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要是只有这等货色,还真是亏了回春堂这百年药行的名声。”

    “还是说掌柜的瞧不上我家小姐,特意拿些次品糊弄?”

    眼见被小瞧了去,掌柜的亲自绕到后堂,从斗柜里取了两只精美的木匣,“啪”地一声搁在江春的手边,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两支根须完整的干参。

    “姑娘请看,这些都是上好的五十年份的野山参,我们回春堂可不是什么小店能比的。”

    江春拿起一根成色更好一些的那支仔细端详,看罢,又将匣子放了回去。另一支参更是碰也没碰,目光只是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掌柜的什么意思,这参是放了多少年岁,这皮都皱得和老榆树一样,怎得,是嘲讽我家老夫人年岁大不成?”

    江春看那参,年份对得上,但要说品相着实差了些,再加上药铺保存不当,隔远了瞧,说是老姜皮也有人信。

    “姑娘真是好见识。”掌柜的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认命般地从袖中抽出一个锦盒,“您再看看这个?”

    江春见状向后倒了身子,依靠在椅背上,也扯了扯嘴角。“掌柜的这是试探我呢,若是瞧不上这单生意,大可直接把我赶出去,何必这般羞辱。”

    她没有伸手接过新递过来的锦盒,连新上的茶水都没看一眼。

    掌柜的倒也不恼,只是默默地把锦盒打开,将山参递到江春面前。

    江春抬头扫了一眼,倒是被吸引住了目光。

    色泽微黄的山参静静地卧在巴掌宽的锦盒中,四周被正红的丝绸包裹,衬得人参似有金光闪动。

    “这倒是好参,只是这样装着局促了些。”江春端起茶水掩盖住微僵的嘴角,她本意是戏耍这店家,帮着李山出一口恶气,但这递过来的新参,还真挑不出啥毛病。

    自己如今身上也就一百多两的银票,都搭在这不值得。

    “你取个三指厚,三掌宽的锦盒,下边拿丝绸铺底,再用金丝将每根参须细细地捆在红绸上,让每根参须都自由地伸展。”

    这是个从未见过的保存方式,但顺着江春的描述,掌柜的和伙计也都能想象出成品的那一刻,确实比局促得装在一个小盒中更加华丽。

    一时间看江春的目光都有些不同了,这是真的行家里手。

    “只是……”江春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掌柜的开口问道,此时他也不敢小看了眼前的人。

    “只是这参须是不少了些,短了些?”

    掌柜的端起锦盒,仔细瞧了瞧,好像是短了些。

    “这主参的根须要是有个三寸长。”江春啧了一声,似是有些惋惜。

    掌柜的脾气似乎也上来了,这是店中最好的山参了,居然还能被挑出错处,可对方说的又有些道理。他不肯被人小瞧了去,只是那般品质好的山参要去哪里寻得?

    他摩挲着半截胡须,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姑娘,我确实还有您说的那般品相的参。”掌柜的谄媚一笑,“就是这价钱?”

    “你尽管开口。”

    “三百两。”掌柜伸出手,比划了个三的模样,“您若是要,就这一口价定下来。”

    “哦?且拿来看看。”这会儿江春又不急了,她知道钱掌柜说的那个参在哪。

    “现下倒是没有。”钱掌柜搓了搓手,“您若是要,改日,不,三日之内。”

    “三日之内送去您府上,还用您教的法子装扮上,保准不失了小姐的脸面。”掌柜的应声道。

    江春将茶底一饮而尽,摆手出了门。“三日有些多,两日,我也好做点别的安排。”

    “不知姑娘是哪个府上的?”

    “你若是寻到了,送去城北杨家,说是小姐要的。”

    “诶,好的好的。”掌柜的嘱咐伙计记下,再抬头江春已不见了人影。

    确认人不见了,掌柜的又四处寻摸起李山的踪迹。他说的合乎江春描述的人参确实是李山手里的那支。他已经能想象得到金黄的参须在红绸中铺展开的模样,和三百两白花花的银子拢在怀里的样子。

    他踢了一脚身边的伙计,开口喝道:“还不快去把那个愣头小子找回来!”

    被踢到的伙计来不及哎呦被踢疼的腿,急忙各处寻人。

    好在李山并未走远,也是让伙计拉回了铺子。

    “小伙子,我见你一个人上山也不容易,这参我收了,给你五十两。”掌柜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山,语气中带着几分施舍。

    五十两,虽说没到心里预期,但比起最开始的二十五两要高了不少。

    他犹豫再三,抬头竟看见江春在隐秘的角落冲他摆手,口中比划出“不卖了”的嘴型。

    他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掌柜和伙计,一时辨不出发生了什么。

    掌柜见他犹豫,开口抬了价格

    :“六十两,小伙子你这满阳城也找不出能收你这参的店,我这六十两给你,已经没什么赚头了。”

    “况且这参是个稀罕物,就是倒手也要大半年,你自己存得住?”钱掌柜循循善诱,势必要留下他手里的参。

    但说得不错,普通人买零散的碎参都难,哪里有钱去买整参。要说大户人家要买,自己手里也没门路不是。

    可再抬头,江春还是一副不要卖的手势。

    一边是不断加价的药铺掌柜,一边是同村出来的黄毛丫头,李山紧握着装有人参的盒子,开口对掌柜说道:“这参,我不卖了。”

    他转头就走,不带一丝迟疑。

    “哎,八十两!”钱掌柜在后边喊道,“小伙子……”

    眼见失了大单,钱掌柜懊悔得直拍大腿,可再大的声音也唤不回远去的人。

    李山转过街角,就见江春怀抱着双手倚在墙边等他。

    “你那参卖了?”江春开口问道。

    “没有,掌柜出了八十两,我没卖。”李山的语气中带着点失落。

    “没卖就对了。”江春踮起脚拍了拍李山的肩膀,安慰道:“那个奸商,居然要我三百两!”

    “什么三百两?”李山疑惑地问道。

    “就是那个药铺的掌柜啊。我说我要个品质好的人参,他就要我三百两。”

    李山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钱掌柜突然将价格加到八十两,原来是早就找好下家了。

    “他花八十两买你的参,转手卖我三百两,一来一回净赚二百四,抢钱的来。”

    她看着李山懊恼的表情,以为是错过了高价后悔,于是开口说道:“好东西总有市场的,至少下次再卖,也有个准数。”

    “我是在庆幸,今日同你一道过来。”他确实是挺庆幸的,若不是江春在,他即便不被药铺掌柜诓骗,也会因为卖不出参而懊悔。

    知道了人参的价值,李山也不敢再随意地别在腰上,他讲装参的袋子揣进怀里,整个胸前鼓鼓囊囊的,异常滑稽。

    江春倒是没忘自己今日的目的,李山要去采买些杂货粮食,江春则直奔牙行。

    虽然此时生产力低下,但各行各业都发展得极为规范,整个阳城共有四家专职房屋租赁买卖的牙行,分布在东西南北四个方位,由官府统一管理。

    城东的这家牙行要再拐个巷子,这里往来人少,但丝毫不影响行当里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