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声呼喊被淹没在轰隆隆骤然炸响的雷声中。
越前龙马下意识微微侧身,那对着他脸直直飞过去的网球险之又险地擦过他的帽檐。
帽子被网球掀飞,面前的视野骤然开阔。连带着不知为何面色苍白,正死死盯着他的二年级前辈也一并落入了他的视线中。
那是怎样的眼神呢?
后悔,惊惧,死寂,焦躁,不安……
“喂,你没……”
雪村优的脸色实在是太难看了,越前龙马下意识朝前走了一步。
但他的动作仿若某种信号,愣在原地直勾勾盯着他的人突然后退一步,手中一直紧紧握着的球拍也掉在了地上。
在越前龙马的视线中,雪村优紧接着后退了第二步,随后迅速转身,消失在了重重叠叠的树影中。
“不打了吗……”
越前龙马有些困惑的歪了歪头。
他转过身想收拾网球包,却在身后的铁丝网护栏上看见了刚刚由那个人打出的那球。
网球深深嵌在铁丝网中,似乎是由于高速摩擦的缘故,边缘甚至泛起了焦黑。
越前龙马盯着那枚网球,微微用了点力气将嵌入铁丝网的网球拔下。
网球被捏在指尖,越前龙马细细端详片刻。
“哦,还蛮有意思的嘛。”
……
他犯了一个很大,很大的错误。
雪村优游荡在昏暗的树林间,面色苍白,魂不守舍。
有那么一瞬间,他居然想要用网球去伤人。
而他确实也这样做了,如果不是最后一刻越前龙马反应快,或许此时后者已经受伤倒在了地上。
他怎么能这样做!
他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样子!
这样的,这样的他……又怎么能回去见幸村前辈,见立海大的大家呢。如果大家知道这件事,他会怎么看待他呢?
昏暗的树丛掩映间,黑发少年拖着身躯游荡在偏僻的小路上,被地下的树枝狠狠绊了一下。
雪村优摔倒在地上。
他的鼻尖闻到了泥土的土腥气。
但他不想动,也没有力气动。
他维持着倒在地上的姿势,一只眼是面前泥泞肮脏的土地,另一只眼望着灰暗的天空。
大风刮起的呜呜声穿梭在树林间,宛若虚空的哭嚎。他的灵魂似乎已经脱离了□□,顺着狂风一瞬间卷入天际,低头时淡漠的对着狼狈倒地的身躯投下一瞥。
雪村抬起右手,指缝间已经染上了泥土的痕迹。
他细细的凝视着这只手,墨色瞳孔中带着些许疯狂。
自我厌弃和绝望构成了黑泥翻滚着涌上来,将他拖入窒息的地底。
就是这只手。
下一秒,雪村优眸光发狠,将右手握成拳狠狠砸向地面。
以往只握过笔和球拍的手从未受到过这种虐待。几乎是下一秒,指节关节和泥土中的石块碰撞,划开大片口子,成串的血珠顺着指尖缓缓流下。
昏暗的环境里,鲜艳的红色很刺眼。
雪村优凝视着冒出的血珠。
在他的心里居然涌现出一种得到报复的快感。
报复的欲望指向谁,他也不清楚。
或许是促使他走到今天这步的人?
……又或许是他自己。
下一秒,雪村优的右手再次高高扬起——
“你在干什么!”
砸向地面的拳头被一股力道硬生生拉住,冒出的血珠染红了那人的手心。
……
不二周助的视线似有若无的扫向角落。
他们网球部的天才一年级新生越前龙马和突然空降的二年级正选雪村优靠得很近,两人似乎正在交谈着什么。
不二周助知道越前龙马对雪村优的网球很感兴趣,也料想到了越前迟早会忍不住发出邀请。
但他没想到,前几天一直已不知什么缘由坚定拒绝的雪村优居然答应了。
看着两人结伴远去的身影,不二周助微微眯起眼睛,思考片刻,看向手冢国光。
“手冢,我过去一下。”
“嗯。”
不二周助跟在那两人身后,维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他可没有故意偷看哦,是那两个人打球太专心了,都没注意到他过来了。
不二周助理直气壮。
也幸好他来了,不然他怎么能看到这样的一场比赛呢?
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雪村优的网球。
和冷淡的外表不同,雪村优的网球中充满了急切和愤怒,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又仿佛因什么而苦苦压抑着怒火。
和暴躁的网球所不同的是雪村优苍白难看的脸色,绷紧的下颚线表明此刻对方正紧咬牙关。
脸色相比刚刚好似更差了一点。这就是为什么不想打网球的原因吗?
那又为什么直接联系校董,不惜给手冢施压,也想加入青学网球部呢?雪村优的网球和他在网球部的异常表现有关吗?
