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江千渡就起来了。
他站在院中空地上,手里握着剑开始修炼。起势,出招,收势,将一套剑法练习了数遍。直到晨光从屋脊上漫过来,落在他蓝色衣袍和剑锋上,他的额头出了薄汗,浸湿了额角碎发,也没有要休息的迹象。
林月照睡到日光头高过墙边树梢时才醒,醒来就听到外面的剑鸣声。她伸了个懒腰,推开窗子往外一看,便看到院中那个还在挥剑的身影。
她披上外衫,开了门靠在门框上打了个招呼:“阿渡,这么早就开始修炼啊。”
江千渡收剑站定,转头看向她。
“嗯,睡不着便起来了,宗门大比快到了,我想多练练。”看到她没穿好的衣服,放下剑动作自然地走过来帮她整理,“暑气刚过,早上风凉露水重,师姐好好穿衣服莫要着凉。”
林月照在合欢宗已经习惯了江千渡这般的细心照顾,她顺从抬起手,让袖子穿进胳膊,打了个哈欠:“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一定穿好,你才要注意,穿这么少,还流汗了,小心风寒。”
江千渡听着她敷衍和无所谓的语气,还把话推到他身上,神情中带上几分无奈:“我穿少是为了方便练剑,师姐身体怎么样自己心里清楚,莫要转移话题。”
林月照被看穿了嘻嘻一笑,掏出帕子帮他擦了擦汗:“好了好了,别说了,我真的记住了行了吧。”
江千渡感受到她的动作,动作微滞,看着她的笑颜,越发无奈,心里只想着话说完怕是又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以后只能更仔细照看。
林月照看着他,想了想。这一届师尊门下的弟子要参加宗门大比的只有两个人,叶摇星和江千渡。
她身体尚未康复不能参加,大师兄大概要帮忙主持宗门大比,也没办法参加,叶摇星和江千渡就成了他们师门唯二参赛的弟子。
一般弟子要参加都要师尊多加指导,可他们师尊最近也在忙着筹备宗门大比,分身乏术,就只能把指导两人的任务分给了鹤临风和她,鹤临风那边带着叶摇星,江千渡离她近,就交给她带。
江千渡帮她整理好衣服,重新拿起剑,要接着练。
林月照说:“好吧,那你先把基础剑法再过一遍,我看看。”
江千渡重新起势,将剑法再次展示了一遍。这套剑法他已经练习过上千遍,不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动作身体就能条件反射作出反应。
林月照靠在廊柱上看着,目光随着他的剑锋移动,边看边点头。直到江千渡演示完,林月照走近:“很好,这套剑法阿渡你已经练习到炉火纯青了,没有需要改正的了。”
江千渡点头,林月照话锋一转:“不过要参加大比,只会一套剑法是不够的,这太简单了,很容易被人看穿,我来教你一套新的剑法。”
说完,她从地上捡起一截被风吹落的断枝,树枝上还挂着几片绿叶,应该是刚落下没多久。
“这套剑法是师尊之前教给我的,剑谱现在还在我身上呢,当时练习了好久,又在里面琢磨了点新东西,现在教给你正合适。”
她挥了挥树枝,试了试韧性,还不错,随后先演示了一遍。
这套剑法的动作不算复杂,但每一招的动作都极为讲究,招式之间的转换也极其流畅。身体的重心、手腕的角度、脚步的落点等等,都要在几息之内完成转变,所以要求也不低。
江千渡看着她在晨光中翻飞的衣摆,身影像一只在空中飞舞的蝴蝶,他的心中升起几分莫名的感觉。
他很少见师姐用剑,更别说像现在这样身姿轻盈展示剑法。她长久病弱,用符更多,上次见师姐练剑还是在前山比试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还没认出来林月照是自己的师姐,更不知道她身体不好,只觉得眼前的人身姿轻盈,剑法精湛,意气风发。
想到那次,还是两人初见的时候,那也是他第一次心里出现别的感觉的时候。他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沉,紧紧盯着林月照的身影,仿佛要将目光所及的画面刻在心里。
直到林月照演示完,她收了剑呼出一口气,额头出了一层细密薄汗,好久没练,有些地方都不太娴熟了,不过幸好完整打完了。
她看向江千渡,笑了一下,扬了扬下巴问:“如何?”
