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雨真睁开眼,神色恍惚地望着水泥抹面的天花板,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耳边是窗外的鸟鸣和走廊上人来人往的交谈声,苏醒后,她的五官正在慢慢接受这个陌生的环境。

    虽然也来过不少次了,但她这还是第一次进入她们县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不是作为法医,而是病号。

    “医生!医生!我女儿醒了!”

    拎着暖壶去打水的张茹秀回来就看见还在发愣的颜雨真,喜极而泣地去叫医生,片刻后穿白大褂的医生拿着检查灯对着她眼睛照了照,又用听诊器听了下心跳。

    “已经没啥子大碍了,主要是劳累过度引起的昏厥,现在在输液,先住院观察一天,明天应该就能出院了。”

    “谢谢医生。”

    张茹秀送医生出去,回来就开始帮颜雨真一顿整理头发和衣服,语气带着后怕:“真真,你晓不晓得,你差点吓死妈妈。”

    张女士心里乱,手上就爱找点活干。

    颜雨真拉过她忙乱地手攥在自己手里,拿出最温柔的语气道:“妈,我这不是没事嘛。”

    “你还好没事,你晓不晓得,他们来家里通知我的时候,我就...就想起你爸和你哥...那时候就是这样,明明走的时候两个楞个大的人,咋子就给装到个小匣匣里去了嘛。”

    张茹秀话才说了一半,眼泪就跟断线了一样一串串地往下落,她是真的害怕,害怕那样的场景再出现一次。

    平日里再能言善辩的颜雨真,看到她流泪,也是无措的半个字都说不出,跟着红了眼眶,但不是为了爸爸和哥哥,而是为了张茹秀。

    她没见过他们,但是她放假回家,见过那个时候的张茹秀,看似依旧平常地在过生活,可是她经常会在一个人的时候发呆,眼泪莫名其妙地就会夺眶而出,等哭够了,她就洗洗脸,继续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过生活。

    也就颜雨真返乡这半年,她才恢复了一些,发呆少了,哭得也少了。其实嫂子何招金也是这样,只是她很少哭,大多时间都只是默默思念。

    大家就这样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努力好好过生活,再到无人的角落里,各自伤怀。

    直到这次颜雨真住院,张茹秀再也维持不住坚强了。

    “对不起妈妈,让你担心了。”母女两人头对头,互道情愫,用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情绪。

    “妈,我睡了几天啊?”颜雨真问。

    “一天半,前天晚上你被送进医院,昨天睡了整整一天。”张茹秀说着,从橱里拿出一个网兜,“看看,这是什么?”

    “桃罐头!”颜雨真眼前一亮。

    这可是这个年代的病号标配,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个待遇。

    “等着,妈给你打开。”张茹秀宠溺地帮她开了罐子,又放进去一个铝勺,才送到她手边。

    颜雨真捞起一块就准备往嘴里送,忽然眼珠一转,来了新主意。

    “妈妈~”

    “啊?咋...”

    第一块罐头塞进张茹秀嘴里,她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乐呵呵吃了起来。

    “颜——姐——”林聪人未到声先至,拉着长调子就过来了。

    “小点声,这里是医院。”走到门口,被进来给颜雨真换药的护士训斥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林聪赶紧敬礼致歉。

    颜雨真也附和着:“你过来升堂的?这么大动静。”

    林聪嘿嘿一笑,把果篮送过来:“咋子样?我精挑细选里面有不少值钱水果呢,悄悄告诉你,坑的唐局的钱买的。”

    “唐局也来了?”颜雨真顿时笑不出来了。

    她好像这次遇险距离上次跟唐立军的保证,连二十四小时都没过。

    “何止啊,还有你师傅,我师傅都来了,他们在门口碰到张婶了,跟她一块去医生那了解你情况去了,市队的还在忙案子收尾,没时间来看你,让我代表他们向你表示感谢,你现在可是这个案子的头号大功臣。”

    “人都抓住了?”

    “可不嘛,我们冲进林子的时候,他们还在找你们呢,一共五个人,人赃并获,这一回,该枪毙的枪毙,该牢底坐穿的牢底坐穿,一个也跑不掉。”

    “那就好。”

    “好啥子?”唐立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谢正毅和卫向武也一块板着脸进来了,屋里两个当徒弟的,一见这架势,就差原地站军姿立正了。

    “唐局,卫队,师傅...”颜雨真心虚地垂着头,一个人的视线也不敢对上。

    但同时心里却忍不住叫屈,她不是功臣吗?怎么跟犯事了一样。

    “颜同志!”唐立军威严的声音响起。

    “到!”瞬间吓得颜雨真什么小想法都没了。

    正咬着牙等判决呢,就听见唐立军转折道:“鉴于你在多个案子里的重大优异表现,我已经向上面提交了申请,对你进行表彰,等批下来就颁给你。”

    颜雨真:欸?

