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第三周的周五，许泽熠回到汇泽建筑，进行了月度工作报告。
与以往不同，今天几个部门负责人都没有出席，反而是董事会那边三个人都到全了。
流程还是和平时一样，首先由许泽熠以述职形式对手头管理和推进的项目进行说明。
特别是海州大酒店的焕彩2.0改造升级项目，作为年度工作的重点之一，第一阶段已经取得了预期的进展。
工期没有明显延误，成本也控制在预算允许的范围内，工程质量也没有出现重大瑕疵。目前，第一期改造完成的普通客房已经进入了最后的试运营准备阶段，即将在下周的圣诞节期间正式投入运营。
汇报结束后，会议室里一下子就安静了，只能听到纸质翻动的声音。
坐在林永业对面的申董事先评价了，“从结果来看，这几个项目都做得不错。”
“也仅限于不错，”他合上手里的文件，抬头看向许泽熠，“如果只是这样的程度，你觉得要怎么给A级评价？”
“我尊重各位的评估权力，不过根据已知的自我评估标准来测算，从绩效得分来看，已经超过了A级的线。”
“许顾问，你知道公司为什么把这么大的项目交给你吗？”
许泽熠没有说话，他并不知道林永业圈子里的人到底对他的存在知晓几分。
“林总跟我们说，你专业能力特别强。我本来还期待，能看看你到底比其他人强在哪里。但如果只是把项目按计划做完，好像没道理因为这个就给你分一个董事席位。”
“您觉得还缺什么？”
申董事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又看向对面的其他两个董事，“你们也说说看嘛。”
“确实，就算绩效评价达到A，也不代表能自动进入董事会。”林永业终于开口了，“我们需要的是主动创造利润的能力，还有后续的资源整合能力。”
旁边的谢董事紧跟着补了一句，“你有考虑过这方面，你能做些什么吗？”
许泽熠不假思索，“我打算先从分包体系入手。”
“分包？”
“我们的大部分一级和二级分包商都是按照过去的合作习惯延续下来的，但项目规模变大以后，原来的模式未必还能适用。这次宏达的工人讨薪讨到我们这儿，虽然我们已经按合同把钱付给了总包和分包，但不代表风险就消失了，特别是资金管理方面。如果我们继续用现在的分包体系，类似的事情以后还可能发生。”
“你的意思是要换分包商？”
“不是一刀切换，我建议重新梳理分包商准入和付款节点，优化我们对分包商的管理。我觉得风险管理应该前置，而不是等出了问题才想到要去补漏洞。”
“你说的梳理，要做到什么程度？”
“先建立统一的分包商准入标准，把报价水平、履约能力、往期项目、资金条件和风险状况都纳入进去。其次是把付款节点都拆开，特别是涉及劳务的，要追踪实际履约。另外就是对现在的分包商重新评级，A级继续维持或扩大合作，B级保留，C级限期整改或者逐步就清退。”
“听起来是不错，”申董事又笑了，“这种事情听起来总是很好。降成本、控风险、提高效率，谁都能说两句出来，但董事会要看的是最后能多赚多少钱。”
“所以我准备先在海州大酒店这次项目上先进行测试。”
听到这个名字，申董事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海州大酒店？”
“对。”
“什么测试？”
“那边现在正在重新梳理供应商体系。”许泽熠低头翻开面前的资料，“我准备帮他们搭建框架，按照项目类型、履约能力、报价、付款周期和风险等级，建立新的评价机制。”
“那边现在是谁在负责？”谢董事转向林永业，“程澍还是他老婆？”
“是他们女儿。”林永业淡淡地回答。
“他女儿多大？”
“二十几岁吧。”
“现在就已经开始接手酒店的业务了？”
“她主要负责这次的项目。”许泽熠没多说。
“那倒是正好。”谢董事轻轻笑了笑，又问许泽熠，“你是光想想，还是已经跟人家谈过了？”
“项目期间稍微聊了些。”许泽熠轻描淡写地回答。
“要是人家愿意配合，我们倒也不是不能等等看。”
“会配合的。”
“你倒是蛮有信心的。”
“他们已经发现原来的供应商体系存在问题。”许泽熠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翻开的资料。“他们想解决的，是采购权限和供应商准入的问题。如果效果好，经验也可以复制过来。”
从建材到工程服务再到酒店运营相关的供应商，剔除掉谁推荐谁背书的逻辑，程千玥已经把原来错综复杂的内推关系拆开了，而那些因为私人关系而被意外停掉的产品，她也可以拿出来重新审视。
“你上次问我华胜的事，和这个有关吗？”林永业问他。
“怎么回事儿？”谢董事似乎还不知情。
“华胜那边最近跟我联系，说海州大酒店没跟他们续约。”
“怎么弄丢了这么大的单子？”谢董事明显吃了一惊，“什么原因？”
“我不知道，他们也不知道。”林永业摇头，“只是闲聊的时候提到的。”
