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多,程千玥关掉桌面上确认完毕的表格,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迷迷糊糊再多几秒就能睡着的时候,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程千玥第一反应是还在做梦,但又等了一会儿,铃声还在持续。她伸头看到是内线号码,就连忙拿起了听筒。
“喂。”
“喂,程经理。”电话那头传来许泽熠的声音。
程千玥愣了一下,伸头看了一下电脑上显示的号码,是2开头的,说明来自于二楼办公室。
“什么事?”她一边问一边打开了手机微信,许泽熠并没有提前给她发消息。
一瞬间就有些烦躁起来,他又笃定她会小气吧啦故意不回他的消息或者把他拉黑吗?
“如果你时间方便的话,我想跟你见面聊聊。”
“工作的事情可以直接给我发邮件。”
“不完全是工作的事情。”
“那就没什么好聊的了。”
“你昨天把你想说的话全都说完了,但没有让我把话说完。”
“我觉得我们已经聊得够多的了。”
“你不需要回应,只听我讲,我讲完就走,可以吗?”
“我现在不想听。”
“如果今天不行,能跟你预约下周见面的时间吗?”那边停顿了一下,“大概半小时就够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还会像狗皮膏药?沉默两秒后,程千玥看了看时间,“这个时间你还没走?”
“刚加完班。”
“……上来吧。”
大概两三分钟,办公室外传来了敲门声。
唐秘书因为晚上有约,比平时回得早,办公室只剩下了她一个。
没人开门,她从座位上起身,走到外间拉开了门。
许泽熠站在门外,衬衣领口依旧整理得一丝不乱,但脸上明显比白天见到他时多了一丝倦态。
程千玥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走廊另一头似乎远远飘来了话语声,仿佛某种不合时宜的背景音。
反应过来还有其他在加班的同事,她转头就往里走,“进来吧。”
回到办公桌前坐下,她重新打开了先前已经合上的文件夹,又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若无其事地说:“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许泽熠走到她办公桌对面,从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就坐下来。
房间里只剩下头顶上方隐约传来的空调送风声和键盘打字的声音。
等了一会儿,依旧是沉默,程千玥忍不住抬眼,“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嗯,我等你先把工作忙完。”
“……你说你的,我忙我的。”
“你可以继续生我的气,也可以不原谅我,但我还是希望你认真听我把昨天的话说完。”许泽熠脸上的表情平静而克制,看不出什么情绪,好像在跟她开项目会。
程千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了看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伸手将屏幕合上了,正色道:“你说。”
“昨天已经说了我是因为我爸身体突然出了状况才回来的。”许泽熠垂眼,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其实我跟他关系不好,是他告诉我妈,我妈心软,才劝我回来看看他。毕竟父子一场,摊上生病这种事儿,万一哪天人没了也不奇怪。”
程千玥抬眼看他,没有讲话。
“我本来没想回来,但转念一想,也许老天要借这个机会,把他以前欠我和我妈的东西都还回来也说不定。”
“然后你就回来了?”
“嗯,回来之后发现他的病情还算稳定,没有想象得严重,反而是汇泽的事没我想象得那么简单。”
“你是说我们这个项目吗?”
“不全是,”许泽熠摇头,“我爸这些年看似把汇泽经营得风生水起,但内部早就有各种问题了,股东、管理层,还有他的家事。”
“什么问题?”
“很多。”他列举了几个,“业务结构单一、管理层老化、海外项目经验少,核心客户也在流失。如果我爸真的退居幕后,公司内部一定会重新分配权力。”
对程千玥来说,汇泽只是众多备选乙方之一。在接手这个项目之前,她对汇泽并没有什么了解,这些事也都是第一次听说。
但撇开其他暂且不谈,唯有一件还是叫她的心微微一沉,“你说的家事是……”
“我爸现在还有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如果他真的只是想让我回来暂时替他把公司撑住,应该不会绕着么大一圈,让我妈来劝我。”
程千玥抬眼看他。
“我妈跟他早就没关系了。”许泽熠的声音很平静,“如果只是缺了一个项目负责人,汇泽还有的是人。但如果他真正担心的是以后汇泽落到外人手里,那就不一样了。”
程千玥手指蓦地收紧,犹豫片刻后,她还是问出来了,“所以你想进汇泽董事会?”
许泽熠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你已经知道了。”
虽然早就知道了答案,但胸口还是略发闷,“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我回来不是为了帮他扫垃圾,至少也要拿到真正的决策权。”
他的眼神完全不似平时那般温柔随和,程千玥好像第一次在他的眼里看见了此前从未出现过的凉薄。
她终于想起了沈望晴那天晚上说的那句——“他真的是林永业派他过来的,还是他自己想来的?”