    “谢谢局长!威武局长,天下最棒!”

    谢正毅不乐意了:“只有局长棒啊?你个瓜娃,亏师傅晓得你醒了第一时间就过来看你。”

    “不是不是,师傅也天下最棒的师傅,局长是天下最棒的局长,不一样。”颜雨真赶紧端水,顺道瞄了一眼卫向武,好歹咱们巫川县最正直的刑警队长,没跟着一块落井下石,可惜这口气还没松开。

    郑仕林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病房门口冒了出来:“奥,原来成了前局长,就不能当最棒的了?”

    这下颜雨真是彻底没招了。

    她打量几个人,严重怀疑他们三个提前对过口供,约好了一块过来整她的。毕竟能让伶牙俐齿的颜雨真哑口无言的机会也不多,几个人也是对首次合作取得的成果相当之满意。

    三人使了个眼色,未免颜雨真回过味来反将一军,由唐立军率先转移话题。

    “我刚才问过医生,你没啥子大碍了,明天记得按时上班。”

    牛马人可最听不得这个,颜雨真立马急了:“唐局,你不是才说批我两天假吗?”

    “没错啊,昨天一天今天一天,可不就是两天吗?”

    颜雨真:......

    可恶!周扒皮怎么改姓唐了!

    “好的局长。”心里不乐意也得乖乖点头

    答应,谁让人给你开工资呢。

    颜雨真怎么说也是病号,需要静养,大家成天在局里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不差这一会儿,所以看到她没事,放下带来的东西,就都准备回去了。

    “出了院抽空来家里吃饭,你师母说要好好给你补补。”谢正毅留下一句。

    “好的师傅,师傅慢走。”

    等人都走光了,郑仕林才道:“你托我那事,我已经了解清楚了,那家百货商场的保卫科确实存在舞弊行为,对待这种事,我们绝不姑息,我已经向上汇报着手解决了,这下你可以放心了。”

    “那吴婶的儿子能回去工作了?”颜雨真眼前一亮。

    “已经回去了。”

    “谢谢叔!叔你真是最好了!”

    “鬼精灵,就你嘴甜。”

    “对了叔,咱们那个扩招,有什么具体标准吗?必须是在保卫科待过?”颜雨真眨巴着眼,一看就是有所求。

    郑仕林直接道:“咋子了?还有事?”

    “你先回答我嘛。”

    郑仕林也不跟她卖关子了:“倒是有特招名额,只要能通过体测跟三个月的训练期,也能安排辅警职务上岗,但至少也得有重大表现才能特招。”

    颜雨真赶忙追问:“多大算重大?帮警察抓住了拐卖团伙算吗?”

    郑仕林回过味来:“你是想帮跟你一块抓拐卖团伙的那个女娃要个职务?”

    颜雨真点点头,索性就把夏时瑶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都一并告诉了郑仕林。

    虽然梁洪这件事她帮夏时瑶解决了,但导致这件事的夏时瑶爹还在啊,只要他还存在,未来指不定还有什么刘洪,王洪,李洪...都是千日做贼,可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既然有机会,她索性解决了这个隐患,一劳永逸。

    “应该没问题,等你唐局申请的表彰下来,我来安排这件事。”郑仕林深思熟虑后打了包票。

    颜雨真也收敛起平日的嬉皮笑脸,认真道:“叔,谢谢你。”

    “行了,跟我还见啥子外,当年要不是你爸在战场上替我挡那一枪,现在帮你办这事的该是你爸。”

    这件事,一直就是郑仕林心里怎么也过不去的坎,所以无论对颜雨真一家多好,他也总是满怀愧疚,不仅仅是纯粹炙热的战友情,也是他一生偿还不完的恩情。

    “一码归一码,我又不能光靠吃我爸的利,沾你便宜。”颜雨真看他还是伤怀,口风一转:“以我目前的地位,怕是报答不了,不过叔你放心,我指定给你和干妈养老送终。”

    果然,直接把郑仕林整笑了,悲伤冲散了一时半会也再难凝聚:“那你休息吧,我就走了。”

    “叔,慢走~”

    在医院挂完水,颜雨真也没遵从医嘱,赶着中午饭之前就出院回家了,好歹还剩下半天假期,她可不想在医院闻着消毒水度过。

    刚进院门,颜雨真就发出了一声惊叹,只是她不知道,自己该先惊叹卓玲为什么在她家,还是该惊叹她眼前再次出现的白色字体。

    [死者的遗志:最好的生活,是好好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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