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愣愣地垂着眸,没有说话。

    谢凌看着她低落的神色,叹了一口气,低声道:“知我者,晗晗也。”

    连多年跟在他身边的谋士王旋也未窥得他真实心意,而她,只听了寥寥数语,便已将他心中想,猜了大概。

    她未经世事,还很年幼,却已如此聪颖,知他心意。

    谢珩抬头望着他,低声问道:“哥哥,可为什么王旋他,似乎还不知道你真正的计划,他还以为……”

    毕竟,王旋是心甘情愿陪同哥哥一路自大昱远赴北燕为质,在这里一起度过了六年幽禁生活的幕僚啊。

    她以为,如此共患难的臣僚,已是哥哥的心腹之人,可是为什么……

    谢凌却是淡淡道:“晗晗,你现在还小,不过有些事,你也该明白了,为君者,可以重用其人,但不可尽信其人,更不可依赖其人。”

    “你永远,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自己的底牌。无论这个人,看起来是多么可靠。”

    “给自己留一线,才不会被背叛之时,毫无退路,你明白吗?”

    谢珩怔住了,喃喃道:“哥哥,可是这样,你不孤独吗?”

    身边竟是没有一个可信可靠可亲之人,在这遥远的异国,腹背受敌,忍受屈辱,背负着国仇家恨,还有整整七万百姓的性命,独自筹谋,是何等的艰难而孤寂。

    或许就如父皇所说,王途,本来就是一条孤独之路。

    孤独……

    谢凌听到这两个字,只是微微一怔,不过片刻,他却放低了语气,淡淡一笑,道:“有晗晗在身边,孤便不会孤独。”

    谢珩闻言,心中一酸,眼泪霎时就要涌了出来。

    她的哥哥,可是十五岁便远离故国,独自在异国他乡,撑起了一片天啊。

    此时此刻,她究竟又在质疑什么,纠结什么,心痛什么?

    若他们坐以待毙,早晚有一天,哥哥和这七万百姓,会被燕帝斩杀,又或者如同那坟坑的一把大火,全部被焚烧殆尽,他们只能选择逃走!

    天下若乱,她身为昱国的公主,只有昱国的百姓,才是她要保护之人。

    而只有她的哥哥,才是她这一生,最重要的人。

    谁都不能取代他,谁也不能伤害他……

    就连那个人……也不能。

    谢珩闭了眼,泪水却涌了出来。

    谢凌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叹息道:“晗晗,孤知道你心中定是难过的。”

    那个人,毕竟于她有过救命之恩,抚养之情。

    他又怎么舍得让她真的去为此去做什么,独自去面对这些风雨?

    他的晗晗,只要乖乖呆在他的身边,等着回家的那一天,便好。

    “睡一觉吧……乖。”谢凌低语道。

    谢珩在他的安抚下缓缓躺回床上,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谢凌看了她片刻,转身出门,独自站在庭院之中,静立默然片刻,突然淡声道"出来。"

    黑衣人陈剑神出鬼没般出现,抱拳道:"公子。"

    “说。”

    “属下已按公子的嘱咐,传信安插在各营探子,只待朔王逃回封地,举兵起事,烟火令一响,届时,各营的兄弟同时起义发难,逃亡西山渡口汇合。”

    谢凌点头。

    陈剑继续禀道:"还有一事,昱都传来消息,皇后娘娘病重,安妃代理六宫,誉王得势,若公子久不归京,恐会引起夺嫡之乱。留给我们布局的时间……不多了。”

    谢凌一挥衣袖,那人便又不见了。

    **

    屋子里静悄悄的,谢珩并没有睡着。

    她辗转反侧,只觉得一会儿心头是背井离乡漂泊多年,终于找到哥哥一起回家的期盼喜悦,一会儿又想起朔州种种过往的心酸,转瞬之间,西郊奴隶营里大昱百姓受尽凌虐的惨状又一幕幕涌上心头……

    脑仁突突地疼,有很多声音在她脑海中激烈地回荡着,谢珩干脆坐了起来,披上衣裳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很安静,月光自夜空如水倾斜而下,冷风拂动,竹林簌簌轻响。

    她怔怔立了片刻,走到竹林边折了一截竹枝,在一旁蹲了下来。

    她不自觉地捡起树枝在地上画圈,怔怔出神。

    “小姑娘,为何我每次见你,都如此狼狈。”

    “字太丑,传出去,丢我的人。”

    他低头看向她时宠溺的眼神,调侃她写字时一闪而过的笑意,蹲下身给她穿鞋袜之时低头的温柔,印上她发顶的轻轻一吻,看向她的黑眸下隐藏的怜惜克制,一幅幅画面在她眼前闪过……

    数年相伴,她曾那么真切的感受到,他是在乎她的,他的冷硬,他的宠溺,他的温柔,曾在无声的岁月中,在一次次的分离和等待中,在冰冷的异国他乡中,给予了她不敢奢想的温暖,或许还有,那一丝丝不可抑制的悸动……

    可温情转瞬破碎,冰冷的画面骤然劈落。

    “谢珩,你是不是疯了!”

    “你说的都是些什么混账话!”

    清脆响亮的巴掌落下,打碎所有温存。

    他眼底所有疼惜尽数褪去,一寸寸覆上冷漠疏离,他就用这样厌弃的眼神,看着她冲入狂风暴雨,却始终无动于衷,未曾有半分阻拦之意,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他不要她了。

    或许是嫌她碍事。

    又或许,是心属他人。

    总之,便是不要了。

    像一只小猫小狗随手弃养,很快他又可以迎来新人,来取代她的位置。

    “贵人吩咐了,这是个玩腻了惹麻烦的东西,贵人不想再让她出现在眼前……”一句冰冷的低语骤然钻入脑海,这背后之人究竟是谁?与他又是什么关系?

