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回到房间,把门关上,然后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他抽出一张羊皮纸,拿起羽毛笔。
他本来是想写点什么的。
他想把刚才厨房里发生的事情写下来,找个合适的人倾诉一下。
但是,尼克盯着空白的纸面,发现自己的问题非常、非常棘手。
……写给谁?
写给塞西莉亚?尼克打了个寒噤。不。算了吧。
写给科林?……也不行。尼克担心这件事的传播速度会过快了些。所以还是不了。
写给琼安?
……在想到这个选项的时候,尼克自己先笑了一声。
先不提琼安在罗马尼亚过得如何了。如果这事儿真的让她知道了,最好的结果恐怕是收到一封怒气满满的吼叫信——质问波顿家为什么非得要和波特扯上关系。
所以,也不行。
他放下笔,看着窗台上正缩着打盹的刺佬儿。
长角鸮睁开橙黄色的眼睛,懒洋洋地打量了他一下,然后把脑袋重新埋回翅膀底下。
“你有没有什么建议?”尼克问。
刺佬儿没有理他。它在羽毛里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咕噜,尼克觉得这大概是“你活该”的意思。
尼克愤愤地瞪着这倔鸟,在桌前发呆了好一会儿。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尼克以为是丹妮尔:“进来。”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尼克回头,只瞧见哈利·波特的脑袋了挤进来。
“我能进来吗?”哈利问。
“我能说‘不’吗?”尼克回。
从哈利的神色来看,他不太期待一个拒绝。
尼克就只能点了点头。
哈利推门进来。
他站在尼克的床和书桌之间那点窄窄的空地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不自觉地搓着自己的裤缝。
“那个,”哈利说,“我这次过来,其实就是想跟你说——如果你不高兴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走。我可以去跟波顿夫人说清楚,就说——我自己另外有地方住,不用她操心。你不用——”
“波特。”
哈利住了嘴。
尼克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在光下光晕斑斓。
“我要是真不想让你住,”尼克说,“你觉得我会让你进门吗?”
哈利眨了眨眼。
他压在鸟窝下的头脑还在思考这两句话的意思。
“我不介意。”尼克继续道,“反正这个月也没什么事。波顿家可以当驿站,以收留一下——某些流浪巫师。”
哈利的脸立马涨红了。
“哦,”他的声音晃晃悠悠,“去年——夏天。你是说去年。你还记得。哦。”
哈利的脸更红了。
尼克心里也陡生一种古怪的感觉。但他不能把这种暗喜描述出来——哈利·波特看起来已经习惯了自己夹枪带棒的说话方式了——当然,肯定会是这样的——反正波特已经吃到胡萝卜了,再来一些棍棒又如何呢?
哈利看起来也意识到这点了。
他赶紧停下脑中飞驰的想法。他应该专注于眼前的事。专注于尼克的脸上。
——但专注于尼克的脸本身就是一件不太对的事。
毕竟整个霍格沃茨没多少人如此出挑了。哈利的视线从眉眼滑到唇角,从唇角滑到下颌。他本打算再顺着领口看下去,最后在颈窝处停住了。
天哪。他在干嘛。
哈利·波特猛地移开目光,开始四处乱看。
但这下更糟。因为这里是尼古拉斯·德米特里的房间。这是他的地盘。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洗衣粉的气息,或许是因为床单是刚换过的。书架上那些书脊上的折痕、桌面边缘留着铅笔的痕迹(难道是尼克上小学时候留下的?梅林啊,哈利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视力这么好)、窗台上刺佬儿掉落的羽毛——所有这些都带着一个信息。
这是尼克住了很久的地方。
这是尼克起居的地方。
哦——
当然啦……尼克不知道哈利脑子里在想什么。他只是觉得眼前的小矮个似乎要窒息了。
“……你没事吧?”尼克问,“你中暑啦?”
