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砚神色不改,从容应答:“雪域群山交错,路途凶险。这是早年西巡之时收集的山地地形图,我们几人只为辨识道路,避开雪崩冰缝,并非图谋地下陵寝。我们初入此地,不熟悉王族禁地的规矩,才会误入,绝非有意亵渎。”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缓慢,却带着一层不容轻视的分量:“大可汗与赞普素有交情。若是今日,大人将契丹的使者随意治罪拘押,消息传回契丹,便是两国邦交生隙,边境各部族,免不了再起争端。这后果,不知大人可担得起?”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
茹本眉头紧锁,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他心里清楚,若是当真扣押契丹正式使者,一旦挑起两方嫌隙,罪责最终会落在自己身上。
可禁地被外人闯入,若是就这般轻易放人,本地贵族和百姓那边,他也无法交代。
他看向阿砚手中的令牌,又瞥了一眼阶下其余几人。
几人皆是中原人的样貌,一眼便能分辨。
“你说你是契丹使者,那这些唐人又是怎么回事。”茹本目光锐利,紧紧盯住阿砚,“使者出行,为何带一众唐人随从?”
阿砚不慌不忙,迎着茹本审视的目光,从容回话:“这几人并非普通唐人,乃是我出使途中延揽的文士与医者。契丹近年边地多灾,我奉大可汗之命寻访懂稼穑、医理之人,带回契丹。”
他侧过身,扫过身后崔珩一行人:“他们通晓农作与医术,故而随我同行。此番登山,原是听闻山中出产珍稀草药,想要采撷,并不知晓此地乃是王族陵禁。那卷图纸,只是沿途记下的山川道里,并非刻意窥探陵寝地宫。”
茹本半信半疑。但他心里清楚,扣押持信物的外族使者,一旦消息递到逻些,再传到契丹,便是两国邦交上的大祸。
他挥了挥手,示意厅内武士暂且退到两侧,又叫来帐下数名亲信臣僚,退入后厅低声商议。殿上只留兵士看守阶下众人。
外风雪呼啸,卷着碎雪拍打屋舍的石墙,屋内火塘烧得噼啪作响,橘红色火光明明灭灭,映出众人紧绷的面容。几人的手腕都被粗麻绳捆缚,皮肤被绳索勒得发红,几道深浅的红痕嵌在皮肉里,众人默然立在原地,谁都没有开口。
方才被领主手下逮住,一番辗转,便被带到了这座石砌厅堂之中。守兵守在门外,脚步声来回踱步,听得人心头发紧。
苏幕试着悄悄挣了挣绳索,手腕磨得生疼,麻绳却纹丝不动,她蹦到众人身侧:“喂,我们就这么干等着?不如找机会联手突围冲出去。周晅你身手最好,待会儿瞅准时机制住门口守卫。”
周晅肩头旧伤还未痊愈,被捆缚之时又磕碰到伤口,脸色泛着几分苍白:“门外守兵人数众多,此地又是领主的居所,一旦动手,很难全身而退。就算侥幸冲出去,外面漫天风雪,雪山之中我们也逃不远。”
崔珩蹙着眉,思索片刻:“硬闯风险太大,若是撕破脸面,我们再想要探寻玉玺,便没有指望了。”
一直沉默的阿砚抬眼,打断众人的议论。
“咱们不必急于突围。领主已经派人前去核实我们的来历,不妨先等对方给出回复再说。”
他目光扫过门外,风雪声穿过门缝呜呜钻进来。
“若是谈不拢,再想脱身的法子也为时不晚。此刻贸然动手,只会把局面逼到绝路。”
林曦附和道:“阿砚说得有理。眼下最要紧的,是保住性命,不能把路彻底堵死。”
苏幕闷闷地哼了一声,不再提突围。过了半晌,茹本与众僚属商议完毕,重新回到坐榻之上。
“令牌不假,你契丹使者的身份,我姑且采信。”茹本沉声开口,“只是擅闯王族禁地乃是重罪,我不能就此放你们随意离去。按吐蕃旧制,外来使臣途经辖地,当交由地方置顿官安置于驿馆,等候逻些的指令,再定可否继续前行。”
他不愿卷入外交纷争,却也不会放任他们自由行动。
众人腕上的绳索被解开,只是兵器依旧全数收缴,那卷古墓秘图也被扣留,待上报之后再做处置。
一队部族兵丁引路,将他们送往堡寨旁的官方驿馆。这便是吐蕃的驿舍,石墙厚实,房舍以夯土垒成,屋内设有火塘,专供往来域外使者和公务人员暂住,有驿卒专门看管,供给青稞、酥茶与毡褥。