“华胜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之前能选进去，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许泽熠云淡风轻地替他们回答了，“现在不过是各归各位。”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几个人听出了弦外之音，谁都没吭声。
“不过，各位如果还有优质的合作供应商，”许泽熠特意加重了“优质”两个字的发音，“也可以推荐给我，说不定还能够进入新的候选池。”
“候选？”
“对，这次就按照海州大酒店的新规则来。”许泽熠抬眼，“符合标准就用，不符合就淘汰。”
谢董事似乎饶有兴致，笑着问道：“新规则标准是？”
“还没最终确定。以前第三方推荐供应商是靠脸熟，作为项目方很容易抵触。但如果真的有竞争力，就另当别论了，不需要硬塞。”
三个人相互看了看，虽然无法指定结果，但可以参与规则指定。
对于真的有能力维持长期业务关系的供应商来说，这样的规则未必是坏事。至于最终能把谁送进候选池里，就要看各家的本事了。
申董事坐直了，“你这个想法，是很早就有的吗？”
“也不算很早。”许泽熠视线移回了汇报材料。
留意到华胜建材，已经是第一批普通客房要试运营的阶段了。
他只是告诉了程千玥当初经办准入的采购后来跳槽到了汇泽，至于华胜更早之前就是汇泽的合作商这件事，他并没有讲。
不过，核查之后，程千玥最终还是把华胜从程序上排除掉了。
而现在，这套规则终于有了一个入口。
许泽熠不知道这些是否足以让程千玥相信他是站在她那边的，但只不过淘汰了一家体量很小的合作商华胜，对汇泽来说也不存在什么损失，反而能成为他公事公办的最好证据。<
/p>“那你准备怎么证明有效？”
“所以我不会一开始就在汇泽推，我想先在海州大酒店那边协助项目方把这套标准跑一遍。三个月之后，至少能看到一些结果。”
“三个月能看出什么来？”
“比如经过重新评级，能不能形成新候选池；同类项目要取得多少有效报价，才能有一个可比较的价格区间；还有在不降低履约标准的情况下，采购成本有没有实际下降。如果验证有效，我才会把它推广到汇泽。”
“听起来还是偏方向，成本和收益呢？下降多少才能算有效？”
“我觉得如果能达到5%以上，就值得尝试。”
“5%有依据吗？”
“还只是估算，不是承诺。我看了以往的项目数据，在竞争充分的情况下，材料和工程服务价格大概有3%到8%的浮动空间，5%只是取中间值先作为参考。”
“如果达不到呢？”
“那就继续调整。”
“如果不降反增呢？”
“那就说明这套或许不适合汇泽。”
申董事笑了一下，“你倒是直接。”
“制度本来就要接受结果检验的，如果三个月后证明它只是让流程变负责却没有带来实际收益，我不会要求推广的。”
“既然你提到了海州大酒店的供应链，是不是可以顺便做一些更有价值的事情呢？”
“您是说？比如呢？”
“我不知道，”申董事摇摇头，“这个是需要你去考虑的，但简单来说，如果能有一条能够长期进入海州高端酒店体系的渠道，这个项目就只是第一步。”
许泽熠沉思片刻，不是让他替公司塞几个供应商，太简单也太冒风险了。
对方想要的是借助海州大酒店的改造项目，把汇泽嵌入一个更加长期稳定的合作体系里，后面的采购、维护、追加工程乃至其他酒店项目就都有了空间。
“我需要再想想。”
“行，那三个月后我们再来谈，和董事会的事情一起。”申董事又转向另外两人，“你们觉得呢？”
“我没意见。”谢董事回答。
林永业抬头看了一眼许泽熠，见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才点点头，“可以。”
会议结束后，另外两位董事先离开，林永业留在最后。
“泽熠。”
许泽熠停下手里的东西。
“这些事不需要做得太漂亮，规则太漂亮，最后就真的只剩规则能看看了。”
“我知道。”
“还有件事情。”
“什么？”
“虽然现在问你有点儿早，你今年过年是在海州过还是去伦敦？”
许泽熠抬头，“是太早了，我还没想。”
“要是在海州，你就来我这儿过年吧。”
“再说吧。”许泽熠顿了顿，“我在英国都是圣诞和新年放假，春节没假，无所谓的。”
收拾完东西，看看时间还早，来得及再去一趟现场。
刚到停车场，口袋里的手机就振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程千玥发来的消息。
【你今天去汇泽了？几点下班？】
许泽熠盯着消息看了两秒，回复：【一会儿回】
那边很快又发来一句，【今天述职都还顺利吗？】
【还好】停了停，他又补了一句，【什么事呀？】
【我下周开始不是就不在了嘛，今晚要不要一起吃饭？】
他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