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凌沉思片刻,微微颔首。

    不一会儿,一个全身围着黑色兜帽斗篷的人出现在竹林之中。

    他浑身漆黑,面目隐藏在兜帽里,看不清面目,只是从怀中掏出一个令牌示人,然后迅速收回怀中,声音嘶哑道:“公子,七王爷令在下前来带话,公子此前所献之策,王爷已暗中派人去办,如今圣上病重,皇后娘娘已经寻找到当年为崔贵妃接生之人,稳婆可以证明,四殿下确实乃早产而生,人证已全。若此时能有物证,证明朔王并非圣上亲生血脉,必能一击即中,把崔贵妃和朔王都拉下马来。”

    谢凌淡笑未语。

    那披着斗篷的黑衣人继续道:“王爷此事若成,储君之位便无人再能与七王爷争锋,待王爷大权在握,登临大宝之日,此前允公子归国之事,必守诺实现。”

    谢凌这才一笑,带上了一抹满意的笑容道:“请七王爷放心,物证一事,交给凌。”

    那黑衣人点头,喑哑的声音从斗篷中传出:“明日亥时,我来取。”说完,便匆匆出了竹林,很快便没有影子了。

    待那人走后,谢凌嘴角边的笑,一点一点沉了下来,恢复了一贯冷漠的表情。

    栀梨这才从身后上前一步,手执茶壶为谢凌、文士二人棋盘旁的茶盏添茶,低声疑惑问道:“公子,他说的……能够置朔王于死地的物证是什么?短短一日的时间,我们能找到吗?”

    谢凌垂眼看着茶盏之中缭绕生气的雾气,淡淡道:“物证……很多东西,都可以成为物证。”

    “比如……崔贵妃写给叛逃西陵旧情人的亲笔信,又或者”他顿了一下,淡漠道:“朔王通敌叛国的信。”

    栀梨正执壶倒茶的玉手动作一顿。思忖道:他们,如何能在明日之前找到贵妃或者朔王的亲笔信?

    “找不到……那便造一封。”那文士似是看穿栀梨心中所想,缓缓一笑:“你忘了老夫的老本行了?”

    栀梨瞬间明白过来,王旋是殿下的幕僚,不仅懂得权谋之术,更擅仿造仿写之术,公子竟是要伪造裴王通敌叛国的信件,可是……她担心道:“一封仿造的信件,哪怕字迹再像,没有朔王印鉴,也难以让众人信服,恐怕治不了朔王的叛国之罪。”她颦着细眉,继续道:“可若是要取得朔王印鉴,更是难如登天,朔王此人生性冷漠,行事谨慎,我们派去的暗子,还没有人,能近他的身取得信任。”

    谢凌淡淡道:“真相如何,并不重要。”

    看栀梨似懂非懂,文士笑了起来,语重心长道:“公子的意思是,信件真假,有无印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北燕的这位圣上,生性多疑。”

    栀梨这才明白过来。

    “你啊你,在公子身前伺候这么久,这脑袋,还得多转转。”栀梨腼腆一笑,道:“是婢子僭越了。”说罢,端起手中茶盏,缓缓退下了。

    文士继续捡着棋子,带着一丝敬佩之意,笑道:“七王还以为自己抓住了朔王的把柄,却不知,崔贵妃早产的消息便是公子暗中提前散布的,七王已经上钩,接下来,便是朔王。”

    谢凌从棋盒之中拾起一颗白子,指腹摩挲着棋子,沉默不语。

    文士察言观色,斟酌片刻,才又继续低声道:“公子,陆丞相那边,传来消息了。”

    谢凌将指尖白棋缓缓按在一处。

    “陆相数月之前,已暗中前往北燕边境,安排好了商船和士兵,在西山渡口接应。”文士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公子是如何想的?公子认为,七王,真的会让我等回去吗?”

