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这是一篇淫词艳曲 > 58. 第58章
    瓷镇的夜晚有些凉。

    王元瑶没什么睡意,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满脑子都是沈星移。她打算明天去一趟初代窑,找一找销声匿迹的沈星移。

    门就是在此时被叩响的。三声,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谁?”

    “我,易姑娘。”

    王元瑶翻身坐起,趿拉着鞋去开门。易姑娘站在廊下,蓝衫清秀,怀里抱着一床叠得齐整的锦被。

    “给你的,夜里寒。被子我新做的,没用过。”

    王元瑶接过,歪着头看她,“易姑娘,你我认识不过一日,你又是救我又是送被子,对我也太好了。你要不图点儿什么吧,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易姑娘“噗嗤”乐了出来,见王元瑶一脸认真,想了想,上前一步,稍微低下头,在王元瑶侧脸亲了一下。

    亲完,她后退一步,抬起衣袖抿着唇笑,“图你,可不可以。”

    离得近王元瑶才发现,易姑娘挺高的,而且身上带一阵若有若无的幽香,很好闻。王元瑶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是不行。”

    “王元瑶,你在害羞吗?”

    “算是吧,你身上有股香味,我有些心猿意马,”王元瑶凑近些,鼻尖几乎要碰到易姑娘肩头的布料,“说不上来是什么香,像是、像是竹子被雨淋过之后那股清味儿,又掺着一点烧瓷的松脂气......你用什么熏的?”

    “没熏,是窑里带的。”

    “你也会烧瓷?”

    “会呀,瓷镇家家户户都会烧瓷。听说天下烧瓷最厉害的人,是沈氏一族的沈灼阳,我仰慕他很久了,如果有机会,我想见一见他。”

    易姑娘继续说,“王元瑶,瓷镇不太平,你要小心一些,如果没别的事,还是不要在此地久留。”

    “那你呢,你没想过走?”

    “这里是我家呀。”易姑娘笑了一下,“很晚了,早点休息。”

    易姑娘走了,王元瑶抱着被子站在原地,夜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她却觉得怀里暖融融的。

    王元瑶把被子铺在床上,被里是软绸的,贴着脸颊像一片温凉的水,又像是一个人拢着她的手。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香香的。

    跟被易姑娘抱着似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嗤嗤笑起来。

    第二天天不亮,王元瑶离开客栈。

    瓷镇的尽头,比王元瑶预想的要安静得多。

    没有市集,没有窑工,连风都像是凝固了,带着一股陈年窑灰与腥甜混合的气味,脚下的碎瓷片路上蒙了一层灰尘,映出模模糊糊的人影。

    没走几步,王元瑶就看见一个妒人瓷,王元瑶在妒人瓷还没反应过来时先一步躲在房屋后。

    继续往下走。

    过了一会儿,王元瑶看到其它的妒人瓷。

    街角,檐下,半开的窗后......它们或立或坐,姿态各异,都直勾勾地朝着她。

    王元瑶不敢大意,从袖中取出一块封装红布,依着易姑娘教的法子,施展术法地遮住所有妒人瓷的眼睛。

    妒人瓷们动作一顿,僵在原地。

    王元瑶松了口气,沿路一个个遮过去,竟也畅通无阻,深入了瓷镇尽头。

    尽头,便是初代窑。

    初代窑很大,黑沉沉的,像一只张开的巨兽之口,往里看,通道窄小,弯弯绕绕,壁上满是经年累月的烟熏火燎,黑得发亮。

    王元瑶没有犹豫,迈步进去。她得找到王令,那是爹留下来的东西。

    初代窑里比外面更暗,也更逼仄,空气里那股窑灰味更重,血腥味也更浓。

    王元瑶小心翼翼,走得极慢。没走多远,她忽然顿住。

    前面,通道中央,立着一个七尺高的妒人瓷。

    它微微低着头,脸藏在阴影里。跟外面那些白色妒人瓷不同,这个釉色是近乎幽绿的青,像一汪深潭凝成的死水。

    王元瑶本能地感觉到危险,可路只有这一条。她再次掏出那块封装红布,试探着朝青妒人瓷靠近。

    然而,青妒人瓷在封装红布即将触及它面门时,猛地抬起了头。它动了,撕开封装红布,以极快的速度到了王元瑶眼前。

    王元瑶反应极快,双掌翻出,凝起灵力便迎了上去。

    “砰!”拳掌相交,发出一声巨响。

    王元瑶捞起剩下一截封装红布绑在自己眼睛上,防止与青妒人瓷对视,同时身后探出五条数米长的玄丝,摆出迎战姿势。

    王元瑶说:“王氏一族王元瑶,请招。”

    话音一落,玄丝在王元瑶周身流转,化作一道道凌厉的光刃,斩向青妒人瓷。

    王元瑶与青妒人瓷交手,窑洞里回荡着沉闷的碰撞声和尖锐的破空声。两股强大的灵压在此处狭窄的空间内激烈碰撞,互不相让。

    王元瑶打着打着察觉到,青妒人瓷似乎在守护着身后的什么,绝不允许外人靠近一步。莫非,沈星移就在深处。

    “让开!”王元瑶急了,怒喝一声,周身爆发出刺目的灵光,一股陌生的磅礴力量从体内狂涌而出。

    青妒瓷人承受不住威压,从手腕开始寸寸碎裂,整个身子成一团碎片。

    这还没完。

    力量穿透青妒人瓷后继续向四周猛烈扩散开去,老旧的初代窑承受不住这恐怖的力道,裂出数道蜘蛛网纹状的缝,发出嘎吱声,头顶簌簌落下灰尘和碎石。

    王元瑶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的地面轰然塌陷!她脚下一空,身体急速下坠,视野里只剩下一片浓稠的黑暗。

    “啊——!”

