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千渡看着林月照在光中的身影。
她的衣角被风轻轻吹动,发间依旧带着他送的那根桃木簪,眉间的朱砂痣依旧鲜艳,与白皙面庞相衬。她就站在那里,握着那柄长剑,整个人像是被日光镀了一层金边,在院子中间熠熠生辉。
他的呼吸滞了一瞬,心脏再次开始砰砰直跳。
几息后他终于回过神,后退一步抱拳行礼。
“是,师姐。”
江千渡开始气势,剑锋斜指地面,目光锁定在林月照身上。林月照没有给他太多的准备时间,蹬地先一步冲了过去,速度极快,衣袂翻飞如一只正在掠水的白鹤。
江千渡反应过来立马侧身躲开她刺来的第一剑,反手挥剑横斩,林月照腰身一弯,身体向后仰成一个极低的弧度,剑身擦着她的鼻尖掠过。
她顺势后退了几步,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飞身翻到江千渡身后,长剑向他背后刺出。
江千渡反应极快,迅速转身,剑身横在身前,堪堪挡住了她那一刺。两剑相击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声,在院中回荡。
他的剑只是普通的青钢剑,而林月照则是上品材料铸成的灵剑,两柄剑撞在一起,他的剑明显被挽月剑的剑气震得发颤,擦出火花。
通过剑身的反光,他看见了自己的眉眼。
越过剑身,她看到了林月照的脸。
她对着他淡淡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嘴角微微弯起,眼里带着他很久没有见过明亮轻快的光,像是在说“还不错嘛”,又好像是在说“要小心了”,江千渡看着她的笑愣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间的愣神,被林月照抓住。
她的手腕猛地一转,挽月剑的剑身贴着青钢剑的侧面一顶,一股力量顺着剑身传导过去。江千渡的虎口一麻,剑险些脱手飞出去。他猛地收紧手指把剑握住,整条手臂都被震得泛着一层细细的酸麻感。
“师弟,莫要走神啊。”林月照后退一步,给他几秒调整时间,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若是场上,你该输了。”
江千渡凝紧心神,抿紧嘴唇,把刚才那一瞬的恍惚压下去,重新调整好呼吸,握着剑的手腕轻转,主动发起了进攻。
这才他没再走神,剑势也不像刚才那样被动防守,而是开始主动寻找林月照的破绽。
两人你一招我一式,来回进攻,地面落叶被两人之间的气流带动翻飞起来,在两人之间旋转,踩在上面发出清脆响声。
林月照的进攻也越发猛烈,剑气不断从长剑中飞出。
江千渡一边躲避进攻,一变观察。他看出她右侧腰部的防守比左侧薄弱,再一次成功格挡之后,剑锋一转,朝她右侧攻去。
林月照也迅速挥剑过去格挡,但江千渡的剑锋却在即将撞上她的剑身时一瞬间改变了方向,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转向左侧。
林月照依旧反应极快,侧身想要闪躲,但身体刚刚大病初愈,此时比试灵力又消耗太多,身体在急速反应时胸口突然传来一阵闷痛,她想要稳住身形,但是胸口的沉闷感让她的动作一滞,身体失去平衡,往后仰倒。
她下意识伸手拽住身前人的衣襟。
江千渡的剑也在他看见林月照倒下去的一瞬间脱手而出,掉在地上发出脆响。他没有急着去捡剑,而是伸出手想要扶住她,身体前倾,手刚碰到她的腰,就被林月照倒下的力道带动,脚下一歪。
两个人一起倒了下去。
地面落叶上被压得沙沙作响,江千渡在人倒地的瞬间翻了个身,把自己垫在下面,让林月照落在他的身上,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紧紧揽住了她的腰。
林月照在倒下的那一刻紧闭双眼,但是想象中摔倒了疼痛并没有来,而是感受到温热的体温和结实的胸膛。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趴在他的身上。
她慌乱地想要起身,两只手撑在他的胸口,感受到他胸口呼吸到起伏,以及她胸口的闷痛还未完全消散,手臂酸软,撑了一半又跌了回去,额头撞在他的肩膀上,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皂角气息。
江千渡的手臂还搂着她的腰,没有松开。
此时正好林月照抬起头,江千渡微微低头,两人的脸在这一瞬间离得极近。
近到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近到她能数清他睫毛的根数,近到他心脏的跳动感透过微薄的衣服穿到她的胸口,一下两下,仿佛两人心脏连接在一起,暖着她的胸口,缓解了她胸口的闷痛。
林月照的手还扶在他的胸口,两人的鼻尖贴在一起,嘴唇之间相距不到一指。她现在是半分不敢乱动,呼吸都停滞了,浑身僵硬紧绷,生怕出现什么意外。
她不动,江千渡也不动,就着低头的姿势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中映着她通红的脸和微微张开的嘴唇,目光深得像是一滩深不见底的水,两人就这样一直对视着。
他问:“师姐,你没事吧?”
