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远原本躬身想要拉起秦大婶,冷不防被喊了名字,人怔了怔,满脸狐疑。
不止是他,苏念和秦大叔也愣住了,秦大叔的目光在妻子和裴远身上转了两圈,小心的问:“你认识他?”
秦大婶扶着秦大叔的胳膊站起来,目光却一直落在裴远的身上,她甚至想要伸手去摸裴远,可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转头望向窗外:“不可能、不可能的!”
“天还没亮,天还没亮你为什么会来我家?”她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在问裴远,还是问其他什么人。
苏念听见了,也去看裴远的脸色,可裴远的表情也十分狐疑,像是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样。
倒是秦大叔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他猛的转头,目光落在裴远身上:“你是……清水村,裴家的人?”
这倒是把裴远给问住了,在大家眼里,秦大叔一直是个性格很好的人,平日里与人为善,说话办事都不紧不慢。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见到秦大叔如此急迫,他登时不知道应当如何回答,下意识去看苏念。
苏念更奇怪了,她摊摊手:“问你呢,你看我干什么?”
“你……”秦大叔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秦大婶已经先一步拉住了裴远的胳膊:“你放心啊孩子,那是我老头的本家,他不会骗我的!”
“你等等,你在等等……”
苏念和裴远被他说的一头雾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苏念安慰秦大叔:“您先安慰一下婶子,我们去外面,有什么事,等她不这么激动了再说。”
秦大叔连连点头,苏念和裴远就一起去了前厅,顺便帮秦大叔把门关上了。
苏念寻了个椅子坐下,仔细回想了一下秦大婶的话,觉得虽然稀里糊涂,但好像不是无迹可寻。
她是不是被人骗了什么东西,那人承诺她天亮会送回来?
是被裴远骗了吗?还是她骗了裴远?
苏念正想着,余光里看见裴远叉着腰站在旁边。
像是过年庄户人家门上贴着的门神。
“秦大婶和你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苏念仰着头问他。
裴远认真的想了想,认真的摇摇头:“不知道。”
苏念有点生气:“这怎么能不知道呢?婶子都把你认出来了?你还嘴硬?”
“可我真不知道。”裴远很无辜,声音不由自主大了些许:“我和你说过,我脑袋被砸了,许多事都不记得了。”
苏念哑然。
的确是这样。
要不然他还依旧是那个赌钱卖妻的混蛋呢。
但苏念也不是无话可说的:“你冲我吼什么呢?”
裴远怔了一下,赶紧解释:“我没吼你,我、我说话,我一直这样说话……”
“你看,你还这么大声和我讲话。”苏念敲了敲桌子,提醒裴远。
裴远叹了口气,刻意压低了声音:“以后我会注意的。”
还挺乖的。
苏念扫了他一眼,揉了揉脖子:“长那么高,还站在那里,我和你说话脖子都疼!”
“好。”裴远一下一下的点头:“下一次,我会长矮一点。”
苏念又好气又好笑:“你敷衍我!”
裴远斜斜的瞥了一眼苏念,提了提裤腿儿,在苏念脚边蹲下来:“那我这样,这样可以说话,你脖子还疼吗?”
说不上为什么,苏念看见蹲在脚边的裴远,忽然觉得他很像清水村村口那两条大狗。
——你怎么狗里狗气的?
苏念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一个声音,像是在某个时间,从自己嘴里说来的一样。
她再去看裴远,裴远已经不是那个穿着白色褂子,蹲在地上的糙男人,而是穿着一身墨绿色衣服,端端正正坐在小板凳上的人。
短发,带着帽子,正襟危坐。
“裴远?”苏念“蹭”的一下站起来,向后退了几步,眼看着后腰就要撞到前厅的桌案了,手腕猛的被裴远拉住!
苏念低头看过去,他依旧是那件白色褂子,像是还在打行时的模样。
“你怎么了?”裴远神色紧张,他起身到了苏念身边,又忽的想起方才苏念说他太高了,便又弯下些腰来:“又不舒服了吗?”
苏念盯着裴远,没错,是裴远。
之前和林淮谈生意时,脑海中突然出现的那个场景!
站在她身边的,也是裴远!
她死死的盯着眼前的人,似乎想从这张脸上在看出什么来,但什么都没有。
她能看到的,只有裴远的一脸紧张和狐疑。
裴远慌里慌张的把茶水递到苏念眼前:“喝点水,喝点水就好了。”
苏念顺着这声音又去看裴远,心里浮现出一句话,也就顺着说了出来:“你是个渣男吗?一天到晚就知道让人家喝热水。”
“什么?”裴远听清了,但裴远没听懂:“你、这话什么意思?”
