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苏幕遮 > 178. 下墓
    “我们要找的就是那了。”

    几人行至一处开阔的山垭口,向导抬手,指向不远处一块被鹰鹫盘旋环绕的黑石高台。石板之上留有不少鸟兽爪痕,风过处,带着山野凛冽的气息。

    苏幕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眼中带着几分好奇:“那是什么地方?”

    林曦跟着瞧了一眼:“听闻此地有将亡者躯体布施飞鸟的习俗,莫非便是此处?”

    向导双手于胸前合拢,语气肃穆:“是,这便是牧民的归处。寻常百姓亡故,便送至这高台,布施给山间飞禽走兽。可赞普与高阶重臣不同,族人认为王者与大贵族魂魄要守护故土,必要厚葬入土,垒起高大封土,方能护佑部族。只有贫贱无家之人,才会托付于山鹰。”

    崔珩望着那座荒凉的天葬台,心底生出几分怅然:“同是一死,归途竟是两样。”

    阿砚来不及感慨,摊开随身带来的墓图。

    崔珩的目光落在图纸上:“这片王陵之中,大小墓穴不下七八座,我们还是按说好的,从旁边开始?”

    “正是。”苏幕探过身来,悄悄道:“按理来说,先易后难自是不错。但我考虑的是,山势险恶,外人极少涉足的墓穴,千百年来少被盗掘。反倒是那些容易抵达的墓穴,早已经被前人翻动过,虽然吐蕃人是说没人盗掘过,但是你看看他们,都不来这附近,就算墓被人盗了也不知道不是。”

    “既然决定如此,”阿砚将图纸收好,“那往后的山路,便不会像眼下这般轻松了。”

    “谁去让那两个向导原地等着?”

    周晅挑了挑眉,压低声音补了句:“最好说得圆些,别一开口就露馅。”

    “我去好了。”

    阿砚转身走向不远处正整理行囊的向导,只说前路崖壁陡峭,不想让向导们跟着冒险,又许诺会再加酬劳。

    向导闻言沉吟片刻,瞥了眼远处连绵的雪山,想想竟然有这等白拿钱的好事,自是满口答应。

    但仍有几分迟疑:“只是……茹本大人吩咐过,不可往那片深山地界久留,若是日后问起,我不好回话。”

    阿砚淡淡一笑,声音压得低了些:“我们不说,他又如何会知道。”

    向导眼中顾虑渐消,掂量一番利弊,终于点了头:“也罢。那我便送你们到崖口,我们就在下头扎营等你们。”

    苏幕在后面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崔珩,嘴型比了个——这话术厉害。

    崔珩忍着笑意。

    周晅忍不住同众人笑道:“亏得是他去说,若是换苏幕上前,怕是张口就要把寻墓之事给漏出去。”

    苏幕当即瞪他一眼:“哎,我哪有那般毛躁!”

    林曦伸手把药囊重新系紧:“好了,莫要拌嘴,抓紧收拾,山路难行,尽早动身才是。”

    众人重整行囊,再度启程。

    越往雪山深处走,地势陡然抬升,行路难度层层叠加。原本平整的草径彻底断绝,路面变成结冰碎石坡,每一块石头都覆着薄冰,踩上去打滑悬空,稍有不慎便会直接溜坠深谷。

    海拔持续拔高,空气愈发稀薄,众人胸口再度闷沉,太阳穴突突胀痛。

    崔珩额角有冷汗渗出,下意识扶着身旁的岩壁喘息。

    阿砚见状,正要跨步上前伸手相扶。

    周晅抢先一步上前,一把接过崔珩肩上沉重的行囊,尽数挪到自己肩头,压低声音道:“我来扛,你慢慢走,稳住气息,别大口喘气。”

    崔珩侧头看他,略感过意不去:“无妨,我还能撑。”

    “省点力气。”周晅摆了摆手,肩头一下子沉甸甸的,却依旧稳稳站定,转头朝林曦扬了扬下巴,“林曦,看看他要不要含点缓解胸闷的药。”

    苏幕此刻也脚步发飘,眼神微微发花。

    林曦立刻停下脚步,取出提前备好的凝神香片,递到她手边,又给众人分了小口温补的汤药,轻声叮嘱:“放慢脚步,三步一息,切勿急行。”

    爬上一个高地,眼前又是一段近乎垂直的冰坡,无处落脚,极难攀爬。

    阿砚率先上前,寻到岩壁凸起的石点做支撑,又俯身垂下手:“我拉你们。”

    周晅在后兜底,护住众人,防止碎石滑落。

    中途行至一片积雪洼地,厚厚的雪层底下是空的,苏幕一脚踩下去,半条腿瞬间陷进雪坑,身子猛地一晃。周晅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后领,稳稳将人拉回平地。“小心!这里雪层虚浮,底下是空冰穴。”

    苏幕惊魂未定,拍了拍满身积雪,吐了吐舌头:“这雪山真是藏得深,看着平平无奇,步步都是陷阱。”