江千渡点头:“很好。”
随后她便将剑法拆开,一式一式地教给他。江千渡跟着她学,毕竟是新剑法,和基础剑法不太一样,他的动作很难一步做到位。
第一式动作还能勉强打出个形状,到了第二式第三式的时候,动作已经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手腕转动不对,剑锋角度也不对,整体姿势都很僵硬,完全没有连贯性,虽然能看出他确实在努力学习。
林月照无奈摇摇头,心想刚开始学都是这样的。要先一点点学,脚踏实地,不能急于求成,不然反倒适得其反。
她又教了两遍,见他似乎还是不得要点,眉头紧紧皱着,面色绷紧着,好像很苦恼,于是便直接走了过去,站到他身后。
“手给我。”她说。
江千渡将右手伸出来,手里握着剑,她便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指腹搭上他的腕骨,先调整他握剑的角度。
然后她微微侧身,将身体方向与江千渡的方向调整到一致,带着他的手臂缓缓转动手腕,挥剑,点刺,转身,格挡,再挥剑。
两个人的身体贴得很近,她的胸口几乎要挨上他的后背,温热呼吸拂在他的颈侧,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气和花香,激起那附近的皮肤一阵颤栗。
感受到身后的体温,江千渡心里升起几分紧张,肌肉紧绷,动作也僵硬了几分。林月照只当他是因为动作还不太熟练,继续辅助他练习。
两人走完了整套剑法,林月照每个动作都拆开揉碎了教,每一招式手腕该怎么翻转,怎样转身,脚步该怎么走,手臂该抬多高,最常出现的错误是什么,一点一点告诉他,都是她之前踩过的坑。
江千渡也终于放松下来,动作不再那么僵硬,他仔细听着身后人的讲解,两人步伐逐渐趋于一致。
剑锋破空的声音在院子里一遍
遍响起,两道身影在院中重叠又分开,分开又重叠,衣摆纠缠在一起,在晨光中仿佛两只缠缠绵绵的蝴蝶。
终于再又一遍过后,林月照松开手后退一步,两人身影分开。她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松了一口气。
“这一遍就顺多了。”她抬头看向江千渡,“悟性不错,自己练一下吧。”
江千渡转过身,反握住手中的剑,抱拳行了一礼。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微微抬起头,看向她,将她揉手腕的动作看在眼里,漆黑瞳仁中清晰地映着眼前人的身影,眼神珍重。
“多谢师姐教导,我明白了。若是还有不对的地方,恐怕又要麻烦师姐了。”
林月照看着他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忽然觉得好像某种动物,她之前也有过这种想法,只是一时间没想起来,现在终于想起来了。
像是前世她见别人养过的大型犬,被主人训了耸拉着耳朵夹着尾巴,但主人一招手又立刻凑了过去,蹲在主人脚边仰着头,开心地摇尾巴,眼睛又黑又亮眼巴巴地望着人。
好可爱,想摸。
她忍着手里想要摸摸头的痒意,下意识点了点头,答应了他。
——
接下来的几天,江千渡每天都在院子里练着那套剑法。
林月照有时候就坐在树荫下看着,吃着点心看着画本子,时不时对着那道练剑的身影指点两句,江千渡这个时候便会停下动作,按照她说的再练习两遍。
有的时候干脆直接在躺椅上睡着了,好不惬意,微风吹过,将膝盖上的书吹得哗哗作响。江千渡就会顺势把画本子拿起来放在石桌上,拿来薄毯给她盖上。
几天下来,江千渡已经将那套剑法练得很熟了。招式间衔接也变得像流水一样自然,不像一开始那般生硬。步伐也稳健了很多,动作干净利落,挥剑自如。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林月照依旧坐在那把摇椅上,手里捻着一块糕点,慢悠悠地往嘴里送,几粒碎屑掉在衣襟上还没来得及拂去。
她抬眼看了看对面正在练剑的江千渡,今天天气炎热,他只穿了一件白色的内衫,外袍搭在栏杆上,腰带扎紧,隐约能看出宽肩窄腰的身材,袖子卷到了小臂中间,露出结实流畅的小臂线条,手中剑身反着银光。
她看着他又打完了一遍剑法,从藤椅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渣。
她站直身体,纤长手指在身侧虚握,半息之后,一柄长剑凭空出现在她的手中。
剑身银白,通体仿佛冰霜铸成,剑脊上隐隐有一道流光在流动,在日光中却折射着月光一般莹润的细碎白光。剑柄上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剑穗,中间连着一颗银铃,随着林月照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是她的本命灵剑,其名挽月。
她走进日光,和江千渡面对面,对着他笑了笑。
握住剑柄,在身侧挽了一道剑花,银白色的长剑在日光下划过弧线。她将长剑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做了剑指放在身前。
“师弟,与师姐比试一番,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