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堡寨,清冷山风拂面而来。
众人收拾好行装,在两名吐蕃向导的陪同下,再度朝着雪域禁地深山而行。
这一次,不再是偷偷摸摸的擅闯,而是名正言顺的……挖宝。
山路盘旋向上,山风卷着细碎雪沫打在人面,经幡在山坳口哗啦啦翻卷作响。
跟随的两名吐蕃向导一老一少,皆是本地部族之人,腰间佩短刀,身披厚毡斗篷,走在队伍最前面。
行至一处高地,脚下可以俯瞰整片山峪,一座座高大夯土封土丘顺着山势连绵铺开,方方正正,如同一座座埋入大地的平顶石屋,错落排布在木惹山麓之间。
年长的向导停下脚步,伸手指向远近高低的土冢,嗓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沙哑,用带着口音的唐语缓缓讲来。
“这一片,便是历代赞普的陵域。古卷记载,前后三十余位赞普皆葬于此,连同王妃、亲重大臣,陵寝大大小小算下来有二十余座。千年风雪侵蚀,好些封土已经和山体长在一处,如今尚能分辨清楚的,不过十六座,能确知墓主人的,仅有九座。”
他又抬手指向最靠北、体量最为宏大的那一方土丘。
“那一座,便是松赞干布赞普之陵,文成公主也长眠于此。陵下墓室分作数间,存放铠甲珍宝,四方诸国的馈赠,尽数随葬地宫之中。往南依次,是芒松芒赞赞普,再过去,是都松芒布杰赞普的墓,那墓前立着整块巨石凿成的石碑,刻满古藏文,碑上刻飞天云龙,是这整片陵区最为精致的一通碑刻。”
他又指向山腰靠下的巨冢。
“那是赤松德赞赞普的陵,是所有陵墓之中规模最大的,墓前还有两尊石狮子镇守。再往下,赤德祖赞、牟尼赞普,一路到末代的朗达玛赞普,一座座顺着山坡往下排布,如同串起的珍珠一般。”
苏幕放眼望去,大大小小的封土丘起起伏伏,有的尚轮廓分明,有的已经崩裂,长满荒草灌木。她压低声音,悄悄和身旁崔珩耳语:“这么多墓,我们总不能一座一座挖过去。”
崔珩低声回道:“不管怎么样,我们都得做做样子,那套寻找圣物,安抚亡灵的说辞,才说得通。”
向导回过头,告诫众人:“按照旧俗,每一座赞普陵墓,都有世代承袭的守陵人家。这些陵寝,有的受苯教祭祀,有的后来又供奉佛法。世人都说地宫之内机关重重,又有古老的咒誓,若有人轻易闯入,会触怒亡灵。即便是为寻访佛宗圣物,也万万不可随意乱掘,只能依方位寻找,之后还要将陵墓完全复原才是。”
崔珩转头看向身侧的苏幕,低声问道:“如何,你行么?”
苏幕眼珠转了转,底气稍显不足,硬着头皮应道:“复原……应该没问题吧。”
话音落下,她心底暗自嘀咕,从前修补、复原中原墓葬的遗迹倒是熟手,吐蕃王陵的形制结构她可从未碰过,能不能完完整整恢复原样,心里其实没底。
只是当着向导的面,不好露怯,只能强撑着。
林曦侧头看她这副故作镇定的模样,无声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苏幕轻轻摇头,示意暂且不必多言。
不管怎么说,答应了才能开挖呀!
阿砚帮着着补了一句:“我们自有分寸,不会大肆破坏。找到目标便停手,事后尽力恢复陵内原貌。”
向导微微颔首,转身继续沿着山间小径往前走。
周晅望着漫山遍野的王陵。
原以为只是一两处古墓,想不到竟是整整一片庞大的王陵群,不由感慨。
“真是蔚为壮观啊!”
阿砚展开取回的皮质图纸,对照眼前的山势与一座座封土丘。
“按图纸标记的地点,我们要找的地点不在松赞干布主陵,而是偏于东侧,一座大臣的陪葬大墓。传闻当年唐蕃往来,不少中原宝物辗转流入吐蕃,有一部分,便埋在此处。”
“你说什么!”
年轻的向导闻言脸色一变:“那处陪葬大墓?那里荒废已久,山岩裂隙遍布,雪崩、落石常年不断,是整片陵区最凶险的所在!你们真要去那!”