两人依旧维持着这个姿势,他的声音传出来,带着胸腔的震动,闷闷的,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林月照感觉自己的脸好像在烧,若是真能烧起来,大概已经在冒烟了。
这个姿势太糟糕了,她根本不敢说话,手忙脚乱再次撑着想起来。
心里疯狂呐喊死手快动啊!
不过手似乎已经不听使唤了,僵硬半天撑到一半再次滑了回去,额头再次撞在他的胸口上,搂着她腰的手臂在她动作不稳时又收紧了几分,把她稳稳按住。
“师姐小心。”江千渡清冽的嗓音再次响起,依旧是不带情绪的调子,但尾音似乎微微勾起,带着一丝她不懂的东西。
林月照就那样趴在他的胸口上,整个人僵成一尊石像,她已经完全石化了。面上一动不动,内心已经在疯狂尖叫了。
她想动,但是动不了,不敢动,不知道怎么动,身体仿佛被什么定住了,生怕一动再出现比现在更加尴尬的场景,到时候简直不敢相信。
她也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尴尬的局面,但是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什么?说师姐不过故意摔倒还要拽你,说不是两次故意撞你胸口上,不是故意贴你这么近,近到快要亲上了?
说不出口啊,感觉说出来更刻意了。
现在的场景可以说是林月照这么多年以来最尴尬的几次情景之一。
崩溃……
林月照欲哭无泪。
但这还不是最让人崩溃的,因为最让人崩溃了来了。
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脚步声轻快,很熟悉,是叶摇星那种蹦蹦跳跳风风火火的节奏。林月照还没反应过来,院门就已经被推开了,叶摇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捧着一摞东西,脸色依旧挂着活泼笑容。
她清脆的嗓音传进院中。
“师姐,师尊让我来给你送些……”
她的话还没说完,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卡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院中中央的地面上,落在那两人交叠的身影上,落在林月照通红的脸和江千渡搂在她腰间的那只手上,落在两人之间那近乎要贴上嘴唇的距离上。
那摞东西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药。”
最后一个字终于从她的嘴里滑出来,她整个人也僵住了,睁大眼睛看着眼前场景,嘴巴张成一个圆,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困惑转变,然后又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大悟,又从恍然大悟变成了一种“我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的兴奋。
林月照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下意识朝叶摇星的方向伸出一只手,声音都变了调:“师妹,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叶摇星已经没有反应了,她整个人呆立在原地,半晌后好像僵住的脑子终于转起来,她似乎想明白了什么,转身就忘外跑,边跑边喊。
“大师兄——!!!”
声音在山林中回荡,黄色身影在门口一闪,人已经窜出三丈外了。她的声音又尖又亮,仿佛生怕人听不见一样,朝鹤临风院子飞奔而去。
林月照看着她好像彻底误会的样子,身影飞一般的跑了出去,追都追不上,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张了张,最终只能发出一声无力地拖长尾音的呼喊。
“不——要——喊——啊——师妹——!!!”
