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重新开放的客房已经完成了试运营数据汇总，随着档期临近，客流量仍然在持续增加，单是餐饮部每天送过来的报表就比平时厚了一截，会议开不完，工程也不能停。
入住率、平均房价、餐饮转化率、客诉变化……程千玥连轴忙了大半天都没歇劲儿，直到傍晚才终于把手头积压的一堆七七八八的事清得差不多。
签完今天的最后一份合同，她合上了酒红色的签字笔，在手里转了一下。
乍一看好像没什么特别的，用起来倒是比想象得顺手。
她将签字笔插进了电脑屏幕旁边的笔筒，站起来伸展了一下四肢，走到窗边，远远望了一眼楼下的街景。
小年夜一过就进入了春节倒计时，路上年味儿也一天比一天浓郁，附近的店家都提前挂上了红色的节日装饰，酒店大堂也摆出了喜迎新年的花篮和灯笼，甚至还特意从民俗村的手工匠人那里预定了一批纯手工制作的剪纸。
“过年的时候应该还在海州吧？到时候喊他到家里来坐坐呗。”脑海里闪过了昨晚外婆笑眯眯问她的话。
她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微信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昨天晚上的聊天画面上。
许泽熠说，应该还是去他舅舅家过年。
可是，他也说了，舅舅家的孩子要准备考试，所以他不会住在那边。
程千玥站在原地，心里却莫名开始盘算。
就算她多问一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要是如果直接说——“你来我家过年吧”，是不是有点儿太突兀了？
不不不，只是邀他上门吃顿饭而已，想那么多做什么呢。
手指点进输入框，又把昨天没打完的话重新打了一遍。
【要是你没有其他特别的安排，要不要】
……
“程经理。”唐秘书一边敲门一边喊了她一声。
程千玥吓一跳，但还是稳住了手，抬头望过去，“怎么了？”
“明天会议的资料打印好了。”
“好，你放这儿吧。”
唐秘书把文件放下，瞄了她一眼。
“怎么了？”
“看你最近瘦得脸都小了一圈，虽然原来也小，但下巴好像没有这么尖。”唐秘书说着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
“有吗？”程千玥转身看了看身后的窗户。毕竟不是镜子，并没有看出什么差别来。
“你过年一定要在家好好休息。”
“嗯。”程千玥微微点头。“对了，你是二十八回老家吗？”
“是的，后天你就见不到我啦。”唐秘书笑笑。
“……是去你老公那边？”
“嗯，先去他那边，再到我家。”
“离得远吗？”
“还行，三四百公里吧，开车四个小时。”
“那还挺远的。”
“坐高铁快一些，但我们要带很多东西，还是开车更方便。”
“一般要带什么？”
唐秘书愣了一下，随后又忍不住笑了，“你要去见谁？”
“不是，”程千玥立即摇摇头，“我只是随便问问，没事，你不用管我了。”
说着，她就摆摆手回到了座位，翻起了唐秘书刚刚送过来的文件，“这是明天的是吧，我先看看。”
“你慢慢看，我今天有点儿事，得先回去了。”
“行，你赶紧回吧。”
唐秘书在外间收拾了一会儿，很快就离开了，办公室又沉闷下来。
程千玥眺望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拿起手机再次点开和许泽熠的对话框，直接拨了语音电话。
音乐响了一会儿，“喂。”
那边的背景音听起来似乎有点儿吵，还有其他人在讲话。
“你在哪儿？”
“二楼办公室。”
“现在忙吗？”
“还好。”
“问你个事儿，你上来一下。”
电话那边短暂地安静了一瞬，似乎响起了翻动文件的声音。
“好。”
没多会儿，许泽熠就上来了。
“找我什么事？”他一边往里走一边问她。
程千玥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拿起桌上的棕色盒子，向前伸出手，“这个给你。”
许泽熠在她办公桌前站定了，接了过来，“这是什么？”
“新年礼物。”
“新年？”许泽熠笑了笑，“现在才给，是哪个年？”
程千玥心虚，“……之前一直没找到机会就忘掉了。”
“现在可以打开吗？”
“嗯。”
许泽熠打开了盒盖，里面是一只深棕色的皮质卡包，皮面上压制的纹理很细腻，边角还有一道低调的金色标记。
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谢谢。”
“不喜欢吗？”
“挺喜欢的。”
“没看出来。”
许泽熠轻轻笑了笑，“怎么才能看得出来？要原地抱着你转一圈吗？”
