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肆开张已有一月。
万顺意拿了账册来算账,细细一算,光是这一个月,店里就赚了近五十两!
这利润确实是光卖小食糕点做不到的。
万顺意偷偷在心里盘算,若是生意一直好下去,岂不是一年能赚五百两以上?
她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钱!
“师父!师父!”罗福挎着一个竹篮小跑着进来。
竹篮很好看,插满了红艳艳的鸡冠花。
“您看看!”她将篮子放在桌上,“今年用这个做盂兰盆,好不好?”
中元节这日,每家人都要营造“盂兰盆”,以此作为供养的容器。
盂兰盆的材质形状各异,富贵人家用金翠装饰,普通百姓就用竹编篮子,插花朵贴彩纸,等烧纸钱的时候,再把把纸钱纸衣放进去烧掉。
今日就是中元节,也因为这特殊的日子,客流减少了许多,万顺意才能在午后就关门,往日都是到了傍晚时分才有空闲。
“好看,等杨叔把马车借来,咱们就出城去祭拜。”
这是昨晚就商议好的事。
甘榆母女自然是要去祭拜罗福的爹,万顺意便打算一道去。
反正她的爹娘不在本地,搁哪儿烧纸都一样。
一家人携了供品和盂兰盆便上了马车出城去了。
马车在城门口被守城的士兵拦下,说是要例行检查。
万顺意自然不可能和别人对着干,乖乖掀了马车。
也是巧!
这守城的士兵竟然是个熟人。
“郭六哥?你怎么在此处守城?”
郭六就是之前御史台监牢中帮忙传消息的狱卒,按理说他现在应该在王家才对呀?
“嗐!最近缺人手,府尹让我来帮忙。你们一家人是要出城去祭拜吗?”郭六一边说一边摆手让其余士兵离开。
“今日不是中元节嘛,客人少,正好有空去祭拜一二。”
“我今日是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郭六抱怨了一句,紧接着嘱咐道,“你们出城后小心些,最近乱糟糟的,祭拜完就赶快回城。”
免了例行检查,马车继续向城外驶去。
甘榆紧张兮兮问道:“小娘子,不是说王上打了胜仗要班师回朝吗?怎么我瞧着城门的检查比往日还要严密几分?”
“谁知道呢。”万顺意拍了拍她的肩头吗,“咱们一行五人,还有杨叔在,就是遇见土匪都不怕。”
杨茂的声音从马车帘外幽幽传来。
“还是怕的……”
自然,遇到土匪这种可能,完全是在说笑。
京城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朝廷是绝不会允许有土匪在京城外流连。
一行人顺顺当当到了罗家的祖坟上。
罗家人丁兴旺,祖坟也占满了半个山包,只是瞧着有点衰败,大半的墓碑都倒在地上,到处都生着杂草。
甘榆找到了罗福爹的墓碑,将供品摆上。
“看来罗家人是真跑干净了。竟没一个人来。”万顺意将杂草扯了,在稍远的空地摆了个盂兰盆。
“倒不一定。”甘榆说道,“往年,他们也不会来祭拜,不然,我今日不敢来的。”
杨茂皱眉。
“这家人可真新鲜。”
世人不管贫富都极重祭祀祖先,连自家祖坟都不来的,着实少见。
罗福的爹走的早,万顺意看得开。
一行人都没有什么悲色,尤其是甘榆。
她絮絮对着墓碑说了好些话,母女俩现在有了这样安稳的落脚地,二人只觉得高兴。
下山路上,见罗福也面无异色,万顺意偷偷拉她到一边,小声说道:“若是想哭便哭出来,没人会笑话你。”
罗福笑着摇摇头。
“师父别担心我。当下的日子那么好,我真哭不出来。”
万顺意看向前方不远处的甘榆。
母女俩确实相像,内里都是坚韧的性子。
“小娘子!”宋喜娘忽的叫了一声。
万顺意连忙拉着罗福跟上。
只见三人站在马车前,而马车的轮子边上躺着一个人。
这人穿了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脏得已经分不清衣裳本来的颜色,头发也乱糟糟的,像个乞丐似的。
杨茂蹲下身,将那人的头发拂开,露出一张中年男子的脸来。
万顺意眼睛瞬间瞪大。
这人怎么……长得有点像她阿翁啊?!
