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数名黑衣汉子骤然从树丛里冲了出来,寒光一闪,长刀尽数出鞘,一字排开,直接把整条山道死死封住。
“后退!”
周晅低喝一声,当即抽刀迎上。
刀锋相撞,铿锵脆响骤然划破山林的寂静。黑衣众人一拥而上。
刀光纷乱,周晅孤身直面数人,长刀起落,招招凌厉,和一众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刀劈树干,碎木四处飞溅,尘土落叶漫天飞扬。
就在众人目光都被厮杀牵扯,双方纠缠难分难解之时,林间后方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一身素色长衫,面无表情,正是阿砚。
他立在刀光之外,没有持兵器,静静看着眼前厮杀的场面,不见半分仓皇逃离的狼狈。
崔珩目光沉沉望向阿砚,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兵刃交击之声还在林间回荡,没有人回答他。
林曦上前半步,扬声开口:“你们能不能都停手?”
阿砚闭了闭眼,终是抬手。
接到号令,一众黑衣汉子当即收刀后撤,锵锵数声,刀刃尽数归鞘,纷纷退到两侧林木之下。
周晅也顺势往后撤开数步,横刀护在崔珩身前,目光戒备地盯住对面一众黑衣人。
“嘉禾在你手上对吧,赶快交出来!”
山林风声簌簌,阿砚神色平静,看不出愧悔,也不见得意。
“事已至此,也该同诸位说个明白了。”
他叹了口气:“嘉禾是我拿的。我本名刘聿,乃是隋末刘武周的后人。当年定杨军败亡,宗族四散隐忍两百余年,如今我的母族积攒足够力量,打算借机再起。我们的族人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处栖身之地。嘉禾蕴藏罕见农种秘术,一旦有变,农事便是支撑族人存续的重中之重,所以,对不起了,嘉禾我们势在必得。”
“刘武周……”
苏幕想起了什么,瞪大眼睛:“原来是这样……难怪你一眼看懂古墓里石禽引路的布局……那时候北方都用这种纹样。”
周晅冷声喝道:“枉崔家待你推心置腹!你就是这样报答他们的。”
阿砚抬眼看向周晅,语气平淡无波:“我无意伤你们性命,只想取走嘉禾。诸位就此折返,往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周晅握着刀柄,眉头紧锁,厉声反问:“你只顾成全自己,嘉禾若是交给你们,回到长安,我们一行人要如何向圣人交差?崔珩戴罪立功的旨意还悬在头顶,此事失败,崔家满门都要受牵连。”
“我比你们更需要它。”
阿砚打断周晅的话:“这嘉禾耐寒耐旱,纵然栽种在北方贫瘠冻土之上,依旧可以成熟丰产。我刘氏旧部势单力薄,单凭一己之力难成大事,故此我已经和契丹王族余部缔下盟约。契丹供给人手与驻地,由我执掌名分收拢散落的部众,这束嘉禾,便是盟约最重要的信物。”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沉毅。
“草原终年苦寒,粮草供给向来窘迫。一旦将嘉禾引种成功,便可养活大批族人。”
进而积蓄足够力量,伺机再起。
崔珩听到此处,忍不住发问:“所以,你一路跟随在我身边,自始至终,都是为了这株嘉禾?”
阿砚垂眸,没有否认。
听到这里,林曦火气上涌:“拿中原寻来的奇物,去帮契丹养兵蓄势,一旦战乱再起,又要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阿砚淡淡一笑:“不过是各为其主而已。”
苏幕再也止不住心头愤懑:“这么说来,当初京城嘉禾出事,从头到尾都是你的谋划,我们所有人都被你利用了。”
双方又一次剑拔弩张,山林之间,气氛紧绷到极点。
阿砚缄默片刻,并未再多辩驳。
“我无意加害诸位。今日只带走嘉禾,为北地流离的族人寻一条生路。再会无期,你我自此各行其道,诸位保重。”
话音刚落,几名黑衣人同时扬手,数枚灰黑色的烟弹重重砸落在山道地面。
“嘭——”
滚滚灰白色浓烟瞬间炸开,迅速弥漫开来,顷刻之间便吞噬周遭视野,刺鼻的气息四下弥散。
“不好,”
林曦神色骤变,当即提醒,“是催眠粉!快捂住口鼻!”
众人反应极快,纷纷抬手用衣袖死死掩住口鼻。烟雾呛人,视线彻底被白茫茫的雾气隔断,耳边只听见杂乱的脚步声向山林深处退去。
周晅挥刀不停,刀锋劈扫,奋力打散扑面而来的烟幕,可浓烟厚重翻涌,白雾遮断目力,根本辨不清对方的动向,只听得一阵杂乱脚步声向着山林深处急速退走。
“屏住呼吸!”林曦迅速自腰间药囊摸出几枚解毒药丸,飞快掰开,将药末分递出去,“快,这是抵御迷香催眠的解药,全都敷在鼻下!”
