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吴盛昌早早就来到办公室。

    昨晚翻来覆去一宿没怎么睡,满脑子都是颜雨真手里捏着信封回来的样子,原本以为她拿回来的是辞呈,就算没有严重到直接被开除,但一顿批评是跑不了的,可她昨天下午,脸上除了对自己欣喜反应的疑惑外,没有半点沮丧,甚至还像是偷偷捡了什么宝一样,真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最后琢磨的自己都惶恐了,可也不敢去找钱德商量,毕竟他先前就说过,事成之前两人私下不能说话,免得被人看出破绽。

    可这“事成”到底是个什么章程?成没成,谁能来给他的准话呢?

    吴盛昌坐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只有头顶的老电扇吱呀吱呀地转着,他手里攥着一支钢笔,笔帽拔了又盖,盖了又拔,反复了十几回。

    说实在的,他现在甚至有些后悔,脑子一热就把颜雨真的辞呈给交上去了,要是不做这亏心事,他也省得在这受心理折磨了。

    正琢磨着呢,就看见颜雨真像颗霜打的白菜一样,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她也不像往常那样跟同事打招呼,一屁股坐在工位上,就开始闷头整理东西,把抽屉里的文件一本本往外掏,动作又重又急。

    吴盛昌心里一喜,这是成了?

    虽然颜雨真的表现真的很像是要收拾东西走人,但吴盛昌依旧不敢太肯定,毕竟两人虽然不对付,但她的能力局里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这辞职信一交上去,唐局就干脆放人了?而且颜雨真前脚刚得了三等功,后脚就能这么干脆不干了?怎么想都不太对劲。

    “颜姐,你要不再想想呢?唐局也就是一时脾气上来了,肯定不是真的想让你走。”正在这时,林聪跟进来安慰,他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这办公室拢共就那么大点,用心听还是能听清的。

    颜雨真跟唐局吵架了?不过以她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倒是也正常。

    吴盛昌此刻脑子和耳朵转得飞起,生怕落下什么重要消息。

    “想什么?话都说到那份上了,我还死皮赖脸地留在这儿干什么?”颜雨真使劲把手里的资料一摔,语气冲的要命,“他不留拉倒,我这三等功白拿的?这儿待不下去,我还不能去别的地方了?以为这里是什么稀罕人的地方吗?”

    “可颜姐,我是真舍不得你。”

    “舍不得你就跟我一块走。”

    林聪:......当时是这么排练的吗?

    颜雨真嗤笑一声:“就知道你更舍不得工作,放心,有人陪我一块。”

    “哪个啊?”林聪顿时好奇道。

    吴盛昌一听她还有门路,也是恨不得把耳朵整个贴过去。

    颜雨真一脸神秘地拍了拍手里的一个牛皮纸袋:“既然不留我留废物,那我也不忍这口气了,我不好过,那大家也都别想好过了,等我离开,我就把这里面的东西递上去,有的是人得跟我一块收拾东西滚蛋。”

    “呃...”

    “放心,你工作能力这么强,又没做过亏心事,我生气归生气,但也不至于失控到无差别扫射。”颜雨真拍拍他肩膀,示意他回去安心工作,自己自顾自继续收拾起来。

    放心?林聪能放心,他吴盛昌可放不了心啊!

    这话里话外,简直就是在点他的名,原本就七上八下的心,这下就更慌了,想想自己那些事,挤兑新人、上班偷懒、毫无业务能力、还偷翻别人抽屉...随便拎出来一件都够他喝一壶的了。

    他实在忍不下去了,就想找钱德谈这件事,结果他今早一来就被唐局叫进了办公室,回来那脸黑得跟被天雷劈过一样,而且跟被钉子钉在座位上了,连办公室的门都没踏出去,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午饭,他还是跟两个刑警结伴去的,根本一点私聊的机会都不给他。

    吴盛昌现在就是一整个大后悔,饭也不去吃,就等着办公室最后一个人离开,他竖起耳朵听了半晌,确认走廊都没动静了,才蹑手蹑脚地摸到颜雨真的座位前。

    他心惊胆战地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纸袋入手轻飘飘的,跟没装东西似的,打开之后,打眼也没看到啥子东西。

    “不能啊,她今早说的不就是这个牛皮袋吗?”

    吴盛昌疑窦丛生,不死心地把袋口对准桌子抖了抖,从里面只慢悠悠飘下来一张纸条,他拿起来一看,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一行字。

    [不问自取就是偷。]

    “啊——!”吴盛昌悬了一上午的心,瞬间就死了。

    “哎呀,师兄,你好像被人赃并获了呀。”颜雨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看戏,林聪就站在她身边。

    吴盛昌被一吓,倒退两步被板凳绊倒,腰磕在后面的桌角上,来不及喊痛,就失去平衡一屁股蹲在地上。

    “师兄,你也太不小心了,怎么平地就摔倒了呢?”颜雨真一脸关切地上前,作势要扶他

    吴盛昌却跟见了鬼一样,手脚并用朝后爬,生怕被她缠上,他可太清楚“师兄”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一般会是何种下场了。

    颜雨真看着他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样,捉弄的兴致一下就没了,冷下脸来把昨天那封被顾岳舟取回来的辞职信甩到他面前:“解释吧。”

    “我...我解、解释啥子?!”吴盛昌结巴得只能说出些囫囵话。

    颜雨真懒得跟他绕弯子,直接道:“要么你把你和钱德昨天的事一五一十写成检讨书交给我,要么我现在就检举你盗窃,选吧。”

    吴盛昌一脸纠结,总感觉横竖都是死,但钱德好歹在唐局面前能说上话,要是他此刻保钱德的话...