另外几人倒没什么反应。
宋喜娘说道:“像是个逃难人?”
“逃难人身上怎么会有血?”杨茂将男子的袖子扯上去,露出一截灰蓝的布,上面沾染着红褐色的血迹。
再往上,是一处巴掌长的刀伤。
几人面面相觑。
罗福小心翼翼说道:“不会是遇见土匪了吧?”
杨茂抬起头,看向万顺意。
“小娘子,怎么办?”
万顺意看着昏迷不醒的男人,偏过头。
这人身受重伤,扔在此处就是死路一条。
但又不知身份底细。
正在她犹豫之时,杨茂已经把人扛了起来。
万顺意回头一看,吓了一跳。
“杨叔……”
杨茂无奈叹气。
“捡回家的阿猫阿狗不少,也不差这一个了。这人一身伤,翻不出浪来。”
万顺意本就是这个打算,其余人也不反对,便将此人带上了马车。
马车上骤然多了一个人,四人只能挤挤挨挨坐着。
宋喜娘开口道:“小娘子,咱们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
“什么?”
“城门口是要例行检查的啊!”
不等万顺意开口,罗福就说道:“郭六郎不是在吗?”
万顺意点头:“郭六方才说过,他今日一日都会在城门口。只要他在,不会有人来搜马车的。”
然而,令人没想到的是,等他们到达城门口的时候,郭六竟然没了影子。
万顺意握
了握拳头,挤出一个笑,主动掀开马车帘,下了马车。
“郭六哥怎么不在?”
守城士兵本要准备搜查,听了这话不由停了动作。
“方才有个破皮闹事,将泔水撒了他一身,回去换衣裳了。”
“那可如何是好……”万顺意状似无意念叨着,“还想让他帮忙给王府尹带句话呢,看来只能亲自去一趟了。”
守城士兵不由齐齐向后退了一步。
他们没想到这小娘子竟然和王府尹有交情。
万顺意暗松一口气,若无其事地对着几人行了一礼,就上了马车。
果然,这几人没有拦车检查的意思。
马车顺利回到家。
正是傍晚,小街上无人走动。
杨茂将人抗下马车。
家里现在只有一个空屋——江遂住过的那一个。
自从他走后,屋子一直空着,人便直接安置在其中了。
男女有别,还是杨茂忙前忙后给那人擦了身上了药。
这一通忙活完,天都黑透了。
几人都很关切,问了那人的情况。
杨茂坐下来,双手握拳,放在桌上。
“刀伤导致失血过多昏迷。这个人是战场上下来的,身上有不少刀伤,还有箭伤。”
此话说完,屋内一下沉寂了下去。
万顺意盘算了片刻。
“就算是战场上下来的也不怕。等他醒了,我们问清楚,若有什么问题,直接去找魏坊正。”
人已经救回家了,只能如此。
次日一早,那人还没醒。
万顺意也不管了,忙着开门迎客。
将近白露的时节,早晚已有凉意,早食也更着变化,添了暖呼呼的酒酿鸡蛋。
配上脆脆的麻花,很是受欢迎。
还有客人尤不满足,手上还端着酒酿鸡蛋,还提要求。
“贵店怎么不卖面条呢?”
万顺意不卖面条的原因有二,一是不能和常大师抢生意,二是也忙不过来。
“小店可做不过街头的常家面摊,他家那面条子做得极好,浇头丰富,面条劲道,我们这小店就不班门弄斧了!客人吃过他家的脆哨面吗?”
问话的客人纯粹是冲着顺意食肆,根本没注意过常家面摊。
“脆哨面?”
旁边一个客人插嘴。
“干拌的面,上头撒一把炸透的肉丁,那肉丁炸得极脆,嚼起来嘎嘣嘎嘣响,但又不硌牙,只是酥,咬下去就成脆渣。”
那客人被说得意动,一口喝完剩下的酒酿,付了钱便朝面摊的方向去了。
万顺意依旧笑吟吟的。
方才插话的客人笑道:“店家当真大气,都不心疼自己生意被抢了吗?”
“但凭本事。咱们卖吃食的把吃食做好些,自然有客,无所谓什么抢客不抢客的。况且……脆哨面,着实好吃呀!”
正扯着闲天儿,杨茂走了过来,在她耳边小声道:“那人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