“你这人……”程千玥一时语塞，“我可是认真挑了很久呢。”
“挑得很好。”许泽熠扬了扬手里的盒子，“我原来那个正好旧了，真的谢谢你的礼物。”
程千玥瞥了他一眼，“你也知道那个旧了啊。”
“那个还是我上次跳槽的时候原来同事送的，确实用了好多年了。”
程千玥抿了一下嘴，“哦，那也挺好。”
“我今天晚上回去就换。”
“……倒也不用这么急，你先留着吧。”
“同事送的当然也很好，不过我还是更喜欢这个颜色。”
程千玥抬眼，没有说话。
许泽熠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唇角微微扬起，“没有骗你。”
“我知道。”程千玥盯住他的脸，“你除夕确定要在你舅舅家过？”
“嗯。”
程千玥双手轻轻按住了面前的桌沿，“那你爸爸那边呢？没问你吗？”
“问了，问我要不要到他那边过年。”
“你没答应？”
“嗯，没有。”
“他没说什么？”
“他说知道了。”
“那除夕吃完饭之后，你还回来？”
“嗯，还回来。”
程千玥脑袋微微下垂，没有作声。
“怎么了？”许泽熠也用手撑住桌角，跟着弯下腰去瞧她的脸，半开玩笑地说，“是不是一个星期见不到我……”
程千玥忽然抬起头来，亮晶晶的眼睛盯着他，“你要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说到一半就打住了，许泽熠愣了一下，“嗯？”
“要不要来我家吃晚饭？”
“你家？”
“嗯。”
“除夕？”
“嗯。”
“年夜饭？”
“嗯。”
许泽熠一下子站直了，“没开玩笑？”
“我骗你干嘛。”程千玥微微撇嘴，“我外公外婆这段时间住我家，他们想见见你。”</p
>“外公外婆？”
“嗯，怎么啦？你耳朵是突然不行了吗？”程千玥嗔道。
“不是。”许泽熠停顿了一下，轻轻抓了抓头发，“这么快吗？”
程千玥隐约觉得他低头笑了，但仔细一看又和平时别无二致，只得正色，“快什么？吃个饭而已。”
“这不算见家长吗？难道你爸妈不在家吗？”
“在啊。”程千玥用随意的语气说道，“那又怎么样？你又不是第一次见他们，在这儿不是经常能碰到吗？”
“那不一样。”
程千玥咬了一下唇，“算了，随你便。”
“你希望我去吗？”
“嗯？”程千玥怔住，她没想到许泽熠竟会把这个问题抛回给她。
“你希望我出现，我就去。要是你觉得会不自在，我就不去。”
“怎么是我希望呢？”
“因为是你的家事，我听你的。”许泽熠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程千玥低头摸了一下指甲，过了几秒，才低声说：“我在自己家有什么不自在的？你要愿意就过来呗。”
“那我去。”他答得很快。
快得程千玥都来不及多想，脱口而出，“你不需要再多考虑一下吗？”
“有什么好考虑的？”
“你不怕见我爸妈？”
“你刚刚也说了，我又不是第一次见他们。”
“……”程千玥被怼得哑口无言，“不会太快吗？”
“你要是觉得快，那就等以后再说，吃饭不着急。”
“不是，”程千玥一时有点儿语无伦次，“我的意思是……”
许泽熠伸手拉住了她，又慢慢握住了她的手，“你紧张？”
“……也不算紧张吧。”程千玥抬头看向他，“就是不知道他们会说什么，怕你到时候反应不过来。”
“反应不过来会被赶出去吗？”
“当然不会，我外公外婆很好聊天的。”
“那不就得了？”许泽熠笑着将她的手捂得更紧，“谢谢你替我紧张。”
“还是说你更想去你舅舅家？”
许泽熠耸了耸肩，“其实我去哪儿都一样。”
“要是这样的话，”程千玥抽出手，反握住他的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加重了手里的力道，“你还是跟我走吧。”
许泽熠打量着她郑重的表情，忽地低头笑了，“好啊。”
“你笑什么？”
“没什么。”
程千玥松了一口气，丢掉了他的手，“好了，说完了，你可以回去了。”
“他们喜欢什么？”
“谁？”
“你家里人。”
“你不用带东西。”
“基本礼数还是要有的。”
“一般到人家拜年要带什么东西？”刚刚没能从唐秘书那边问到答案，她又把问题给了许泽熠。
见她一脸认真，许泽熠忍俊不禁，“行吧，我不问你了，我自己想。”
“他们都不挑，你人来就行了。”
“真的不挑吗？”
程千玥迟疑一下，“……他们挑他们的，我不管。”
“那我努力表现。”
程千玥突然觉得心口软了一下，“你不用想着在他们面前表现什么。”
“我喜欢就够了。”她声音很轻地又加了一句。
对面的人影靠过来，一阵凉风过后，只剩温暖的气息紧紧包裹住她。
耳畔响起了低沉的嗓音，“好，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