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愿意让他沉醉于失去的悲伤,所以常常劝解他。
“小蛇他的伤养好了,或许回他原本生活的地方去了。”
周江河听了我的话突然急了,反驳道:“这条小蛇真的非常通灵性,他能听懂我说话,我难过的时候他也总是钻到我身边安慰我,他在我身边待了十多年,他不会就这样离开的。”
他说完这话以后,可能也觉得自己过于激动了,随即缓了缓语调,平和地说道:“或许你说得对,可是我还是不相信我的小蛇就这样悄悄地不辞而别。”
“算了,你肯定觉得我疯了,竟然会对一条蛇产生这样的想法。”他叹了一口气,脸上难掩失落的情绪。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原以为周江河只是把我当宠物,没想到他这样依赖小蛇。
我头一次觉得自己办了一件错事,至少应该和他告别一下的。
我不仅心里酸酸涨涨,连眼睛也酸胀起来,眼泪瞬间涌到眼眶里。
我怕他看出来,借着做饭的由头转过身去,装作不经意地说道:“既然他这么有灵性,一定不会把你忘掉的,说不定他明天就会回来看你。”
周江河怔了怔,缓缓说道:“可能吧。”
第二天一大早,我借口说要到镇上做工,周江河没有疑心,只是像往常一样叮嘱我注意安全。
离开家以后,我躲到附近的芦苇荡里变化成小蛇的模样,等着周江河来找我。
自从小蛇离开后,周江河总是时不时就到水边闲逛,我知道那是他救我的地方,他还抱着一丝希望。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周江河就走了过来。
我迅速扭动着身体,靠近他,周江河一看见我,眼睛都亮了,欣喜若狂地冲上来,把我捧到怀里。
他喜极而泣,一边流泪一边急切地问:“小蛇,你去哪里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的多辛苦。”
“你这几个月生活的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我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表示我很好,他这才安心下来。
他带着我坐在溪边的沙地上,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身边这几个月发生的事,还向我讲起了新弟弟“周木林”,一如我们初次见面那样。
我安静地听着,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夕阳地余晖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周江河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犹豫道:“小蛇,你要走了吗?”
我望着他点点头。
只有变成周木林才能更好地照顾你,所以别再为我难过了,我心里这样想着,却不能开口说出来。
我以为周江河会哭,没想到他却笑了,蹲在地上摸了摸我的头,说道:“你陪了我这么多年,吃苦受罪的,现在也应该自由自在地生活了。”
“记得保护好自己,别再受伤了。”他的声音轻柔,像在叮嘱离家远行的孩子。
我心头一颤,几乎不愿离去,可是天快黑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忍着难过游进溪水里,离开了周江河的视线。
和小蛇彻底告别过后,周江河改变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自暴自弃,除了依旧不太爱和其他人交谈。
不过这也没关系,有我在,他不想说的话我都能替他说。
春去秋来,日子一天天好起了来,我和周江河终于换掉了茅草屋,在河畔建了两间小木屋。
可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疫病毁掉了这一切的美好。
疫病突然在回龙镇一带泛滥,周江河的姐姐不幸染病去世,周江河悲痛欲绝,替姐姐操持完丧事也病倒了。
他昏睡在床上,浑身上下烧得滚烫,嘴里还说着胡话,有时叫爹娘,有时叫姐姐,有时叫着小蛇和我。
我守在他身边,衣不解带地照顾他,一碗一碗的药灌下去,周江河却怎么也不见好。
好不容易求了郎中来医治,人家不过进屋看了一眼就断言周江河病入膏肓命不久矣,不用白费力气了。
我气极了,指着那庸医的鼻子臭骂他一通,那庸医非但没生气还把收的银子还给我,自作主张地安慰了我几句才匆匆离开。
我回到房间里半跪在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周江河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艰难地起身,我立刻把枕头垫在他身后,让他半躺在床上。
“木林,咳咳,刚刚郎中的话我都听见了。我自己的身体我了解,这次恐怕是扛不住了。”
我一把握住他的手,摇着头执拗地说:“不会的,一定不会的,你一定会活下去的。”
周江河把手抽出来,用力替我擦拭着眼泪,自己却忍不住淌起泪水。
他安慰道:“木林,人终归有一死,谁都阻止不了。你还年轻,还有大把的好日子要过。在这世上我本来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了,只有你,我放心不下。”
“家里的银子还有一些,不用浪费在我身上,你能说会道,留着以后在镇上做点小买卖也是很好的。”
“只有你过得平安顺遂,我到了九泉之下才能安心。”
“不,我不要你死!”我哭得泣不成声,把银子丢在地上,“谁要这些破银子,我只要你,我只要你活着!”