苏念也没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的心一直在嗵嗵的乱跳,只能接过茶水喝了两口,又坐回到椅子上。
心脏还是在乱跳,她看向旁边的裴远,发现裴远就蹲在她手边,仰着头,紧张的盯着她。
“裴远。”苏念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多,她实在忍不住了:“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裴远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你想起什么了?”
“所以是见过的,对吗?”苏念的心猛的提起来,她觉得她好像接近一切的真相了!
“你想起我了吗?”裴远又靠近苏念,他甚至伸出手去碰苏念的脸。
苏念耳朵里猛的响了一声,她的手抖了一下,茶盏“啪”一下落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苏念听见自己这样问。
眼前的裴远怔了几秒钟,慢慢的垂下头,轻微的笑了一声,在抬起头来的时候,眼里似乎蒙着一层雾气:“我撞到脑子了。”
他顿了顿,强调起来:“不记得了。”
“哦……”苏念揉揉太阳穴,她发现自己总是忘记裴远曾经撞到过脑子这件事。
两个人正说着话,旁边的屋门“吱呀”一声被拉开,秦大叔蹑手蹑脚的走了出来,将门关好:“哎,真是不好意思。”
“没什么的。”苏念安慰了一声秦大叔,也给他的茶水添满:“刚刚婶子叫出了裴远的名字,你也说他是清水村裴
家?婶子的病,和裴家有关系吗?”
秦大叔坐下来,顺着苏念的话看了一眼裴远:“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出身清水村?”
裴远点点头。
“那难道你不记得,五年前,你用一本香料册子,在我家换了三两银子的事儿吗?”秦大叔眉头紧锁,满脸疑惑。
裴远听见秦大叔这样问,就转头去看苏念,神色无比复杂。
苏念低头苦笑了一声,跟秦大叔解释:“他前几个月撞了脑袋,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前几个月?”秦大叔重复了一声:“既然是前几个月伤到了脑袋,那为什么这五年来,你都没有来我家要过东西呢?”
苏念顺着秦大叔的话去看裴远,她觉得这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不如他们谈,自己旁听就好了。
也能听出个所以然来的。
可目光转过去的时候,她忽然注意到了秦大叔方才的话:“你说,什么……香料册子?”
“对。”秦大叔点头。
“三年前,宝香行在安阳城,也是数一数二的香行,门头大伙计多,客人也多,有一天晚上,我夫人说,她在街上遇到了裴远,像是被人打了,手里还拿着一本香册,我夫人最爱制香,因此便花了三两银子,将香册借了过来。”
秦大叔说着,去厢房书桌上,取了一张纸,递给苏念。
“当时与裴远商定的,是半月内归还,香册嘛,半月誊抄摘录足够了,可没想到石香行的秦夫人正巧来我家商议生意上的事,便看到了这本香册,她说借走几日,我夫人性子弱,也就同意了。”
“可谁知,几日后我夫人去讨要,石香行便说香册丢了,眼看着归还之期便到了,我夫人因此一病不起……”
秦大叔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又叹了出来:“直到今日。”
苏念听着,觉得有些难以理解:“一本香册,不过三两银子,秦夫人怎么会落下如此重的心病呢?”
“因为那香册,是一本古籍。”秦大叔向苏念解释:“我夫人说,极有可能是宫内流出来的古籍,她也未曾抄录完整,这样的东西,在她手里丢了,她如何能心安?”
“因此,她便开始担心天明,担心裴远来找她讨要,她说,她无言面对裴远,我只能将窗子封了,骗她还未曾亮天。”
“我想,哪怕她日日活在那半月之期的最后一日呢……”
秦大叔说到这里,开始哽咽了起来。
苏念也跟着叹气,有些时候,把自己逼上绝路的,未必是别人,也有可能是自己。
就像这件事,裴远早就忘了这本香册,只有秦大婶活在无尽的自责里。
而且如今再看安阳城香行的形势,石香行未必是真的弄丢了那本香册,反倒是因为它而飞黄腾……
苏念正感慨着,忽然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香册?
裴远怎么会有香册?
她慢吞吞的转过头,去看裴远:“你哪儿来的香册?”
裴远指了指脑袋,刚想提醒苏念自己伤过脑子,就被苏念一把抓住了耳朵。
生生拧了半圈。
“你把我阿婆的香册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