答案已然明了,他绝对不是来替林永业跑腿的。
“千玥。”许泽熠喊她的名字。
程千玥回过神来,失焦的视线重新落回到他的脸上。
“如果我一开始就告诉你这些,你会怎么看我?”
程千玥微微一怔。
许泽熠没等她回答,又继续说:“你大概会觉得,我接手这个项目本来就是有备而来吧。”
程千玥未置可否,她也说不清。
那个像一根细刺般扎在她心里的念头,还在持续生疼。所有线索一旦被串起来,还能再单纯地解释为爱情吗?
“难道不是吗?”
“我知道你会联想到这些,所以我才没说。但我以为,只要我能把项目做好,你就不会在意。只要我没有利用汇泽的这层关系,你就没必要知道。”许泽熠顿了一下,“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
“你是这么想的?”
“这个项目确实很重要,规模和管理模式都很符合我的设想。如果做成了,我回汇泽以后就有可以谈判的资本,但它并没有重要到能保我一个董事席位。”他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如果只是为了这个,我还有很多办法——并不需要通过你。”
的确,如果他想借这个项目接近她,根本没必要把供应商相关的内部资料找给她,也不需要每一份意见都按照流程书面留痕。
“那你为了什么?”
“我承认,我确实想把这个项目按照我的理念做好,还有……”
“还有?”
“还有我喜欢你。”
程千玥轻笑一声,她并不想在此时此刻听到这句话。
“你知道吗?许泽熠,”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哑,“我现在甚至不知道你哪一句是真的。”
“我知道。”
程千玥垂眼,“你如果知道,就不会到昨天才跟我讲那些。
”
“对不起。”
她怔了一下,原以为一旦听到这三个字,自己一定会因为他企图敷衍过去而更生气,但她只觉得鼻腔有些发酸。
本来有很多想质问他的话,却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可真正令她感到难受的似乎并不是他是林永业儿子的事,甚至他进入汇泽究竟抱着什么目的,有那么重要吗?
但他知道的,她都不知道。
她把他当成了可以并肩做项目、分享难堪的秘密、甚至闭上眼睛把自己交出去的人,而他却始终有一份她不知道的答案。
这种感觉很讨厌,就好像……她没有任何筹码,也没有任何退路和回旋的余地。
“如果你告诉我你爸是谁,告诉我你跟他关系不好却不得不回来,甚至直接跟我说你想进董事会,”程千玥望着他的眼神里有幽怨,“我可能是会生气,但不会像现在这样,像个傻子。”
“对不起。”
“你别总跟我说对不起。”她扶住额头别开脸,“你一认错,反倒显得是我在无理取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没有。”
“又来了。”程千玥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你凭什么觉得我该怎么想?”
许泽熠见她沾泪的睫毛一扇一扇,愣了一下,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因为我害怕。”
“你怕什么?”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可笑,”许泽熠一边说一边向她靠近,“但我真的很怕你知道以后,会觉得我跟你在一起是有目的的,但我不想把两件事情混在一起。我想要汇泽的东西,是因为那是我妈陪着我爸一砖一瓦打拼出来的东西,我不想被别人抢走。但是你,我更加不想放手,是我这个人太贪心了吗?”
许泽熠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站住了,逆光的身影挡住了她的一部分视线。
程千玥立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心好像被破开了一个洞,贪心的人恐怕不止他一个。
“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吗?”
许泽熠怔了一瞬,随即握住了她的肩膀,“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他抓得有点用力,程千玥吃痛,推开他的手,抬眼望着他,“我听清楚了。”
她微微偏了偏头,办公室里的灯光落在许泽熠脸上,照透了他眼底的那些疲惫。
但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是会产生偏爱甚至溺爱,甚至当成判断力的来源,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你说完了吗?”她又问。
“我没办法证明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但如果你还有什么问题,我都会原原本本地告诉你,不会再替你决定。”
“嗯。”程千玥轻轻点头,伸出右手抚上他的脸,仰头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
她还没有完全消气,也还没有完全相信他说的话。
可是此时此刻,她只想靠近他的温度。
她没有再说话,往前走了两步,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膀上。
许泽熠整个人明显僵了一瞬,似乎没料到她会主动靠过来。
抬起的手在半空中悬停几秒,才慢慢落到她的后背上。
力道很轻,像是怕她下一秒就反悔。
程千玥闭上眼睛,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一直紧绷的身体才终于松了下来。
她安静地在他身上靠了一会儿,闷声说道,“我还没有消气。”
“嗯。”
“你也不要觉得我已经原谅你了。”
“嗯。”
“你也不要趁机亲我。”
“……嗯。”
“你答应得这么快干什么?”
“你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