    可惜这些心思被颜雨真一眼看穿:“忘了告诉你,顾队这两天翻看局里旧案,发现了钱德之前工作上的一些纰漏,今早整理好一并告知了唐局,他现在恐怕也是泥菩萨过河。”

    可吴盛昌听后,竟然依旧在犹豫。

    “行,既然师兄这么‘舍生取义’,那我就成全你。”颜雨真果断起身,“林聪,走,跟我一块去找唐局说说偷窃这事。”

    “别!我写,我全都写!”

    半小时后,颜雨真拿着吴盛昌写的检讨,心满意足地跟林聪走出了办公室。

    “耶!”两人击掌,“多谢你的帮忙,庆祝这次大获全胜。”

    “但是颜姐,我有点不明白,既然证据确凿,我们为啥子不直接把这份检讨交给唐局?”

    颜雨真歪着头,不答反问:“你觉得,唐局人怎么样?”

    “很好啊,关心下属,平易近人。”林聪凭心而论。

    “那这么平易近人的唐局,如果看到了这份检讨,他又会怎么样呢?”

    林聪这次,想了一会儿才道:“有可能会批评他们一顿,或者记个处分?”

    “你看,在事情真正发生之前,哪怕是很相熟的人,你也不能确定他会作何选择,就像一旦刀落下来,是死是活就有了结论,可若是刀悬在头顶迟迟不落,那人就永远无法心安。”

    “哦——啥子意思?”林聪挠挠头。

    颜雨真无奈地打量着他:“林聪,你不是每天都在读刑侦的书了吗?怎么光长个子不长脑子呢?”

    林聪又是一顿认真思考:“那书里也

    没写这些啊?”

    “你还真...”

    “意思就是,有些时候把柄握在手里,会比用出去的效果更好,只要检讨还在小颜法医手里,他们就不敢再轻易招惹她了。”一道声音从警局小院里传进来。

    “顾队。”颜雨真招呼道,“你还没回去休息吗?”

    顾岳舟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他今天没穿制服,换了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看起来比平时随和了几分。

    “刚接到通知,押送犯人的车明天就会抵达,我们会跟车一起回市局,所以先来告个别。”

    “要走了?”颜雨真心头没由来冒出一股失落感,明明一共没相处几天,但她怎么好像有点习惯顾岳舟的存在了?

    可两人不过就是,下班的时候在院子里一起修修鸡窝逮逮猫,吃饭的时候听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抓捕团伙的事,虽然平常却也安稳......

    颜雨真晃了晃脑袋,把这些没由来的想法晃了出去,接着调整了下情绪,转而道:“那什么,我的意思是,我还想着等假期,带你们在巫川县好好玩一玩呢,我们这可是有不少景色优美的地方呢。”

    下次?她也会期待有下次见面的机会吗?

    顾岳舟听着她的话,眼底浮起笑意又很快掩饰过去时,只跟着道:“那等下次有机会。”

    颜雨真眨眨眼,点点头:“好,那就下次,对了,你手里拎着的是什么?”

    “冰棍,昨天跑步输给你了,这是当时约定的。”顾岳舟给他们一人一只,“我想着,空手来告别也不好,就给大家都买了。”

    颜雨真接过冰棍,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冰冰凉凉的冰棍里带着奶味,竟然是她平常都舍不得买的牛奶冰棍,再看顾岳舟说这些话时的坦然,脸上找不出半点输给她的恼怒。

    原来这世界上,也不全是不能接受输给别人,还反过来跳脚,找人堵对方的江胜龙。

    “那晚上都去我家吃饭吧?给你们践行。”颜雨真忽然提议,“林聪,你也来吧。”

    “好啊!天天吃婶子的早饭,我都不解馋了,终于能尝尝婶子晚饭的手艺了!”

    说着,还肘了肘顾岳舟:“这回可是沾了顾队的光了,作为感谢,我帮你去发冰棍。”

    “哪里。”顾岳舟客气道。

    林聪接过他手里的网兜,主动干活去了,他跑到走廊那头,扯着嗓子喊:“师傅!老李!快来领冰棍!顾队请客!”

    “对了,郑叔是不是也会跟你们一块回去,我看他最近都不怎么忙了,这两天都在局里。”颜雨真问着。

    “会。”

    “那我得赶紧把他也叫上,答应请他吃饭,可不能食言。”

    顾岳舟看着颜雨真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亮的,像是有光彩在其中闪动。

    开玩笑,郑仕林身上还带着她干妈让他带的半个月肉票。

    顿顿吃肉的美好生活,我来了!

    “那我先找他了。”虽然高马尾上少了一抹往日的蓝色发带,却丝毫不影响她像飘逸的风那样跑走,转眼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屋外的蝉鸣一阵接一阵,顾岳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愣了一会儿,才堪堪回神。

    风带来了明媚的阳光和花香,同样的,也带走了它们,但他看到了风带过这些的过程,所以即便是阴雨日,只要回想到那天的明媚,心就会地跟着一起重新晴朗起来。

    笑容不自觉爬上嘴角,顾岳舟察觉有些失态,才又重新整理心绪,恢复了往常沉思的表情,迈步走上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