    谢凌不置可否一笑,意有所指道:“孤下棋,习惯两边下注……”

    文士一愣,不解其意。心中暗自琢磨道:

    公子自十五岁便远赴北燕为质,身陷敌国京畿,四面皆是虎狼环伺。北燕皇室忌惮其才略,数年之间百般折辱,明枪暗箭、投毒暗杀等手段层出不穷。

    公子这些年孤身羁留异乡,步步如履薄冰,暗中筹谋自保,绝境之中,他看中了彼时境遇惨淡的七王。

    那时的七王年少丧母,出身卑微,在宫中备受冷落,公子苦心谋划,才一步一步引起了七王的注意。后来,七王在公子的指点下,一步一步博取了痛失爱子的皇后娘娘的垂怜,公子又暗中指点七王行事,促成皇后将其收为养子。

    至此,七王从一个低贱不受宠无人在意的皇子,一步登天获得世家门阀的助力,终于成为可以与手握二十万重兵的朔王分庭抗礼、争夺储君之位的人选。

    这些年七王权势愈发显赫、性情也愈发阴骘难测,却依旧对公子多有倚重。公子也正是借七王这层庇护外壳,以替七王效力为幌子,于燕京的重重监视之下周旋游走,暗中布置自己的势力,才得以在步履维艰的燕京,从当初被众人奚落打压,一步步走到今天。他不仅保全了自身,甚至暗中护住了随自己流落至此的一众旧部百姓,整整七万大昱俘虏的性命。

    至于北燕皇后,她亦有自己的算计,收养七王,是为培植属于自己的朝堂势力,稳固后位。

    三方各怀心思,互相利用,各取所需,在波诡云谲的朝堂棋局里,暂时捆在了一处。

    公子便借着这层脆弱的制衡,于敌国刀俎之间,挣得一线喘息之地。

    在这种波云诡谲的局势,大战一触即发之时,公子现在却说……两边下注?

    文士颦眉低头在心中忖度半晌,心中已有猜测,却不敢轻易言明。

    谢凌缓缓道:“此事,要至朔王一败涂地,但不能置于死地。”

    文士眉头一皱,沉思片刻。

    谢凌头也没抬,只是淡然道:“吩咐下去,让我们在镇卫司的暗子,助朔王逃回封地。”

    文士突然一拍手掌,福至心灵,赞叹道:“公子远虑,一旦七王卸磨杀驴,有反悔之迹,朔王,便是局眼。”

    他继续侃侃而谈道:“若七王守诺,我们则按计行事,若七王反悔,我们则以扶持朔王上位,以此为条件交换七万俘虏回国一事。”

    谢凌淡淡一笑,没有答话。

    突然间,一道身影在竹林后转瞬消失了。

    **

    深夜,谢珩坐在床沿边,透过雕花小窗,看着黑夜里高悬的一弯明月,沉默着。

    她静静地坐了一天。

    脑中盘悬着白日无意间听见的对话。

    突然,几声敲门声自门扉传来:“晗晗,睡了吗?”声音如玉石清冷温润,带着一丝温柔。

    是阿兄。

    谢珩回神,答道:“哥哥。”

    敲门声一顿,半晌,门从外面被轻轻推开。

    一个清冷欣长的白色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他一步走到谢珩身前几步处,“今日竹林之中的对话,你都听到了?”

    谢珩一怔,半晌,才点了点头。

    也是,若哥哥有心瞒她,她根本不会有机会进入竹林。

    事实上,她是瞧见一个穿着黑衣斗篷闪身入了竹林,疑心此人身份,又担心他对哥哥不利,所以尾随身后,藏在暗处观察。

    可是却没有想到,会听见那样机密的一番对话。

    白日的对话回荡在耳边……七王……证物……

    她静了片刻,艰难地,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你要杀了他?”

    她没有说,这个“他”指的是谁。

    谢凌却在她问出的一瞬间便已知悉。

    他沉默片刻,答了一个字,“是。”

    谢珩喉头一哽,眼中酸涩,她知道自己此刻不该为那个人伤心,可是却还是忍不住道:“哥哥,你真的觉得,杀了他

    ,你助七王夺位,七万便会允许我们回去吗?”