    一路上行,熬过最险的冰坡与雪坑,众人终于登上半山。

    驻足喘息之时,回头望去,只见脚下云海翻涌,远处整片吐蕃王陵群尽数铺展在眼底,苍茫壮阔。

    而前方不远处,山崖合围、乱石堆叠的幽暗洞口隐隐显露轮廓,墓口俨然就在眼前。

    按照吐蕃葬制,墓门本朝西向,正对日落的方向,寓意亡魂追随落日归于故土。

    苏幕绕着封土脚下转了大半圈,蹲下身,狗爬一样扒开积雪,积雪之下还藏着朽烂的柏木残痕,想来是自家师父笔记上所说的吐蕃墓典型的垒石夯土之法。

    “正墓道是别想进去了。我想,当年下葬完毕,墓门以粗大柏木桩横向封死,再垒巨石封堵,最后覆上封土,就算拿斧凿硬劈,也要耗上数日,咱们可没那么多时间耗在这上面。”

    周晅抬眼望向封土上方,风雪把墓顶侵蚀出数道深浅沟壑:“那……我们从墓顶动手?”

    “不行。”苏幕摇头,“墓顶往往压着砾石,一旦从上方开挖,极易引发整片封土塌方,我们都要埋在雪下。而且,他们最忌扰动墓顶封石,那是镇住墓中厉鬼的屏障。”

    这会儿了她还没忘了迷信。

    崔珩缓步走到封土靠北一侧,这里山体向内凹进,不少巨石顺着山坡滚落,堆叠成乱石堆。他弯腰拨开厚雪,乱石缝隙之间,露出一截被冰雪侵蚀的石墙。

    “你们看此处。”

    众人尽数围拢

    过来。

    “我知道了!”

    苏幕眼睛一亮:“这是殉牲侧廊。吐蕃高阶贵族墓,主墓室之外会修殉牲回廊,用来埋葬马、羊,祭祀亡者魂魄,并不像主墓道那般用巨木封死,只是以碎石封堵出口,并非整块巨石浇筑。千年来山体滑移,这一处侧廊外壁被山石撞裂,碎石向外崩开,雪水顺着裂隙渗进去,才冻成如今模样。这便是天给我们留的入口啊!”

    说着,她伸手探入石缝,一股阴冷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

    “缝隙不算宽大,还要清开冻土碎石,且里面年代久远,难保不会有坠石。大家可要千万小心。”

    “好”

    周晅拔出腰间短刀,敲了敲堆叠在外的乱石:“我来搬开外层大石,大家都仔细些,莫要触发碎石崩塌。”

    众人便围绕这处石墙,收拾起来。

    约莫干了快一个时辰,乱石终于基本被清开,幽暗的殉牲侧廊洞口显露出来。

    苏幕见洞口两侧石墙还有冻土牢牢卡死,通道偏窄,不便通行,当即熟门熟路摸出铁钎,手腕一翻,钎尖卡进石缝,身子微微下沉,就要发力撬动侧壁石块。

    “我把这几块顽石撬开,洞口拓宽些,进出方便,也不容易卡落碎石。”

    她常年探墓,撬石扩洞是最寻常的手段。

    忽听得头顶传来一阵细碎沙沙声,岩壁上几粒碎石簌簌滚落,砸在她肩头。

    苏幕的动作骤然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不敢再动半分。

    “别动!”周晅也似察觉到了异常,声音一沉,立刻抬手示意众人原地站稳,不敢上前。

    冻土裹着碎石本就不稳,方才那一丁点力道,已然牵动整片石壁。上方的石缝里不断有泥沙簌簌往下淌,像是随时会有石块崩落。

    苏幕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眼睛紧盯着头顶晃动的石层,缓缓将铁钎松劲,一点点抽出来,低声苦笑:“坏了,这石壁早酥了,稍稍用力就要塌。”

    林曦攥紧药囊,凝神打量四周岩土:“不可再强撬了。若是引发落石,洞口直接封死,我们根本进不去了。”

    阿砚抬眼望向岩壁上方,沉声道:“看来咱们只能侧身依次进去,万万不可触动两侧冻土。”

    细碎的冻土簌簌落下,天光顺着慢慢拓宽的天然裂口,浅浅照进幽暗的殉牲回廊。

    众人点燃松脂火把,跳跃的火光探入地底,尘封多年的地宫,终于展现在众人眼前。

    火把的光晕在石壁上摇晃,三块刻着牦牛、骏马、岩羊的黑石静静嵌在石墙正中,寒气自石缝丝丝缕缕渗出来。

    苏幕有些好奇,便将火把压低,凑近地面那片残存的赭红祭祀痕迹。

    地上散落的兽骨并非随意丢弃,是当年巫师行祭时,依照次序摆放留下的旧迹。

    “我们中原的机关,多半看刻纹深浅、弹簧卡槽。这个不一样,拼的是苯教祭祀的规矩。”她忍不住比较起来,“你们看,离石墙最近的,是牦牛的骸骨碎块,再往外是骏马,最靠外散落的是岩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