几人不敢耽搁,纷纷接过药末,赶忙抹在鼻翼两侧,依旧用衣袖死死挡着口鼻。刺鼻的药味混着烟雾的怪气萦绕鼻尖,稍稍压制住那股昏沉眩晕之感。
等到滚滚烟幕缓缓随风消散,山道之上已是空空如也。阿砚连同一众黑衣手下早已遁入密林深处,不见半分踪迹,地上只散落着烟弹碎裂的残片。
周晅攥紧拳头,狠狠踩向脚边枯枝,枯枝应声断裂:“还是被他们逃脱了!”
崔珩静静望着幽深的林莽,指尖微微收紧,心底五味杂陈。
一路相伴朝夕之人,到头来居然兵刃相向,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的目光望向山林深处蜿蜒消失的踪迹:“他们往深山里面撤了,此地地形复杂,对方人多,贸然追进去恐中圈套。”
林曦收起药囊,神色凝重:“催眠烟虽被解药克制,但山林之中处处皆有可能设下埋伏,不可贸然突进。”
闻言,周晅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此人城府那么深,又和契丹余部结盟。嘉禾若是被他带到草原栽种,不出数年,北地势力粮草充足,必成大唐边境大患。”
崔珩远眺北方层叠山峦,思索片刻。
“不能任由他们就这么走了。我们即刻动身北上,追踪刘聿一行人。”
林曦轻声道:“路途遥远,北疆局势复杂,危机四伏,需要提前筹备药物与盘缠
。”
苏幕握紧拳头:“咱们一起去把他逮回来!这种人必须要好好削一顿。”
崔珩颔首:“事不宜迟,我们先折返广府休整备齐物资,随即启程奔赴北疆。”
众人调转方向折返广府,开始采办好行囊物资。
苏幕执意搜罗一堆稀奇零碎,不一会儿功夫,大包小包挂满马背。
过驿道市集时,她看中街边商贩售卖的玛瑙碎石,还缠着崔珩想要买下。
林曦在一旁打趣,说人还没追到呢,小心盘缠都花完了。
周晅屡屡被迫停下等候热衷寻宝的某人,忍无可忍:“苏幕!我们是去追刘聿,不是跨州寻宝!”
苏幕却理直气壮,表示万一北上,还能倒卖这些货物。
总算是给这凄风苦雨的旅途增加了一些欢声笑语。
越往北气温越低,凛冽朔风扑面而来。
苏幕便悄悄驱马靠近崔珩,趁他不注意,一把扯过他身上的外袍裹在自己肩头。
崔珩察觉到肩头一轻,侧头望去,只见少女缩在外袍里。
“我记得你行李里还有袍子的,这件先借我穿穿。”
崔珩万般无奈地下马,正好被周晅瞥见:“这般下去,你的袍子早晚要被她都扯破了!”
一路奔波的某个黄昏,众人寻了一处路边荒亭休整。
晚风萧瑟,卷起地上枯草。
崔珩独自倚着亭柱,遥遥望向北方天际,一言不发。
苏幕凑上前,觑了觑他神色,小心翼翼开口:“你还在惦记阿砚吗?你难道不恼他骗我们,偷走嘉禾?”
崔珩轻轻叹气,眸光悠远。
“谈不上恨。我与他朝夕相伴多年,昔日种种相伴之情,做不得假。若说他一直潜伏在我身边,步步筹谋,那也是身负宗族夙愿,身不由己罢了。”
周晅端着水囊走近,闻言眉头微蹙:“可他欺瞒了你这么久,而且嘉禾一旦引种草原,边境后患无穷。”
“我自明白其中利害,追查势在必行。”
崔珩缓缓道,“只是每每想起往日光景,心中难免怅然。倘若他生在寻常人家,不必背负族人的重担,或许根本不必走到如今这一步。我们和他,不过是立场不同,各有取舍罢了。”
“道理都懂,”
苏幕在一旁嘟囔,“可我还是不甘心嘛。明明都到手了,煮熟的鸭子又飞了。”
林曦忍不住拍拍她肩膀,劝解道:“情分归情分,国事归国事。待到追上他,自有分说。”
崔珩微微颔首,收回远眺北方的目光。
夜色慢慢笼罩旷野,众人短暂休整完毕,翻身上马,沿着官道继续向北疾驰。
一路越过潢水荒原,风尘仆仆数日,一行人终于踏入契丹联盟中心的松漠牙城。
整座城池以夯土垒起高大土墙,土垣粗糙斑驳,远远望去横亘在茫茫草原之上,城墙没有中原城池精致的雉堞,只在四角堆筑土台,供骑士守望。城门宽大,足以并行十余匹战马,往来进出多是披皮裘、垂髫辫发的契丹牧民,间杂着往来贸易的粟特商胡和中原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