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众黑曜蛇之中,黑曜母蛇毒性最烈。
公蛇为觅食争斗,母蛇为生存又为抚育幼蛇。长年累月,透明细小的鳞片逐渐演化增厚,以此护住腹中幼卵。
这也是为什么,那条成年巨蛇的肚皮上长满了黑色鳞片。
自男人口中得知。
黑曜母蛇的蛇毒会腐烂筋络,寻常草药能延缓几日,但要是想活命,没有解药能根治。殷子寻经此被咬,恐怕再过一日,连行走都成问题。
苗杼听此一说,整个人宛如晴天霹雳。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只不过是想逃命,却把年纪轻轻的少年拉进了生死当中。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对不对?”苗杼问。
男人一脸哀相,老实地说:“我在这林边居住多年,从前的黑曜蛇虽没如今多,但它们的毒性我定然是知道的。黑曜母蛇咬了这么多人,我没见过谁能活下来。”
苗杼瞧他不过三四十,却口中全然一副天下诸事了然于心的模样,莫名心中涌上一股郁闷,闷声道:“你这人怎么就固执,天下这么大,有一种毒就一定有解这种毒的办法。”
她说得那么信誓旦旦,实则内心早已虚如泡影。
只不过瞧殷子寻到此刻一直沉默不语,她不愿再说一些“必死无疑”“活不过三日”的丧气话。
夜色寂静无声,只有扭曲的火焰发出细小的动静。三人一时默然,男人瞧他们一人中了蛇毒,一人遍体鳞伤,对他们道:“瞧你们这副模样,莫非在入林前遇到什么祸事?”
殷子寻说:“倒不是什么祸事,只不过犯了错,被家里人赶了出去,不小心就误入了林子。”
男人听闻,心下不由生出几分恻隐。他往黑林中瞧了眼,又将目光放到二人身上:“天色已晚,若是没有住处,就去我那里将就一晚吧。”
殷子寻侧头询问苗杼的意见。
苗杼哪有什么意见,她又不知自己该去哪,只能含糊“嗯”了一声。
男人的住宅离林子不远,苗杼自从出了林子便开始心神不宁,这时如果还要殷子寻背着,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一路来,她铁定了要下来,就算殷子寻念着她的脚不能行走,也拗不过她,在即将要到的时候放下了她。
走过男人院子时,院外撒了一圈的碎粒,无色无味,与囊袋中的所差无几。
殷子寻低身捻了些在手中,发觉这些碎粒比囊袋中的更要细些。问:“这些是用来防蛇的?”
男人侧过头,瞧了眼便说道:“是啊,住在黑曜蛇的老巢附近,不备下这些东西,不知要被咬多少回了。”
苗杼听闻,无声思索片刻。
她心想:男人既然能有底气住在这儿,显然光凭这些碎粒是不够的。说不准以前被黑曜蛇咬过几次,或许某次不小心是被黑曜母蛇咬了,他自己也不知道,稀里糊涂就活了下来。
这样的话,黑曜母蛇的毒没他说得那么夸张,殷子寻一定还有的救。太好了。
院内只有三间屋子,男人睡觉的地方与并灶房挤在一块,额外是间茅厕。还有一间便是堆满农作杂物的矮舍。
杂物被清到一旁,空出些能歇息的地方。
男人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说:“你们这年纪,叫我樵伯就好,你们在这儿等一会,我去取些东西。”
二人道谢过后,男人就离开了矮舍。矮舍一盏昏黄的蜡烛亮在窗边,仅能将半边照亮。
苗杼缩在摞成高垛的破旧家舍旁边,将粗布腰带里的吸石拿了出来。这东西硌了她一整天,此刻没了这东西,她压在底下肚子瘪得更加明显。
她把手心贴上去揉了揉,无声叹了口气,抬眼时,屋里没了殷子寻的身影。
走出屋门。正是秋色,小院凉风些许,院外种有樟树,鼻息间能闻见淡淡冷香。此外还有一口水井,殷子寻就站在那儿,正在擦拭身上的血迹。
神色没了之前的神气,面色也苍白了不少。
苗杼怅然退回屋里,方才奔逃的紧绷感不复存在,屋里一切陌生的事物让她心中愈发迷茫。就算不想这些,不作声地缩着,每过一会儿,伤口的刺痛也会拉扯神经,让她痛得休息不了。
这会儿的感觉,不比在林中与那些毒蛇共处一晚。
她实在待不下去。
她想要回家。
苗杼想。今天,她谁都不认识。明天,她也无处可去。她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木鱼,哪个木鱼?姓氏是什么,是什么身份,有亲人吗?
所有的一切,她都一概不知。
这份孤寂空虚伴随着伤痛折磨了她许久,也使苗杼的求生欲望愈发坚定——她先要活下去,才能找到解药,再找到回去的办法。
想到这里,苗杼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倒在草席上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石头碾过地面的响声,她被声音吵醒,再次睁眼,已然躺在一张铺着锦褥温软的床上。
“……”
“木鱼?”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女声,一位身着青衣的女子捧着盆水从外踏了进来。
“可有哪里不舒服?”