这个人的身上有很多矛盾。
不二周助若有所思。
不过抛去这些不看,起码就雪村优的表现来看,他确实担当得起青学网球部正选。但是,恐怕雪村优这个人对他们并没有太多认同感。
这很正常。他们认识了才不到两周,不可能立刻结下深厚情谊。就算是大石菊丸他们,那也是一起度过这么多年的交情走下来的。
——但这并不代表可以用网球伤人。
不二周助的眼中充满了冷意。
还好越前躲过去了,并没有受伤。最后雪村似乎也反应过来想要提醒……但不管怎样,有伤害人的想法就是不对的。
看着雪村优浑身僵硬,愣在原地,连手中球拍脱落都顾不上跌跌撞撞的逃跑的背影,不二周助略微思索,慢慢跟在他后面。
沉静的靛蓝色瞳孔里静静倒映着那道跌跌撞撞游荡在树林间的身影。
不二周助并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维持着脚步慢慢跟在他身后。
他也说不清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这个人身上的谜团实在是太多了,实在是勾起了几分他平时并不旺盛的好奇心。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会看见这样的一幅场景——
倒在地上的身影,几乎没有起伏的胸膛,以及高高举起的,仍然在流血的拳头。
刺目的红色在昏暗的树林间很显眼。
而身体的主人似乎正要对自己施加二次伤害。
身体先于意识一步,不二周助冲了上去,单膝跪地,眉头紧锁。
“你在干什么!”
在冲上去的那一刻,不二周助下意识双手握住了仍在流血的拳头。
鲜血染红了手掌。
不二周助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能感受到轻微的颤抖正从手心传来,仿佛正压抑着巨大的苦楚。
不二周助一愣神,但流血的拳头似乎要从他的手中挣脱出来,他下意识又握紧了。
“去医务室。你受了伤要去包扎。”
他不是多管
闲事的性格,但不论雪村优刚刚做了什么,起码此刻他是伤患,伤的还是对于网球运动员来说最重要的手。如果不好好包扎的话,可能会留下什么隐患也说不定,就像手冢的手腕……
而且,更重要的是,倒在地上无神的看向天空中的雪村优,仿佛整个人已被绝望吞没。
他的责任心不允许他将一个明显看上去精神不正常的人留在原地,但这样一直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
不二周助头疼的叹了口气。
但对方似乎因为他的出现而愣神一瞬后,便给出了他意想不到的回复。
“不要。”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闹脾气?简直没有身为二年级前辈的样子。
不二周助都要气笑了。
“我才不管你有什么难言之隐。现在去医务室包扎。”
沉默。
“那你想怎样?以后不想打网球了吗?”
沉默。
“流血留疤,或者任何后遗症你都不在乎了吗?”
依旧是沉默。
“或者,受伤不管的话,雪村的父母看到了会难受的吧。”
在一片寂静中突然传来痛苦的吸气声。
不二周助看着黑发少年突然颤动惊惧的瞳孔,有些说不出话来。
把敏锐的第六感告诉他,他或许触及到了一个有些沉重的话题,某些不能谈的禁忌。
最亲近的人居然是痛苦的根源……不二周助只想叹息。
“……那抛开那些不谈,总有其他你在乎的人,对吗?”不二周助轻声道。
这次他赌对了。
紧紧制不住的拳头忽然松了力道,软软地瘫在他的手心。这场僵持许久的力量角逐终于以一方妥协告终。
不二周助松开手,站直身体,带着某种复杂难言的心绪。
“跟我走。”
他的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视线隐蔽处,不二周助的掌心微微蜷缩了下。
残留的血液似乎一瞬间透过掌心,灼烧起来。
……
雪村优并没有预料到他现在狼狈的一面会被第二个人看见。
但不仅被第二个人看见了,还是网球部里的人……虽然叫不出名字。
在网球部的这些日子里,他只是单纯的捡球,做基础日常练习,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化作了虚无的符号,眼角余光瞥过时在心里没留下任何痕迹。
但是他依旧从那人身上穿着的青学正选队服里判断出了来人的身份。
算了,看到就看到吧。反正这一切都没有什么意义。
比赛没有意义。
网球没有意义。
待在这没有意义。
他整个人的人生也没有什么意义。
雪村优有些倦怠的闭了闭眼。
或许他的伤在其他人的眼中确实很吓人,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总想劝他去医务室。
他不想去。
但这个人突然提到了父母。
雪村优呼吸一滞。
——总有其他你在乎的人对吗?
他在乎的人又不在这里。
但尽管如此,雪村优依旧用尽全身的力气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跟在那人身后。
或许,他是说或许,如果幸村前辈看见了这样的他,会心疼吗?会希望他去医务室吗?
……那他愿意稍微再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
哪怕心中悲鸣,哭泣无助,他也会努力拖着空荡荡的身躯,勉强站立在这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