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夫人忧伤过度,一连几天卧床不起。王元瑶白日陪着母亲,晚上等母亲沉沉睡去,才抽身进灵堂守着王明德的牌位。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在门外迟疑了一下才推门进来,是王元琪。
王元琪今日没穿惯常的绯色衣裙,一身素白,衬得面容清秀。她先给王明德的灵位上了一柱清香,又郑重磕了三个头,然后跪在王元瑶身侧。
王元瑶没抬头。
王元琪也不开口。
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香燃到一半,突然“啪”地爆了个灯花。
“大伯父走的前一日,”王元琪忽然说,“还问我这次闭关的瓶颈可突破了,我说快了,他说我跟你一样聪明,一定能闯过金丹境,到时候他会给我买贺礼。”
“大伯教我的那招‘回风拂柳’,我练好了,使出来特别漂亮。只是,他再也看不到。”
“你都跪一天了,去歇息吧,这里有我守着。”
王元瑶没应声,只是抬眼看了她一下。
烛火中,王元琪平日里总扬着的下巴此刻低了下来,声音闷闷的,眼眶泛着点红。
“姐姐,”王元琪知道劝说无用,便将一沓纸钱递给她,“一起烧吧,大伯父不喜欢冷清,咱们烧得旺些。”
王元瑶接过纸钱,声音沙哑,“好。”
火焰腾起,灰烬盘旋。
王元瑶推开王明德卧房的门,这里还保持着之前的模样,案上茶盏半倾,她亲手煮的安神汤早已凉透凝成褐色的膏,爹总爱坐在这张案后批阅卷宗,小时候她则趴在他膝头打盹......
指尖划过书案,划过床榻,最后停在多宝格前。
那上面整整齐齐列着小物件,都是她送给爹的,小到三岁时捡的花朵形状石子,大到上个月缝制的护腕......爹都珍而重之地收起来。
“爹。”王元瑶低声唤着,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慢慢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诉委屈。
“爹,娘很想你,我也很想你。都好几天了,你也不说来梦里看一看我。”
“前天小叔叔来了,问我要王令,我根本没见过什么王令。”
“小叔叔掐我脖子,好疼啊,要是爹在,他断不敢那样掐我脖子。”王元瑶摸着脖颈,余痛未消,指腹下压着浅浅的淤青。
“我要是交不出王令,不知道小叔叔会做出什么事情,会不会伤害到娘。爹,我真是太难了。”
王元瑶愁眉苦脸,愁着愁着脑子里鬼使神差蹦出个想法,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是王明德的女儿,王明德一死,她会继承王明德一切。小叔叔等不及慢慢试探直接在灵堂逼问她,他如此笃定王令在她身上......会不会,王明德早就把王令交给了她,只是她一直不知道。
王元瑶瞳孔微缩,开始细细思索,爹曾经有没有给过她特别的东西、或者是某个地方的地址之类的。
王元瑶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关上爹房间门,回到自己院子。
推开房门,廊下的风铃轻轻地晃了一下,小瓶等了很久,连忙迎上来,眼眶还泛着红肿,“大小姐,你肯回来了,饿不饿,困不困,要不要喝一点蜂蜜水,或者休息一下。”
“不用,我没有胃口。”
“大爷过世这几天,大小姐几乎没合眼,再这么熬下去,要伤身体的。”
王元瑶看着小瓶担忧的脸,喉间滚了一下,声音软了些许,“……天有点凉,我想吃热馄饨,城南那家老妇的,多放一点醋。”
小瓶张了张嘴,想说那家铺子隔着大半条街,来回得小半个时辰。但是大小姐难得愿意吃东西,她就是跑两个时辰,也得给大小姐把馄饨买回来。
“是,小瓶这就去。”
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慢慢走远。
王元瑶竖起耳朵等了等,确认四下无人,才直奔侧屋那口紫檀木大箱,爹送的礼物都收在那里。
箱盖打开,檀香混着旧物品的味道扑面而来,她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扒拉。
玉簪、砚台、手抄的剑诀、一对镶了灵石的护腕、拨弄一下能叮叮咚咚地响的音乐盒......不是,这个也不是,都不是她要找的东西。
