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千玥关上办公室的门，一路下到一楼大堂，才发现外面已经开始飘雪了。
微尘一般的粉雪，轻飘飘的，是海州今年的初雪。
她隔着落地窗发了一会儿呆，手机就响起来了。
“我在门口，已经看到你了。”
程千玥笑了一下，举着手机就往外走。
许泽熠从车上下来，看了看她的装束，“冷不冷？要不要再加点儿衣服？”
程千玥摇摇头，直奔副驾驶位，“一会儿吃了东西就不冷了。”
路上堵了会儿车，到新城广场的时候路灯已经全部亮起来了。
沿河的广场中央矗立着一颗巨大的圣诞树，比一旁的两层楼还要高出一截。树上挂满了五花八门的装饰品，树顶则是一颗金色星星状的大灯，一闪一闪的格外醒目。
店铺都是统一的木质小屋，顶上也都挂着松枝、彩灯还有圣诞花环。
程千玥站在入口处朝里张望了一眼，扭头对一旁的许泽熠说道：“人好多。”
许泽熠顺着她的视线扫过去，“那我们换地方？”
“算了，来都来了。”程千玥朝他伸出手，“你牵好了。”
许泽熠低头张开手，“好。”
“你是没谈过吗？为什么这些还要我教你？”
“你也没说我们在谈啊。”
“你是打算占了便宜就翻脸不认人吗？”
许泽熠笑了一声，“谁占谁便宜还说不定呢，再说，翻脸不认的人是我吗？”
程千玥伸手将围巾往上拢了拢，挡住了脸，“亲都亲了，还说这种话。”
许泽熠瞥了一眼她露在外面的鼻尖，“航班是下周五晚上几点？我送你去。”
“送我去哪里？你要跟我去西班牙？”程千玥开玩笑地问。
“当然是机场。”许泽熠停顿一秒，“难道你希望我也去？”
程千玥轻哼一声，“还是算了吧，你是英国居留吧，去西班牙还得申根签。”
“我有多年签。”
“你不是还有工作么？”
“有。”
程千玥一边往里走，一边打量着两边店铺橱窗和货架上的东西，大多都是些花里胡哨不实用的节假日专用杂货。
“那不就得了？一点儿诚意都没有。”她嘟囔了一句。
“你不是早就和朋友约好了吗？”
“……”话虽如此，“你家里人没有让你回去过节吗？”
“我才回来半年多，项目又在关键阶段，走不开。”
“那你圣诞怎么过？”
“正常上班。”
“新年跨年呢？”
“还没想。”
“……你在海州都没亲戚朋友了吗？”
许泽熠偏过头看她，嘴角微微扬起，“你是想问我的行程还是查我户口？”
程千玥瞥他一眼，“随便问问而已。”
话毕，猛然想起他提过家人都在国外，还有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
的确不太好接话，她想了想，又换了一个问题：“我只是到现在还纳闷儿，你为什么要去汇泽上班？怎么，他们给你开了很高很高的工资吗？”
许泽熠对上她的视线，轻声笑了一下，“你也想挖我吗？”
“你倒想得美，我们店里的人手还是挺够用的。”
许泽熠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算是还一个人情债吧。”
“什么人情债这么大？汇泽有谁救过你的命，要你孤家寡人来海州报恩？害得你现在都没人陪，只能天天工作。”
许泽熠笑了笑，“原来我过得这么惨。也是，如果我不回来的话，这会儿应该还跟家人朋友一块儿喝苹果酒呢。”
“那可不一定。”
许泽熠挑眉好奇，“怎么个不一定？”
见前面的摊位正在卖热红酒，程千玥没有回答，只是加快脚步，拽着他走了过去。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肉桂和橙子味混合的酒香，她转头问：“喝吗？”
“我开车，喝不了，你喝。”
“那你喝苹果汁吧。”
“好。”
两个人在队伍里等了十几分钟，买了一杯热苹果酒和一杯热苹果汁。
程千玥抿了一口，抬头看了许泽熠一眼，“你的怎么样？我的一般。”
“还行。”许泽熠将手里的杯子转到了另一边，“要尝尝吗？”
程千玥低头看了看飘上来的一层白色的雾气，靠近杯口，喝了一口。
“怎么样？””
两人相视一笑，“更一般。”“更一般？”
但下一秒，许泽熠就勾住她的肩膀，把她往队伍外面带。
“你干嘛？”
“你当着人家的面拆台，小心店主来赶人。”
“都不用店主出来，”程千玥举起了手里的杯子，“这东西就够赶人了。”
“给我，我帮你丢掉。”
“算了，就是来凑个热闹嘛。”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周围的人越来越多，程千玥被旁边经过的一大家子人撞了一下，身体微微晃了晃。
许泽熠赶紧扶住她的手臂，将她朝自己怀里带了一点儿，“小心点儿。”
“我又没摔。”程千玥嘴上说着，还是向里靠了靠。
“嗯。”
手臂上忽然一松，程千玥低头看了一眼，许泽熠竟然真的就松开了手，她只能将手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喝完了手里的酒，她将空杯子丢到了垃圾桶，随后自然地用空出来的手挽住了许泽熠的手臂，“我想吃姜饼人，还有烟囱卷。”