苗杼瞧她面容温和,有些面熟,但仔细想想又想不起来。
她慢慢支起身体,想出声,但喉中干渴得不行,一时说不出话来。
女子快步走来时摸了摸她的额头,神色缓了些:“还好,烧退下去了。”她拿起苗杼额头上叠好的凉巾,顺带将她脸上的细汗拭去:“天水教的那些人真不是东西,把你伤成这样。你放心,我一定会带人去讨说法,那些动你的人,一个都不得好死。”
苗杼听她这么说,心知自己回到了原主的家中。
但她明明记得,昨日还在樵伯的院子里。
她干咽了下,问道:“我……我是怎么回来的?”
女子说:“师父与樵伯往年有过照面,他认出了你,把你背回来的。”
苗杼又问:“那殷子寻呢?”
女子:“谁?”
苗杼:“背我出林子的人。”
女子疑惑地问她:“难道不是樵伯带你出来的?”她听闻实情与自己所知并不相同,连忙追问:“你被他们掳走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你快与我说说。”
苗杼垂下头,小声道:“我记不清了……”
话音落,她察觉到自己的腿脚已经没了痛觉,将被褥掀开,只见脚上的血肉结了厚厚一层痂,好了许多,但显然不是一天两天能恢复成这样的。
意识到这点,苗杼惶然间又想到了什么。
“我躺几天了?”她问道。
面巾被浸在水盆里老半天,女子忧心忡忡,听苗杼问才拾起面巾,拧干水回她:“三天。”
三天!?
苗杼刚缓回来的面色瞬间惨白。
三天——那殷子寻岂不是
都被毒死了?!
不对,说不定他用草药延缓了蔓延的速度,还不至于被毒死。
但都这么些天过去了,他身体肯定早就不行……或许现在正躺在床板上,嘴唇发白,眼眶发紫,甚至连根手指头也动不了!
要是他没像我一样被人带走,那有没有可能?会不会?已经半途死在荒野,连尸体都找不到?
苗杼从可怖的幻想中抽离出来,鬼使神差地穿鞋下床,不顾身后人呼喊,跨过一截又一截的门槛。
直到身在一处宽敞的院子中,瞧见余光黄灿灿一片,青砖地板上铺满了她认不出来的药草,她才稍稍缓下速度。
日晒后的苦气将整座院子都填满,耳边传来一道年迈的声音。
“苗木鱼。”
她被这声吓到,猛地顿住脚步。
苗杼扭过头,瞧见一位白花花的小老头坐在银杏树下,正肃然盯着她。
“你要去哪?”
去哪……
才醒来不久,头脑还迷糊着,此刻老头一声,把她喊清醒了过来。
人哪是这么好找的?
苗杼默不作声地望着这位陌生的老人,半晌过去,从自己知道的几个零零散散人物中揪出一个身份,犹犹豫豫喊道:“……爷爷?”
白衣老头原本就不柔和的面目,闻言愈发凌厉凶狠。他叱道:“谁是你爷爷?”
完了。
苗杼咽了咽,刚想开口乱扯解释几句,然而那白衣老头根本不给她机会,突然厉声斥责,直接把她吼愣在原地。——“你爷爷早就死了!你还当你有个爷爷!”
“闯出这么的事端,你还不如没我这个爷爷!”
白衣老头一连说了三个爷爷。
苗杼被吼得脑袋发懵,心想——爷爷,真是爷爷。
她不解问道:“我闯出什么事端了?”
不是她被掳走的么。
“你还好意思问。”白衣老头站起身,说:“天水教二堂主不过往日与你存了些嫌隙,你就狠心下毒,将人折磨得重伤卧床。你真当我两眼昏花,什么都不清楚?”
苗杼见老头气势汹汹,步步逼近,觉得大事不好,想往后退。
不过只是退开半步,老头蓦地纵身往前一跃,一把扯住她的耳垂:“我就纳闷你为何凭空消失多日!闹了半天,是在外惹下这般滔天大祸!”
痛!
好痛!
苗杼叫出声来,上半身不得已顺着力道的方向往前歪去。
冤枉啊!
她对这副原主的躯体与处境失望透顶。
不过就穿了几天,背了多少黑锅了?
先是徐明英拿鞭子抽,再被这老头跳起来扯耳朵——那到后面,是不是真得给她削成人彘,才弥补的这些莫须有的千古罪行!?
整只耳朵痛得就像要被扯下来,苗杼再怎么挣扎也没用,只听嘴中嘶出几道痛声,最后不知怎么地,忽然满身戾气,狠下心:“对!就是我!”
白衣老头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应答,手中的力道倏然顿住。
苗杼抬眼,语气里满是抵触与不甘,破罐子破摔道:“什么天水教的二堂主,我不认识!投毒是我干的,折磨人的事情也是我干的,天下所有坏事都是我干的!行了吧!”
“你要是老脸丢尽了,就赶快杀了我——我不活了!”
“我拿命给你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