    谢凌看着她微红的眼眶,没有立刻回答。

    谢珩却是越想越不对,仅仅凭当初在北燕边境被猎杀的一面之缘,她也可以感觉到,七王是一个多么视人命如草芥的阴狠之人。哥哥能与此人周旋数年,在波云诡谲的燕国朝堂之下保全自己和七万子民,不会不了解此人秉性。

    哥哥这样的人,又怎会轻易地相信一个“放他们归国”的许诺,而替他卖命?

    她的脑仁“突突”的疼,她回想着早上听见的对话,可是她明明听见哥哥说:“吩咐下去,让我们在镇卫司的暗子,助朔王逃回封地。”

    那文士说:“若七王守诺,我们则按计行事,若七王反悔,我们则以扶持朔王上位,以此为条件交换七万俘虏回国一事。

    ……

    不对,都不对,除非……

    谢珩脑中突然白光一闪,她豁然抬起头,看向谢凌,怔然道:“哥哥,你要的,从来都不是郑屹死。”

    谢凌看着她,没有表情。

    “也不是,帮七王夺什么皇位!让他放我们走!”

    “更不是王旋以为的,在七王和朔王之间两边下注,用扶持换一个归国的承诺!”

    谢珩抬起眼,眼眶红红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一字一句道:“哥哥,你要的,从一开始,就是二人相争,北燕内乱!”

    谢凌看着她,似乎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谢珩平静下来,缓缓道“你不相信他们,从这场局的一开始,你就只押注了自己。”

    是的,一开始,谢凌借替七王办事,渐渐取得了他的信任,此前不久,他派人在燕京散布崔贵妃早产,朔王并非当今圣上亲子的谣言。

    说是谣言,也不全是,崔贵妃当年本乃燕帝麾下一守将未过门的妻子,却在一次宴会之上,被燕帝一见钟情,强行占有。此后燕帝更是借故发落了那名将领,将崔英英带入宫中。

    那守将在流放途中叛逃西陵,成为敌方一员大将,发誓方言要报夺妻之恨,而崔英英入宫之后,一时之间风头无两,没多久,便诞下了皇子。

    早产,却乃事实。

    流言四起,七王便自觉抓住了掰倒朔王的把柄。谢凌便趁势献策,借助这几年布下的暗网,为其找到了当年为崔贵妃接生的稳婆,交给七王作人证,七王以协助他们归回故国为诺,利用谢凌继续为他办事。

    殊不知谢凌,却从未相信过他可笑的“君子之诺”。

    “你不相信,七王夺位之后,会放我们走;更加不相信,扶持朔王上位,他会纵虎归山,所以,你借助燕国储位之争,以郑屹的身世作文章,让七王借机发难,逼他不得不反……”

    “当时,你说,让我们的人助他回去,现在,我才明白,因为他不能死,只有他回到封地,才有举兵起事,和七王抗衡。而只要他二人举兵,鹬蚌相争,北燕剩下的十一个藩王也必会打着勤王的旗号伺机而动,各自为政,届时,北燕很快变会陷入动乱。”

    “而那时候,便是你趁机起势,带领我们七万大昱子民逃离北燕,南渡归家之日!”

    说着,谢珩苍白的小脸上泛起异样激动的潮红:“哥哥要的,从始至终,也并非我们兄妹二人苟活回国。”

    “你一开始谋划的,从来都是,带我们昱国七万俘虏,一起回家!”

    谢珩说完,只觉大脑一片轰鸣,快要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应该为窥见一丝回家的希望而高兴,还是应该为这代价是无数活生生的生命即将陷入动乱,变得生灵涂炭而悲伤……

    还有那个人……在这场史无前例、精心筹谋的宫变下,他还能活下来吗?

    她在其中,究竟要扮演什么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