林曦望着远方连绵的土冢,山间寒气逼人。
“是的,我们要去那。”
众人驻足山岗,望着整片错落连绵的藏王墓群,一时没人贸然动身。
敲定目标墓穴后,他们又开始筹备进山物资,开始忙碌起来。
同时,还需要做一些适应性训练。
两名吐蕃向导执意按本地进山规矩,让众人往脸上、手上涂抹融化的酥油,说是能抗高原寒风、防山瘴毒虫。
几人拗不过,只能乖乖照做。
涂完之后全员画风大变。原本清俊素雅的一行人,个个满脸油光,金灿灿一层酥油,连鬓角、指尖都油亮发亮。
苏幕摸了摸自己油乎乎的脸颊,欲哭无泪:“我感觉自己像块刚出炉的酥油糕,风一吹都要化了。”
周晅抬手想擦汗,指尖一碰满脸滑腻,瞬间僵住,哭笑不得:“别说是毒虫,我自己都滑得站不稳。”
向导担忧众人扛不住雪山入夜后的酷寒,折返取来几件厚重毡袄分发给大家。
苏幕身形娇小,毡袄披上身松松垮垮一大圈,长长的下摆一直拖到地面,胳膊裹在厚厚的毛毡里,抬臂都十分滞涩,活像套了个粗麻大袋子。她低头扯了扯拖在地上的衣摆,一脸崩溃:“这哪是防寒,这是负重闯关!等下进墓绊倒,我直接成地宫第一冤鬼。”
话音刚落,周晅率先低笑出声,一干人等忍俊不禁。
苏幕瞪了一圈笑她的人,气鼓鼓地把毡袄往上又拽了拽:“笑什么笑,轮到你们穿,未必比我好多少。”
向导又给众人分发进山的干粮,那是当地正宗风干青稞硬饼,坚硬如石。
周晅咬了一口,牙都硌得发酸,他瞪着手里的硬饼,一脸难以置信:“这东西拿来砸石头都没问题。”
崔珩啃了两下,直接放弃:“入口如嚼干土,比之前的还难以下咽。”
最后几人只能将饼掰碎,泡在酥油茶里泡软,才能勉强适应。
只是,光有装备还不够,几人还要练习爬山。
高原不能大步疾行,
向导反复比划,说话半是藏语半是唐话:“步子要小,呼吸要慢,大口喘气,会耗光力气。”
周晅一时改不过来,刚开始还逞强,故意迈大步往上爬坡,没走出百十步,胸口便闷得厉害,头一阵阵发晕,扶着石头大口大口喘气,脸色发白。
向导走过来拍一拍他后背:“勇士,在这里,力气大没有用处。”
周晅喘着粗气苦笑,剩下几人也不敢再托大,纷纷耐着性子,小步慢移。
除了爬坡,向导还安排了耐寒训练。
山坳背风处昼夜温差极大,白日晒得浑身燥热,太阳一落,寒气即刻侵骨。他们要褪去一部分厚毡,在冷风之中静坐,模拟地窟里面阴冷的环境。
此时,太阳尚未落山,山风却已经如冰刃一般吹过来。
几人按向导吩咐,裹了薄毡就地坐下。
才坐片刻,苏幕便缩成一团,不住发抖:“我感觉身上的血都快要冻住了,这哪里是训练,分明是受罪!说真的,咱们不练了行不?”
周晅努力绷住面孔,想维持武将体面。
“不冷,我一点都不冷。”话音刚落,身子忍不住抖了一下。
崔珩安安静静坐着,可双手早已拢在袖中不住揉搓。
阿砚本是几人之中最耐寒的,此时也被凛冽山风刮得眉眼生寒。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向导才姗姗来迟,这次是教他们学着辨识瘴气,观察山间云雾的颜色。
灰黄的雾气升起之时,便是瘴毒弥漫,要立刻避开,不可久留。
如是,几日适应性训练熬下来,众人总体还是进步不少,只是夜里歇息的时候,几人围坐在火塘边,个个身心俱疲。
周晅揉着发酸的双腿,叹道:“还没进古墓,先被雪山扒掉半条命。”
崔珩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试图说服自己:“这也是为了我们的安全嘛。”
明日,他们便向着陪葬大墓进发了。
天光初亮,晨雾薄薄覆在山谷,两名吐蕃向导引路,一行人正式向着东侧重臣陪葬大墓的雪山深谷出发。
起初,山路还算平缓,他们走的是牧民常年踩踏出的浅草小径。
晨风微凉,阳光透过云隙洒在雪坡上,碎光熠熠。
脚下土石坚实,没有预想的艰险,众人步伐从容,呼吸也还算平稳。
苏幕一路环顾四周雪山景致,稍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我还以为一上来就是绝壁险路,这开局难度算是温柔。”
周晅背着行李,笑着接话:“看来这几日的训练没白熬,如今爬坡居然不喘了。”
崔珩缓步随行,林曦边走边观察他们的状态,阿砚手握图纸,和向导一起对照山势方位。
可越往雪山深处走,地势陡然抬升,行路难度层层叠加。
原本平整的草径彻底断绝,路面变成结了冰的碎石坡,每一块石头都覆着薄冰,踩上去打滑悬空,稍有不慎便会直接溜坠深谷。
山风也骤然凛冽,不再是微凉清风,而是裹挟碎雪的罡风,拍在脸上刺骨生疼,站立都需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