……
到了晚上周江河烧得厉害,又昏迷了过去,我守在旁边急得团团转。
我慌了神走到门口准备煎药,瞬间想起庸医说的话,喝药已经没有用了。
我一怒之下把熬药用的药坛子一掌拍到地上,陶制的药罐啪嗒一下摔得四分五裂。
怎么办,怎么办?
对了,续命阵,用续命阵一定能救他。
早年我在人间游历的时候曾经听人说过续命阵,续命阵只要成功使用就能起死回生,延续生命。
只是续命阵除了阵法、时机、各色珍奇灵材以外,最重要的是需要用一个活人为祭。
从前我从来没有因为一己私欲杀过无辜的人,可是那一刻我看着病床上的周江河,近乎疯狂地想,只要能救周江河的性命,牺牲任何东西我都不在乎了。
对,我管不了这么多了。
我咬咬牙,冲出门去准备续命阵所要用的耗材。
“哥,我出去给你找药,你一定要等着我。”说完我对昏迷的周江河施了法术,希望他能坚持到我回来。
从前我收集的所有奇珍异宝都藏在了曲阳河用来修炼的洞穴里。
事不宜迟,我把房门关好立刻出发,日夜兼程,第二天天刚亮,我就到了曲阳河老巢。
许久不见的鲤鱼精们一下子围了上来,“老祖宗,你去哪了?这么久都不回来,我们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都给我让开,别挡路!”我着急得很,大声呵斥。
鲤鱼精们都被我吓了一跳,一窝蜂散开,几只和我关系最好的鲤鱼精游到我身边,“老祖宗,你要找什么,交给我们吧。”
我立刻把需要的材料报了出来。
它们一听,呼啦啦一拥而上,瞬间帮我把藏在洞穴里的所有灵材都给找了出来。
“老祖宗,都在这里了,你受伤了吗?”
“我要拿它们救人。”我一边急着返回,一边随口答道。
“救人?!为什么要救人?”鲤鱼精显然有些惊讶,“老祖宗,你糊涂了,我们可是妖,人与妖不共戴天。”
“因为他救过我的命,现在他命悬一线,我也必须回去救他。”我想都不想,直接说道。
“好像也是。”鲤鱼精小小的脑袋瓜一下接受了这个说法,“那老祖宗救了那人的命也算报完恩情了,到时候可以回来了吗?我们都盼着你的呢。”
我顿了一下,嗯了两声,搪塞了过去。
灵材集齐了,只剩最重要的一样东西。
回龙镇一带疫病蔓延,到处都是病死的尸体,如今想找个身体健康的大活人反倒变得困难起来。
情急之下我脑中闪过一个人,对,就是他,现在也只有他了。
一个庸医,医不好人早晚也会感染疫病死去,不如趁现在身体还健康帮帮我的忙。
……
一切准备就绪,我算好时机在小木屋里运行起续命阵。
起阵之后我跪坐在周江河床边,心里暗自祈祷着。
从前我不敬神佛,现在竟然开始乞求神明开恩,果然和人类呆久了就会相信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心里发着狠愿:老天爷,这一次只要能挽救周江河的性命我愿意付出任
何代价,接受任何惩罚。
或许真是神明听到了我的祈愿,续命阵成功了,一天之后周江河的高烧终于退了下去,面色也恢复正常,我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下来。
续命阵中用来祭祀的活人最终失去了生命,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我害怕周江河醒来发现这一切,于是把尸体拖到小木屋后面的树林里草草埋葬,连一块墓碑都没有立。
处理好这一切后,我终于抵挡不住倦意,依靠着床头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半梦半醒间,我依稀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周江河终于醒了过来。