“去那边看看吧。”
现烤的烟囱卷撒上肉桂粉和糖霜，外酥内蓬，松松软软，空空的胃暂时得到了满足，但程千玥只吃了两口就把剩下的大半个塞给了许泽熠，“太甜了。”
其实布拉格广场卖给游客的更甜，不过夏天可以选择加冰淇淋的种类，勉强能接受。
“你是不是平时都不好好吃饭？”
“不会啊。”程千玥摇摇头，“好吃的当然还是会吃的。”
“那你有什么喜欢吃的东西吗？”
“也很多，我基本上不挑食的。”
“你都敢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任何食材都可以做到好吃的程度，主要还是看厨师的水平。啊，”程千玥伸手指了指右前方，“我看到姜饼人，那边。”
“你确定还要买吗？万一还不好吃，怎么办？”许泽熠将最后一口烟囱卷塞进了嘴里，将包装盒也丢进了垃圾桶，“我吃不下这么甜的东西了。”
“姜饼人不一样。”
又排了十分钟队，程千玥成功拿到了两个手掌大小的姜饼人。
她将其中一个递给许泽熠，“这个不是给你吃的，仅供观赏。”
“观赏什么？”
“接下里一个星期我不在，你就把它放在房间里。”
许泽熠哭笑不得，“为什么你不在我就要看这个？”
“不可爱吗？”程千玥从他手里拿起姜饼人包装上的吊绳，在他面前晃了晃，“看，多喜庆。”
“这个看起来蛮好吃的，其实我还挺喜欢姜饼的。”
“你要是想吃就吃掉呗，物尽其用。”
“你的呢？是一样的吗？”
“一样的。”程千玥飞快地将自己
手里的那块塞进了口袋。
经过一个卖手工饰品的小摊时，她又放慢了脚步。
木架上挂满了玻璃吊饰，凑近一看，是各种各样的雪花球，也是圣诞市集常见的伴手礼之一。
程千玥伸手轻轻晃了晃，内部的微缩景观立即就摇曳起来，雪花在流动的纯净水和亮片间飞扬又飘落。
她从货架上拿下来又摇了几下，“这个还挺好看的。”
“买吧。”
“但也没什么特别的。”
“我们一人挑一个吧。”
程千玥挑眼看许泽熠，“你喜欢？”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但圣诞嘛，总得有点儿气氛。或者，你帮我挑？”
“你喜欢什么颜色？”
“蓝色和黑色。”
程千玥弯下腰，接着又蹲了下去，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就这两个吧。”
“好。”许泽熠很快就付了钱。
店主是个年轻的女孩子，认真地将两个玻璃雪球仔细包好才递了过来，“请收好。”
许泽熠将红色的圣诞包装递给程千玥，“这个是你的。”
程千玥接过来，指尖轻轻擦过了他的手掌。
她翻转手里的包装纸，前后都看了看，收了起来，“谢谢。”
市集比想象中更耐走，继续往里，没有入口处那般拥挤了。
“其实，我以前不怎么喜欢逛圣诞市集。”程千玥一边走一边说。
“为什么？”
“每年都大同小异的，没什么新意。”
“现在呢？”
“果然全世界的圣诞市集都差不多。”
“那你还要来？”
“但其实还是挺适合冬天的。”程千玥仰头望了望暗夜的天空，“特别是下雪的时候。”
许泽熠垂眸静静地看着她，想起了伦敦冬日灰蒙蒙的天和阴沉沉的云。
还有华灯初上时照亮泰晤士河的南岸市场和海德公园的嘉年华。
“西班牙天气应该很好吧。”
“嗯？”程千玥望着他，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笑着问，“后悔了？明年跟我一起去啊。”
“今年还没过呢，就想那么老远了。”
***
晚上十点多，两个人回到酒店。
程千玥一进电梯，就把围巾解开了，室内的空调开得太高了。
“回去早点休息。”许泽熠说。
“好。”
“行李开始收拾了吗？”
“还早着呢，我打包行李很快的”
“嗯。”
“还没走，就已经开始舍不得了？”
原本只是随口乱讲，许泽熠却沉默了两秒，程千玥心里一紧，不敢再信口胡诌了。
“你是去度假，又不是不回来了。”
这回轮到程千玥被噎得说不出话。
许泽熠低头冲她笑了笑，“一定要玩儿得开心。”
“……嗯。”
电梯很快就到了十七楼，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
走廊里也已经挂起了圣诞期间的装饰，到处都充斥着节日的氛围。
一周后，楼下装修完毕的普通客房也要迎来第一批新的客人了。
程千玥在1728室门口站住了，许泽熠还在她身后。
她低头看着两人之间不过几步的距离，下周就会变成几千公里。
她将头发夹到耳后，轻声道：“晚安。”
“晚安。”
手腕被轻轻握住，她抬起头，许泽熠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在外面走了太久，他的嘴唇好像还是凉凉的，像雪落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