“没事!”哈利飞快地说,“我——我去搬行李。我、我的箱子和海德薇还在门口。”
他转身就往门外走,差点被门槛绊倒。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走廊里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咚咚咚”下楼梯的动静。
尼克站起来,沉默了好一会儿。
刺佬儿在窗台上发出一声很短的咕噜。
“闭嘴。”尼克说。
-
上午的时间主要花在收拾行李上。
哈利带来的东西不多。一个皮箱,一笼海德薇,就没了。
雪白的猫头鹰被丹妮尔从笼子里放了出来。它抱怨地扑扇了几下翅膀,然后在高处发现了皮皮。两只猫头鹰显然见过面,几下打量后,就并排蹲到了横梁上。
皮皮刚被杰克姥爷从院子里放进来。姥爷听了大家的新安排后,当即表示欢迎。但他的眉头在谈到床的问题时皱了起来。
“咱们家那张行军床,”他说着走到楼梯下面的储物间,拉开那扇陈旧的木门,“喏。”
行军床靠墙立着,铁架子上锈迹斑斑,展开的时候发出了一连串令人畏惧的咯吱声。
杰克用手按了按床面,然后所有人都看着它凹了下去。
“年岁太久了,”姥爷摇摇头,“这床放个小孩还凑合,但哈利——他也不是小孩了。”
“那怎么办?”丹妮尔蹲在行军床旁边,忧心忡忡,“咱们是不是可以用魔法修一下?我觉得肯定——”
尼克走过来,靠在门框上,眼皮都不眨地背诵:“根据《对未成年巫师加以合理约束法》第三条所言,在校外蓄意使用魔法,如被麻瓜目睹,可导致开除处分。在麻瓜家庭居住的未成年巫师不得在家庭成员面前施法。所以,我们不能用魔法修床。”
丹妮尔和哈利齐齐看向他,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显然都酝酿着属于格兰芬多的沮丧。
“这又不是我立的法条,看我有什么用。”尼克把手插进口袋里,“姥姥,镇上的家具店今天开门吗?”
多蕾莎姥姥从厨房探出头来:“今天是星期天,亲爱的。镇上的店都关着门呢。”
“那明天呢?”
“我真希望他们没有因高温而休假。要是让他们送货的话,得提前一周预订。咱们今天下单,他们最快也得——”姥姥掰着手指,“最快周四能送过来。”
听到这个消息,尼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哈利。
哈利的表情显然不太乐呵。
丹妮尔也跟着不太乐呵。
而尼克则觉得——这俩人肯定是想多了。他们都觉得尼克是个无情无义、背信弃义的斯莱特林。他肯定会狠下心来推翻之前的所有论调,把可
怜的小波特从波顿家的二楼窗户丢出去。
其实不会。
尼克靠在门框上,开始盘算。
他的卧室不算小,但在保持现在的装潢基础上,放一张能让青少年躺平的床的话,他摆习惯的一些东西都得重新挪位置。
空间会变得很挤,走路的过道可能只剩一条窄缝。
那么,如果波特只来住半个月,实在没必要再单独弄一张床,徒增麻烦。
是的。有一个幸运儿要去和沙发你侬我侬了。
想通这点后,尼克豁然开朗。
他的第一反应毋庸置疑——当然是自己睡床,哈利睡沙发啦!这甚至不用思考!
但还是那句话:让一个所谓的、不是很亲密的客人进门——然后让他睡半个多月的沙发?
尼克瞥了一眼姥姥,又瞥了一眼姥爷。
丹妮尔也在看他。
甚至,尼克还联想到了小天狼星,甚至还可能有卢平……
好吧。道德谴责似乎过多了。要是只有一两个人传来的负面情绪,尼克捏着鼻子也能忍下来。
但现在的情况显然不够乐观。
好吧,好吧,那么——如果让哈利·波特睡自己的床?
尼克乐观地想,应该也没什么。
波特已经上了好几年学了。
虽然他招惹上的麻烦一件不少,但也没听说把格兰芬多宿舍炸穿的八卦。
尼克的床是橡木的,很结实。
波特再疯也疯不到那种程度。
如果这事儿真的出现了,尼克一点儿也不介意主动把这家伙送到阿兹卡班严加看守。
-
其他人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
姥爷发挥着老一辈的创造力:“要不我用木头随便搭个床架子,等床到了再拆……”
姥姥不甚认同:“那太硌了吧。哈利怎么说也是个半大小伙子。”
丹妮尔的想法最朴实:“纯木板?要是哈利把床睡塌了怎么办!”
尼克看着他们三个人围在行军床前面吵来吵去,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没人问他的意见。没人关心他的房间多上一张破床后会变成什么样。没人在乎他的书桌会不会被挪到厕所门口。
太过分了。
他清了清嗓子。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别吵了。”尼克说,“我有办法。”
他略略停顿,观望着每个人的神色,确保所有人都在听。
“我——睡沙发。哈利睡我的床。等新床到了再重新安排。但我其实不太希望我的房间里多一张床。”
安静了。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敢置信。姥爷的眉毛高高挑起。姥姥的眼睛弯成了月牙。丹妮尔的嘴张成了O形。
哈利·波特本人则站在原地,似乎已经习惯了今天所遭遇的喜悦风暴。
他其实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个结果——好。好。太好了。这个结果比所有人预想的还要好。但他不能表现得太开心。他不能。他绝对不能。
所以哈利只是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尼克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开,对着全家人补充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丹妮尔立刻追问。
“波特在这儿的期间要自觉承担家务。我们不养闲人。”
哈利一点儿也不介意:“当然,当然。我帮忙。我什么都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