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祈明,你能感受到吗?你要是醒过来,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我再也不躲着你了,再也不和你说气话了,我好想你,每天都是,你醒过来,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李扶薇将庄祈明的身子撑起来,靠在自己身上,拿着汤勺舀起药汤,喂进他嘴里。
药只能喂进去一点,剩下的很快就漏出嘴边。
李扶薇又气又急,“庄祈明你这个大混蛋,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你死了我就立马嫁给别人,绝对不去看你!”
嘴里说着气话,泪珠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在庄祈明身上,有一滴落入他掌心之中。
灼热的泪滴不断,李扶薇又放柔了声音,“你听到了吗?我那些话都是骗你的,你要是觉得难听你就醒过来,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好不好?”
掌心中的泪蒸发,但却看到放在床铺之上的手指微微发颤,身上的人没睁开眼睛,微张的嘴唇此刻却发出了声音,“好。”
一声低如呓语的回答,如石破天惊,唤醒了整个庄府。
李扶薇轻轻放下庄祈明的身子,“庄祈明,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能,扶薇。”庄祈明低低地回应着。
李扶薇忍住哽咽,“好,你等着,我去叫人来。”
庄祈明又闭上眼睛,这一觉他睡得好久好累。
他梦到自己沉睡在一片冰湖里面,无尽的黑暗笼罩着自己,直到他听到冰面上有人呼喊自己,“庄祈明,你醒过来吧,我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他还听到了好多人的声音,父亲,母亲,无影,方嬷嬷,奚衔光,李扶薇。
他想冲开冰面,可浑身无力,就这样一直在冰面之下沉睡。
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醒了。
可他感受到了一滴热泪,落在他掌心,将那冰面融化出一个窟窿,所以日光照进来,他醒了。
扶薇,不要哭,我回来了。
庄祈明醒来的时候,床边围着一圈人,大家都带着关切的目光看着自己。
大夫还在为他诊脉,屋子里是浓浓的草药味儿,熏得他呛咳了一声。
乔夏云有些紧张,“快去把窗子打开一点,呛着少爷了。”
庄祈明的目光落在母亲身上,她这几日变了很多,一头乌黑的头发丝中出现许多白发,眼角的皱纹也多了不少,面容憔悴。
庄楚阳也没好到哪里去,眼睛里布满血丝,直勾勾盯着庄祈明,怕错过他的每一点动静。
庄祈明心中百感交集,父亲,今日你终于肯将目光放在我身上了吗?终于肯看看你的孩子了吗?
母亲,你也切身感受到我的痛了吗?
他用自毁的方式,向这个家庭抗争。
他不后悔做了这个决定,不破釜沉舟,就将永坠黑暗。
只是此刻有些心痛,再让他们承受一次丧子之痛,自己又怎能心安?
李扶薇的两只眼睛已经肿成了核桃,她还紧紧拉着庄祈明的手,不肯松开。
“扶薇,你别哭,我没事。”
庄祈明的声音很虚弱,大夫凑到身前,查看他的伤势,“回禀老爷,夫人,公子这次算是挺过来了,公子如今苏醒,性命就无大碍了,只需卧床静养就好了。”
乔夏云绷着的弦终于松开,庄楚阳扶着她上前,乔夏云心有顾虑,脚步又顿住,就在众人之后远远看着庄祈明。
“罢了,他一定不想见我,让他先休息吧。”
奚衔光和谷珈玉两人站在床前,庄祈明看着两人轻轻点头,“我没事,还劳烦你们来了。”
奚衔光气得不轻,“你这个混蛋,你把我们当什么人了,现在还说这种话。”
“是我的错。”
谷珈玉拉着奚衔光的手,哭笑不得,“气什么,庄祈明醒了就好,有什么话等他好了再说。”
大夫让庄祈明静养,庄楚阳就遣散了众人,派人送了奚衔光和谷珈玉回家,庄祈明拉着李扶薇的手不肯放,乔夏云什么都没说,让人送了吃食给李扶薇。