她的呼喊在院子里回荡,但是叶摇星早已经跑远了,呼喊大师兄的声音远远穿过来,根本听不到她的劝阻。
完蛋了……
林月照心里崩溃到极点,不仅遇到了尴尬的情况,还被人看到了尴尬的情况,还要叫人一起来看,现在想直接一头撞晕过去。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起身的,好想是被江千渡扶起来的,她的脑子一片浆糊,以及反应不过来了。
她就那样站在树荫下,衣摆上还沾着草叶和碎叶渣,头发还散了几缕贴在脸上,她的眼神呆滞无力,还在看向院门外,脸上的红晕从耳尖一直蔓延到了脖颈。
江千渡帮她把身上的碎叶清理干净,整理了一下头发,最后把自己衣袍上的灰尘也拍打了去,把地上的剑捡起来插回鞘里,动作一气呵成,丝毫没有被刚才的突变影响到,动作从容平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只有他的衣襟有些歪了,领口微微敞开,漏出一片锁骨,才能证明刚才所发生的一切是真实存在的。
林月照终于有了反应,终于意识到了现在的情况,她缓缓转头看了江千渡一眼,看着他微微敞开的领口,脸上温度更高了。
她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憋了半天终于吐出一句话:“师弟……被看见了……”
说完感觉好像更奇怪了。
江千渡闻言只是平静的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鹤临风果然来了。
还是御剑过来的,好像很急一样。
不知道叶摇星到底添油加醋地跟他说了什么,他的脸上挂着极其灿烂的,像是准备看一场精彩大戏的期待表情,叶摇星跟在他身后,小跑进了院子,神情兴奋。
鹤临风捡起落在门口地上的药包,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将药包放在石桌上,目光在两人之间停顿了一瞬,看着两个人身上没有去干净的碎屑,心里似乎又了然了几分。他一屁股坐在了石凳上,示意他们几个也坐。
四个人围坐在石桌旁边,林月照手肘撑在石桌上,捂着脸,两只手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垂头看着石桌,脸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散去,温度依旧很高。
只能说这桌子可真的太桌子了。
她内心:无力,无奈,崩溃……
江千渡坐在她的旁边,一脸平静,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就那样坐着。
林月照真的很想问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真想学习一下面色不动的妙诀。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鹤临风撑着头,一只手支在石桌上,歪着脑袋看着两个人,嘴角挂着玩味的笑,然后他好像感觉这样不太好,故做正经坐直身体,轻咳两声:“那个……我听摇星说你们刚才,咳咳,发生了一点事情,过来看看。”
林月照连忙摆手解释:“师兄!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的!你听我解释!”
她把这件事发生的前因后果全部说了一遍,甚至想要掰碎地说得更细,生怕鹤临风误会。
鹤临风看着她急忙
解释的样子,边听边点头,没有打断她的话。
林月照说完还戳了戳江千渡:“阿渡,是不是这样?”
江千渡没有急着说话,垂着头看着地面,过了半晌后,他才缓缓点头。
林月照感觉他似乎都不想点头,肯定是错觉。
“所以,”鹤临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慢悠悠的,拖长嗓音的腔调,“只是摔倒了?”
见他相信,林月照点了点头,把手稍微往旁边挪了挪,捧着脸颊:“对啊,就是我那会儿没站稳,又不小心把师弟拽倒,又被师妹看到,她就误会了,跑的那么快,根本不听我解释,还把你喊来了。”
她说到这里,转头瞪了一眼叶摇星。叶摇星就坐在鹤临风旁边,摆弄着那摞药包,撅着嘴一脸委屈地嘟囔:“我又不知道嘛……你们当时那个样子,换谁看了不误会啊……”
“你——”林月照无奈,知道自己师妹这个风风火火的性格,想到什么立马就去做,根本拦不住,也不能完全怪她。她叹了一口气,把脸又埋回掌心。
看着几人闹的笑话,鹤临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又洪亮,在院子里回荡。他笑了一会儿,拍了拍江千渡的肩膀:“你们啊你们,怎么能闹出这种笑话。”
“确实啊,你们两个当时那场景,要是我看了我也误会,不过我可不会像摇星一样去喊人,总而言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又拍了拍江千渡的肩膀,对着他眨了眨眼睛:“你说是吧,小师弟?”