驿馆分作数间屋舍,院落不大,四角皆有吐蕃兵士值守,明为礼遇安置,实则等于软禁。
驿馆的夯土屋舍四壁厚实,窗棂狭小,只漏进淡淡的天光,屋中央火塘燃着干牛粪,暖意寥寥,空气中混着酥油淡淡的气味。门外守着吐蕃兵士,脚步声不时从院落外传来,确定四下无人靠近,几人才围着火塘低声商议。
崔珩拨了拨火塘里的炭火,神色凝重。
“图纸被茹本扣下,我们被拘在此处,不能随意进山。硬闯定然行不通,最好的法子,是叫吐蕃这边的人愿意主动相助我们,拿到陵地相关的消息。单凭我们偷偷谋划,处处受制。”
周晅靠在土墙上,揉着手腕上绳索勒出的红痕,思索片刻,眼睛一亮。
“既然好好说行不通,不如让林曦配些药,胁迫他们就范。”
林曦闻言当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满脸不赞同。
“你那是什么主意。这里是吐蕃地界,驿馆内外全是兵士,一旦闹出动静,我们所有人都走不出去。”
周晅连忙摆手。
“我不是要搞伤人的毒药!就用你之前提过的那种痒痒药,又不伤性命,只是浑身刺痒难熬,不过叫他们难受几日罢了,咱们趁机跑了。”
苏幕抱着胳膊,嗤笑一声:“亏你想得出来。这驿馆里往来人多,若是打起来,然后药散开了,咱们自己先浑身发痒,岂不是作茧自缚。”
阿砚站在窗边,隔着缝隙向外望了一眼院中来回巡逻的守卫,缓缓开口
。
“用药物胁迫乃是下策。对方手握属地兵权,一旦事情败露,契丹使者的身份也护不住我们,到时候邦交的说辞只会变成我们蓄意寻衅的罪证。”
崔珩微微颔首:“正是如此。下药威胁,只能逞一时之快。我们要的是进入贵族陵墓寻找线索,并非和他们彻底闹翻。”
周晅泄了气,垂下手:“那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不能坐在这里干等,白白耗下去吧?”
火塘里牛粪火静静燃着,暖光烘得满室温热,屋外吐蕃守卫的脚步声规律来回。
崔珩眸光沉静。“硬碰不行,可我们未必没有突破口。吐蕃举国崇佛,上至贵族领主、下至牧民百姓,无不笃信因果圣迹、敬畏佛宗信物。寻常名利说辞打动不了他们,唯独圣物、福报、镇地祈福之事,他们绝不会怠慢。”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眼前一亮。
苏幕眼珠一转,立刻接话,眼底闪过狡黠的灵光:“那简单,我们编一桩贴合他们佛道信仰的旧事便是。这事咱们都有经验了!”
“我们就说,那片禁地古墓,并非普通贵族陵寝,是早年莲花生大师入藏弘法时,遗留的镇魔祈福秘地。古墓深处藏有玉璧圣物,是当年镇住雪域罗刹地脉、平息灾厄的佛宗信物。”
“就说此物常年镇于地宫,护佑一方山水安稳、部族无灾。如今岁月久远,地脉松动,圣物灵气渐散,雪山频发风雪、瘴气弥漫,皆是圣物蒙尘所致。我们此行不是探墓寻宝,是受因缘指引,前来重固地脉,为当地牧民祈福消灾。怎么样?”
听得周晅连连点头,瞬间来了精神:“这个好!比我下药的法子体面多了,还正大光明。他们信佛,必定愿意配合!”
林曦无奈摇头,笑着瞥他一眼:“听着是比某人的痒痒药靠谱多了。”
周晅摸了摸鼻尖:“我那不是情急之下的笨办法嘛,再说了,你那药确实好用啊。”
听完众人的一番斟酌,阿砚略一思忖,也觉得这个法子可行。
“吐蕃贵族最看重功德福报。我们便借寻圣物、镇地脉、护佑当地部族为由头,洗去擅闯禁地的罪名。这套说辞契合他们的信仰,又占住大义,足以让这位茹本放下戒备,甚至愿意配合我们进山探查。”
话音稍顿,他眉头微微拢起,难处也摆在明面上:“只是难处在于,要如何叫他们真心信服这套说法。不如我传信回契丹,问问可汗,看他可有什么妥当的办法。”
崔珩点点头:“这样是好,但是我们怎么对外联络呢?”
阿砚稍作盘算:“我自有联络的法子。”
说罢,他扬声向门外喊话,借口要到廊下透气。守门兵士稍一迟疑,终究还是打开门,准许他短暂走出厅堂。
凛冽风雪迎面扑来,廊下光线昏暗。阿砚袖中藏着一枚细小的烟火信管,趁着守兵转头望向别处的一瞬,指尖微微用力,悄无声息将信管引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