经够累了,她不能再忍了!
如今这些委屈,跟着吼出来,她总算能稍微喘口气了。
“妈,我没事的。”颜雨真看她哭了,一时慌神,忙搂住她安慰。
罗花想找回自己的威严,揣摩着还想开口,被颜雨真冷眼一扫,瞪了回去。
“拿了钱就走吧,逼人太甚,小心以后一分钱都没有。”颜雨真的声音冷得让人心里发寒。
毕竟要钱的目的已经达到,罗花也不敢再说什么了,只是故作气势地瞪了一眼,转身上了牛车。
一场小插曲,虽然没有扰乱这顿践行宴,但终究还是让氛围多了一点微妙。
颜雨真能感受到那些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她知道他们想要安慰她,去不知如何开口。
因为她的脊梁挺得笔直。
人在世上,自己立得起来,就无需言语的宽慰。
宴席结束,她弄了些剩的骨头碎肉碎菜,混了些馒头碎,放在鸡窝旁边。
小狸花轻巧地从墙上一跃而下,自从不用去鸡窝抢食后,它整只猫都从容了很多,甚至颜雨真在旁边看着,它都敢大快朵颐了。
吃饱喝足,颜雨真抚摸它,小狸花竟然就地一躺,打起了呼噜。
“顾队,也来看猫?”颜雨真刚才注意到在院子里来回走动的顾岳舟了,十分刻意,于是借着猫给他找了个台阶。
“呃,是啊。”顾岳舟立刻下了台阶,靠近过来。
他蹲在颜雨真旁边:“想好给它取什么名字了吗?”
“它就是每天来吃顿饭,我又没养它,干嘛要擅作主张给它起名。”
顾岳舟想了下道:“名字就像约定,没有名字它就是独行侠,可有了名字,就能期待下次赴约了。”
“顾队,这是什么理论?”颜雨真思索了下,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是听不明白。
但还是愿意顺着他道:“那顾队给它取一个吧,毕竟是你先发现它的。”
顾岳舟盯着猫,真的认真思索起来了,片刻后:“就叫闪电吧,身手敏捷,当初可是我们两个合力都没把它抓到。”
“顾队,你确定不是因为咱俩太没默契了吗?”
“那也可以叫没默契。”
颜雨真实在没想到顾岳舟这么从善如流,赶忙道:“那就叫闪电吧。”
“闪电,你可要多吃点,以后抓老鼠也像闪电那么迅猛。”颜雨真转头对小狸花说。
闪电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倒在地上和自己的尾巴玩了起来。
顾岳舟站起身,垂眸看着她,想要安慰的话在嘴边来来回回了几次,都没说出来。
其实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犹豫了。
江胜龙的事他想过要提醒,但出于刚相识的边界感,也出于不想对她眼光的轻视,选择了沉默,而她选择当诱饵冒险时,他也想过要阻止,可出于职业的责任,他依旧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而她成功的看穿了江胜龙不好的品质,并予以反击,也带着受害者夜晚奔逃,找到了生路。
此刻,他认为他们除了同事关系,已经算是朋友了。
可安慰的话还是说不出口,因为颜雨真就像前两次那样,并不需要,如果开了口,也是看轻了她。
她是一个很坚定的人,相信她就像是相信挂在天上的太阳,太阳一定会升起,而她也总会坚定地站在那里,应对一切,她的存在本身,就充满了力量。
所以,她不需要依靠,她只需要朋友或者盟友,如果想要靠近这样闪闪发光的她,就得同样坚定且诚恳。
顾岳舟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纸包递给她,她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条叠放整齐的蓝色发带,但从发带的花边来看,那并不是她作为线索,丢在巷子里的那条。
“那条弄脏了,而且需要作为物证提交,所以我买了条新的,可惜找不到一模一样的了。”顾岳舟解释道。
颜雨真二话没说,就把发带系在了马尾上,还冲他晃了晃脑袋,展示道:“没关系,这条我也很喜欢。”
她当然知道顾岳舟找不到同款,因为那条发带是她嫂子何招金,用厂里边角料的布带给她做的。
而这一次,她拥有了一条正八经的发带。
颜雨真背着手歪着头上前一步,笑眯眯道:“谢谢顾队。”
顾岳舟因为她的突然接近,而轻微地屏了下呼吸,他抿了抿唇,开口道:“颜雨真。”
“嗯?”颜雨真还是第一次从顾岳舟口中听到自己的全名,正色看他。
“我现在也知道你的名字了,所以我们也做个约定吧?”
“什么约定?”
“下次见面,也要好好的并肩作战。”
“好。”
最后一个字音,顺着撩拨衣角的风吹进了夜晚的星空。
夜风吹过高山,吹过野花,吹过麦谷,夜风见过最辽阔的天地,也见过最多样的人,它同样将最丰富的情绪,吹进了人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