江千渡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坐了一会儿,林月照脸上的温度终于降了下来,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这么久都没喝水,她的嗓子都快冒烟了。
叶摇星在旁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把手按在药包上:“对了师姐,我差点忘了!师尊让我来给你送药,还让我给你带句话,说明日他得闲,让你去他那里,他帮你疗伤。”
林月照喝茶的动作顿住了。
她的表情带上一丝不情愿,拖长嗓音:“啊……怎么还要疗伤啊,我都好了……”
江千渡闻言,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也给自己倒了一本茶,但是端在手中并没有喝。
鹤临风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林月照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微微挑眉:“怎么?帮你疗伤还不好?师尊亲自出手,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你倒好,还嫌弃上了,又不是让你去吃苦药。”
林月照撇了撇嘴。她心里想的可不是怕吃苦药,而是另一回事。
上次在师尊房间里,他帮她把脉的时候就好像看出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当时那个略带疑惑和审视的表情现在还让她有些发毛。
她的伤来路不正,心脉受损精血亏空,只有两种原因,一是自己割肉放血,就像之前江千渡给她治疗时的那个方法,另一种是直接被外力抽干精血,但是不管是哪一种,都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不可能一下子发生。
而去这又不是普通外伤,根本不好糊弄,那是直接从根子上被透支的脉象,稍微有点经验的人都能看出来问题,虽然季君凛那天被她几句话搪塞了过去,但要是他真的认真帮她了疗伤,一寸一寸探查她的经脉,恐怕真的就藏不住了。
到时候对她起了疑心,以为她用了什么邪术,再怀疑起她的身份,不敢想象后果。
不过这些话肯定不能跟鹤临风他们说。
她随意找了个借口,语气尽量显得随意:“我这不是怕麻烦师尊嘛,他最近忙着宗门大比的事情,已经够累了,还要抽时间给我疗伤,多不好意思。”
鹤临风摆了摆手,一副你多虑了的表情:“师尊可不怕麻烦,你不知道,那天我去给他汇报宗门大比的筹备情况,还没进门就听到他在那里念叨你的名字,具体说了什么我也没听清,但是确实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
林月照疑惑:“啊?师尊干嘛要念叨我?”
鹤临风耸耸肩:“我哪知道,说不定是在念叨着你的伤势呢,反正你就放心去吧,师尊又不会吃了你。”
林月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她想起之前为了做任务去尝试攻略他,百般接触都不能让他动一丝感情,更不会主动关心弟子,没想到现在师尊居然要主动找她,还要帮她疗伤。
真的很奇怪。
“知道了。”她终于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认命般的无奈,“我明天去就是了。”
鹤临风满意地“嗯”了一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顺手把叶摇星从石凳上拎了起来,说她药送到了话带到了就该走了,别在这儿碍事。叶摇星被他拎着后领往院门口拖,一边走一边回头朝林月照挥手:“师姐!明天师尊那里你要是觉得无聊就给我传音,我来找你玩!”
两个人都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阿渡,”她忽然开口,“你说师尊为什么忽然要帮我疗伤?”
江千渡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片刻。他拿起自己那杯茶,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喝了一口,声音不高不低:“师姐在担心什么?”
林月照没有立刻回答。她又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江千渡放下茶杯,看着她。午后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半边脸映在暖融融的光里,另外半边隐在阴影中,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深沉。他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一个耐心的、随时准备接住她所有的困惑和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明天我陪师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