    究竟旁人蓄意栽赃、挑拨离间,要逼得他们二人离心?

    还是他为了联姻大局,嫌她难以摆脱、阻碍前程,决意亲手舍弃她?

    如果真的是他,他又知不知道她一旦被送入公主府,被丢进暗无天日的坟坑里,会遭受些什么……

    那个坟坑……想到此,刺骨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浑身发冷。

    那些目睹一个个大昱百姓自相残杀的恐惧,那个为了孩子以身赴死的妇人,那些无数个孤独地与老鼠为伴的日日夜夜,当她费尽最后的力气爬上洞口,却又被一双手无情推回地狱的绝望……

    她的手不禁颤抖起来,她不明白,为什么要如此折磨她?若是嫌她碍事,杀了自己岂不是更永绝后患?

    又或许,这是未来的王妃的意思?

    崔有乾、陆静婉、长公主,还有那句漠然的“丢回去”……一张张面孔在脑海交错,凶手的面目模糊难辨。

    她不知道,究竟是谁要害她?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所有旧事,都不由自主往他身上联想。

    突然,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低哑的轻唤在背后响起:“公主殿下……”

    谢珩手上动作一顿,背脊僵了片刻。

    公主殿下,已经有很久,没有人以如此郑重的四个字称呼过她了。

    那人走上前来,也在谢珩身边蹲下,拿过谢珩手中的竹枝。

    谢珩恍然回神,低下头,才发泥地之上赫然出现了两个字:“砺之”。

    砺之,是他的字,其实这么多年,自己从未唤过他的字,却在此刻,不知不觉中写了出来。

    谢珩微微侧脸,发现此刻月光之下,庭院之中,来人穿着一身粗

    布麻衣,他一撩衣袍,蹲在自己身侧,低头拿着竹枝在泥地上写写画画,竟是白天与谢凌对弈的文士王旋。

    他面容沉静,神态专注。

    谢珩低头,才发现他在自己写的“砺之”两个字下面,画了几个圈,分别写了朔、兖、青、徐、豫、荆、扬七州。又在“砺之”两字旁边,分别写了北燕其他十一王的名讳以及各自封地。

    谢珩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公主,六年之前,因北燕大昱两国交战,昱国连失十四州,最后败于雄关,也正是因此,太子殿下被送往燕为质,而我们大昱十四州的数万百姓,被押送北燕各地,沦为任人宰割欺凌的奴隶。”王旋平淡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中淡淡响起。

    “公主既在西郊大营服役过,想必不会不知道,我们的子民,过着如何水生火热、猪狗不如的日子。”

    谢珩沉默地看着地上的字。

    “公子他筹谋数年,成败在此一役,北燕诸王各自封地的奴隶营,关押着我们大昱子民。我们周旋数年,费尽心思在各地藩王身边安插了暗探……”他目光一顿,缓缓道:“只除了,这一处!”

    谢珩低头,看他拿着竹枝点在“砺之”二字之上。

    “朔王杀伐果断、冷厉多疑,麾下能人众多,北境又距燕京甚远,我们安插的人,始终难以接近他,得其信任。然而北燕七州,现在皆是朔王的封地,除京中三千俘虏,以及其余各地一万七千俘虏,我们昱国的五万百姓皆服役于此。此地,易守难攻,亦是我们回昱国必经之地。”

    “只待朔王举兵起事,引黑甲军入京夺权,趁此地兵力空虚,我们心腹之人需设法打开城门,放封地九座城池俘虏尽出,一路随我军逃出北燕,直入昱都!”

    “北燕大乱之日,便是我们举兵归乡之日。”王旋说着,温和的声音逐渐激动。

    谢珩呆怔片刻,看着他轻声开口:“王大人,你怎知……”她原以为哥哥不曾告诉王旋他的真实意图,白日偷听的对话里,王旋似乎还以为,要等到七王坐稳储君之位,才会是他们起事的时机。

    而现在,他说“只待北燕大乱之日,便是我们归乡之时。”

    时机,提前了。

    王旋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有此一问,他淡淡一笑:“臣追随公子数年,尚且能明白几分公子的心意。只是公子不点破,臣便不能追问。”他直视谢珩双眼,“揣摩上意,本就是为臣者的生存之道。”

    “公子也并非不知道,臣知道。”

    谢珩呆了片刻,觉得可真心累,不由问道:“王大人,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这一天,我们等了太久了,自离开故国,已经整整六年了。”王旋缓缓站起来,看着潇潇竹林,悠悠一叹,不禁生出几丝怆然之感。

    谢珩也跟着站起来,望着竹林,耳边传来风吹竹动的沙沙声。

    王旋凝望着竹林,陷入沉思,他心中深知,此问定会违背公子之意,可他却不能不问。

    他敛去怅然,神色陡然郑重肃穆起来,淡淡道:“公主,臣问你。其一,安于现状,滞留燕京,眼睁睁看着数万同胞被囚禁在奴隶营、被肆意践踏,永世不得脱身;其二,扛起重任,带领七万昱国子民挣脱枷锁、重返故土。殿下,你怎么选?”

    “我……”

    百姓们被绑在木桩上射杀、被鞭打、被灌药、被推下深渊、被活活烧死、被弃尸荒野……一幕又一幕的残忍景象在她脑海中闪过,心口剧烈抽痛,她眼眶一红,不由得捏紧了拳头,咬住了唇。

    王旋这才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又或者,臣换一个问法。”

    他一字一句吐出冰冷的一问:“公子和朔王,你只能选一个。”

    "殿下你,会选择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