    砰的一声,后背重重撞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摔得她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疼。

    浑身都疼。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这里是哪里?初代窑的底部?

    王元瑶摸索着,指尖触到冰冷的地面,是砖石。前面有风传来,王元瑶决定顺着风的方向走。

    “有人吗?”

    王元瑶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撞了几下,变成沉闷的回响。没人应。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就在她几乎以为这窑底只剩死物时,眼前出现一个巨大的圆形空地。

    圆形空地上方透漏出点微光,那点微光渐渐聚拢,勾勒出中心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顿住脚步,眯起眼细看。

    是一个人。

    一个老人被手臂粗的锁链捆缚在圆形空地中央,他披散着灰白的长发,衣衫褴褛,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锁链嵌进他的皮肉,有些地方已经与伤口长在一起。

    王元瑶呼吸轻了一些,老人耳朵察觉到响动,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看向王元瑶方向。

    “谁?”老人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腔调。

    王元瑶这才看清,老人眼珠被人挖走,只剩两个空洞的黑窟窿。

    王元瑶虽骄纵,却不傻。初代窑太邪门,这人更邪门。她握紧了手中的剑,对准老人,防备道,“你又是谁?”

    老人沉默片刻,“沈星移。”

    王元瑶心头一震,他就是沈星移!沈灼阳的三弟沈星移!可是他看起来比沈灼阳老了几十岁。

    她难以置信地又走近两步,借着微光看清沈星移的脸,污垢之下,依稀能辨出几分清俊的轮廓。

    “你……真是沈星移?你怎么会变成这样?谁把你锁在这里?”

    “谁?”沈星移重复着这个问题,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隐隐有些癫狂。他动了动,锁链哗啦作响,在寂静的窑底格

    外刺耳,“你既然能找到这里,想必也知道初代窑了。”

    “瓷镇之中,无人不知初代窑。”

    “初代窑是我做的。”沈星移的声音平静下来,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为了它,我耗尽了心血,也……输掉了一切。”

    二十年前,沈氏一族天才辈出,沈灼阳是长子,惊才绝艳,是毋庸置疑的家族未来的掌舵人;次子沈月晓天赋卓绝,与沈灼阳形影不离,向来唯兄长马首是瞻;而三子沈星移,平庸无能,急躁好胜。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在说,沈星移永远比不上他的兄长。

    沈星移不满,沈灼阳能做到的,他也能!不,他要做得比沈灼阳更好,更好!

    于是,他瞒着所有人,耗尽心力,融合了诸多天材地宝,想要炼制一件前所未有的瓷器,初代窑。他要它活过来,要它拥有自己的意识,要它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要所有人为它惊叹,为它折服。

    初代窑诞生之初,便渴望被看见、被关注、被赞叹,而人们的每一次注视、每一次欣赏,都能让它变得更加璀璨夺目,也更加强大。

    沈星移沉浸在这种创造与成功的喜悦中,他以为他终于证明了自己。

    然而,随着初代窑的成长,它对于“关注”的渴望变成了病态的偏执。它开始不满足于只是被观看,它要求所有的目光都必须聚焦于它,片刻不能离开。一旦有人移开视线,或者表现出对其他事物的兴趣,它便会“不高兴”。

    “不高兴”的后果,是毁灭性的。

    初代窑从一个让人惊叹的造物,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渴望吞噬一切目光的怪物。它享受杀戮,享受在恐惧与鲜血中,那些不得不投向它的、充满惊骇的视线。

    沈星移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下弥天大错,想要毁掉初代窑时,一切都晚了。

    初代窑的力量已经远超于他。初代窑轻而易举地击败了他,却没有杀他,反而将他囚禁在这暗无天日的窑底,用锁链锁住,让他活在无尽的悔恨与自责中。

    “初代窑说,它要让我看着,看着它如何名扬天下。”沈星移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锁链碰撞的声音急促而凌乱,“是我,是我亲手做出了一个祸害。我看着它杀人,看着它把瓷镇搅得天翻地覆,而我、我根本控制不了它。它的天赋太高了,成长得太快了,我根本不是它的对手。”

    沈星移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我只是想赢沈灼阳一次,就一次,一次而已,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窑底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锁链偶尔的晃动声和沈星移愤恨的呼吸。

    王元瑶她能感受到沈星移话语中的绝望,也能想象那初代窑是何等的嚣张与凶残。

    她看着眼前这个被折磨了二十年的男人,又看了看那深深嵌入石柱、几乎与血肉融为一体的锁链,握着剑的手紧了又松。

    王元瑶开口,声音清脆,像漫长的黑夜之后第一缕射向人间的晨光,“赢不赢的,你们没比,我也没看过,但是沈星移,你确实是个天才。”

    “至少到我走进瓷镇为止,沈氏一族、不、全天下没有一个人创造出初代窑这样的东西。”

    沈星移愣住了,呆呆地看着这个年轻姑娘。

    王元瑶不再废话,挥剑斩向那些粗壮的锁链,剑锋与铁锈交击,发出刺耳的铮鸣。火星四溅,锁链应声而断。一根,两根,三根……沉重的铁链哗啦啦地掉落在地,溅起一片灰尘。

    沈星移僵硬的身体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向前倒去,被王元瑶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身体轻得惊人,隔着破布都能摸到嶙峋的骨头。

    王元瑶蹲下来,背对着沈星移,“上来,我们走。”

    沈星移在王元瑶的背上,与她同行。二十年的囚禁,二十年的悔恨,二十年的绝望,似乎都随着她的脚步一起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