我惊喜地不行,立马跑到厨房煮了一碗粥端了过来。
显然周江河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真的挺了过来,我告诉他一定是你平时虔诚礼佛,佛祖保佑,才活了下来。
我当然知道这是自己的功劳,但我不想拆穿这一切,就让这一切成为一个美丽的秘密吧。
周江河对此深信不疑,等到身体养好后,镇上的疫病也平息了下来,他专程跑到附近的寺庙里潜心叩拜佛祖,感谢佛祖庇佑。
从庙里回来后,周江河随口提起:“木林,你知道张郎中吗?就是住在城西那位。”
我当然知道张郎中是谁,两个月前正是我亲手埋葬了他的尸体。
我瞬间有些心虚,“嗯,听说过,怎么啦?”
“张郎中他两个月前出门治病后,一直没回家,我今天去庙里上香,正好碰见他女儿来庙里祈福。”
我假装冷静地分析道:“两个月前正是疫病最猖狂的时候,到处都在死人,张郎中他坚持外出治病,说不定不小心染了疫病,病死在哪里了。”
“这周边一带荒山野岭的,尸体找不到也正常。”
周江河听了,表情很是伤感,“唉,这倒比较有可能。张郎中是个大好人,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留下孤儿寡母,真是可怜极了。”
我随口应付了两句,就离开了房间。
一场疫病带走太多人的生命了,有多少人不明不白的就死去,只要我不说,这件事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我和周江河依然生活在一起,几年过去,我们攒够了钱在官道附近修建了一间驿站,专门接待来往的旅人。
这是周江河的想法,从前回龙镇附近就有一家驿站,生意颇好,可惜疫病过后驿站就倒闭了。
驿站开张后,周江河当掌柜,负责管理帐本,我就打打下手,做跑堂,日子虽然忙碌,但是也很充实。
从前周江河救了我一命,后来我又救了他一命,两者相抵,我从此不欠他什么了。
有时我会想起那天鲤鱼精说的话,其实它的话说得对,人和妖无论如何都不应该长时间待在一起。
既然报完了恩情,周江河身体痊愈后又开上了驿站,日子越来越好,其实我已经没有什么理由留下来了。
就在我纠结是否离开的时候,周江河的身体又出了新的毛病。
他得了一种怪病,四肢疼痛,总是咳嗽不止,稍有劳作就气喘吁吁,身体孱弱得不行。
跑去看了郎中也找不到医治之法,只说这个毛病暂且不会威胁性命,只是周江河会一直病痛缠身。
这一次,病痛没有击垮周江河,却彻底击垮了我。
晚上,趁周江河休息以后,我离开驿站,发了疯似的跑到曾经埋葬周郎中的树林里挖掘。
地上被我挖出了大大小小的坑洞,只是怎么也找不到张郎中的遗骨。
时过境迁,原来连我都已经忘记了他的尸体到底埋藏在何处了。
夜里有风拂过树林,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窃笑。
“呵呵呵……”
左右摇摆的树影里,我仿佛看见周郎中又出现在面前。
我指着他疯狂地怒吼道:“我就知道是你,姓张的,你还不肯放过我!”
“你要报复尽管冲我来,你冲我来啊!!你为什么要伤害无辜的人?!”
“咯咯咯…”‘张郎中’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地发笑。
我梗着脖子瞪着眼睛,狰狞道:“我告诉你,我不会让他死的,我一定不会让他活在痛苦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