王元瑶面带失落,起身时膝盖有些发麻,她扶着桌案站稳,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窗台,忽然定住了。
窗台上摆着有些枯萎的向日葵,向日葵旁边,放了整整齐齐列着一排小瓷人。
从一岁到十八岁,每年生辰父亲都会送她一个。小瓷人个个憨态可掬,或读书或嬉戏,眉眼间依稀有她幼时的影子。
王元瑶拿起最小的那个,掌心托着才盈盈一握,釉面光润如玉,做工极为精细。
她的指尖突然顿住。
釉面下,有凸起的纹路。
王元瑶心跳如鼓,将瓷人凑到烛火下细看。光线透过半透明的瓷胎,隐约映出内部层层叠叠的线条,有点类似漩涡的图案。
她翻来覆去地看,每个瓷人底部都有一个小小的漩涡。
她突然想起去年十七岁生辰,父亲照例送她瓷人,她嫌弃老土,爹笑着说,‘土?怎么会,你小时候明明很喜欢。爹做了很多很多,每年送你一个,剩下的瓷人,爹替你存着。’
存着。
王元瑶攥紧瓷人,指甲刮过釉面,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王元瑶坐在书桌前,润笔蘸墨,将漩涡图案画在纸上。照例写了一叠信给楚湘,然后将画有漩涡图案那张纸夹了进去,委托楚湘替她调查。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王元
瑶迅速将瓷人放回原位,整理好书桌表面。
门被推开,是她的丫鬟小瓶。
小瓶端着打包好的馄饨进来,笑嘻嘻放到桌上,“大小姐,买到啦,快趁热吃。”
“你回来得真快。”
“我刚一出门,就遇上四爷身边的李良博,李良博说他也要去吃馄饨,问我要不要帮忙捎。”小瓶把筷子递给王元瑶,“这可是大小姐入口的东西,我怎么放心让别人带呢,我就说跟他一起去。”
王元瑶叫小瓶多取一个小碗,分给小瓶一半,两个人一起吃。
“小瓶,你叫李良博进来。”
“是,大小姐。”
小瓶原本想李良博肯定回四爷那里,没成想不费什么功夫就又碰到他,小瓶便转述了王元瑶的话,邀请他过来。
李良博应了。
王元瑶捏着一只黄色信封,指腹压在火漆上那块小小的“王”字印记上,把信封递给李良博。
“小瓶腿脚慢,王氏一族的人都在忙丧事,你方不方便替我跑一趟楚氏一族,把这封信交给楚湘。”
李良博接过来掂了掂,薄薄一片,没多少份量。
王元瑶垂着眼,语气平平的,像在讲今日晚饭吃什么,“信里我说了,我爹已经没了,往后不用再麻烦楚湘往王氏一族送药,叫她留着自己用,或是给了旁人也好。”
李良博点了点头,把信妥帖地收进怀里,转身离开。
王元瑶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到窗台前,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瓷人的脸蛋,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爹,信我送出去了,小叔叔他……应该不会发现。”
王锦绣躺在卧云上看书,指尖捻着黄纸边角,听见叩门声也没抬头,只说了句“进”。
李良博推门进来,先行了个礼,才走近几步,从怀里取出那只黄色信封,说了王元瑶让他做的事情。
王锦绣这才抬眼,目光在那信封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李良博脸上,“王元瑶让你送信?稀奇。她不是有小瓶么。”
“她说小瓶腿脚慢,”李良博如实答了,顿了顿又补一句,“主人,信我检查过,里头没有夹层,就是寻常一封书信。”
王锦绣又翻了一页书,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你还检查了?倒是仔细。”
王锦绣忽然问,“她跟你说了信里写什么?”
“说了,”李良博声音沉了沉,“她说王明德已经去世,请楚湘往后不必再送药来。她欠楚湘这份人情,不能再拖。”
王锦绣听完,面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垂着眼又开始看书,翻了一页,语气淡得跟茶水似的。
“那你就送去吧,明天人阁那里有事情要你做,早去早回。”
李良博把信封重新收回怀里,转身离开,掩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