她回了一趟乔家,见了父亲一面。
乔寅身子一向不好,听下人说女儿来了,还是撑着身子起来。
看到乔夏云面容憔悴,神色晦暗,心中已经了然大半。
他年纪大了,不是什么事情都能管得了,能让他女儿变成这样的,唯有庄祈明而已,这世上,她最看重的人。
乔夏云趴在乔寅膝上,无助地痛哭着,上一次她这般模样,还是在失去第一个孩子的时候。
她和其他世家夫人出去看戏,将孩子托给婢女看顾,婢女晌午打了个盹,孩子就溺毙在荷花池里。
她痛不欲生,险些跟着孩子一起去了。
她终日自责,为何不能对孩子多上心一些。
这种阴霾,直到她怀上了庄祈明,才有所改变。
她整日呆在屋子里不敢走动,怕这个孩子有所闪失,后面大夫说了要出门走动走动,她才肯出院子活动几步。
孩子生下来以后,她就寸步不离地守着,不肯轻易让他人看着,就连庄楚阳都不行。
后来庄祈明长大了,她知道孩子做噩梦,就去云丘寺求了一把匕首,保佑他此生无病无痛,无灾无厄。
庄祈明越长大,她就越发不安,怕这个孩子也脱离他的掌控,再也回不来了。
她就想尽一切办法,安插无影在他身边,买通书院的司纠,汇报他的一举一动,这样她才能在夜里安然入睡。
后来,她想要的就更多了,想要庄祈明成才,按照自己安排的样子生活,但殊不知风筝线越拉越紧,终究会有断裂的那一天。
“父亲,是我错了,我给他的,都不是他想要的,只是如今我才明白。”
乔寅摸着女儿的头,看着她丝丝缕缕冒出的白发,“趁没酿成大错,放手吧,孩子长大了,终究是要放手的。若还不醒悟,你终有一天是会失去他的。”
“我明白了,父亲,他还会原谅我吗?”
“傻孩子,哪有孩子始终记恨母亲的?”
乔夏云无声哭泣着,趴在父亲腿上睡着了,她太累了,这些年,这几天,她已经筋疲力尽。
家人的怀抱就是港湾,她不仅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还将他推到了风暴的中心。
这一错,痛得她刻骨铭心。
*
李扶薇留在房里,她自己喝了一碗粥才感觉恢复了点力气。
庄祈明刚喝了一碗汤,此刻就静静看着李扶薇。
他一直盯着李扶薇的眼睛看,她的眼圈一周都是红的,满是泪水浸润的痕迹。
他抬起手,李扶薇就将自己的脸凑近,他的手指抚摸着李扶薇的眼睛,不带任何情欲,只是心疼。
他在昏迷的时候听到了李扶薇的哭声,她一定很难过吧。
庄祈明艰难地挪动身子,“你上来躺着吧,你是不是一直都没休息?”
李扶薇想要说自己没事,但看到庄祈明倔强的眼神,就依了他,脱了鞋子躺在他身边。
李扶薇到手臂挨着庄祈明的胳膊,这让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心,近在咫尺的距离让她清楚听到庄祈明的心跳。
庄祈明主动拉住李扶薇的手,两人的头靠在一起,李扶薇问他:“庄祈明,你有没有想过,刀子插在心口是会死的?”
“嗯。”
“那你死了,我怎么办?”
“扶薇,我这一生总是循规蹈矩,唯独遇到了你,你让我看到人生不一样的可能,若是从前,也许我就会一直听母亲的话,做一个听话的傀儡,可如今我希望重新活一回。我知道,你明白我的。”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好吗?我很难过。”
“扶薇,你要我活着,我一定好好活着。”
李扶薇坐起来,倔强地盯着他的眼睛,“我不要你为了我而活,我要你为了自己活着,作为庄祈明,只做你想做的事情,好吗?”
庄祈明忽然觉得眼睛很热,是啊,此番活下来,日后还有很长的时间,他也应当为自己活一回。
“扶薇,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卑劣,也只敢用这样的方式向家族抗争?”
李扶薇握紧了庄祈明的手,安抚他不安的情绪,眼中是止不住地心疼,“不会,你总是为旁人考虑太多,却总是忽略自己得感受。你不想我和你母亲为难,这般辛苦,我明明知道,却没过问你分毫,是我的错。从今天开始,你学着表达自己的感受好吗?就算没有人会听,我会在你身边,你开心也好,难过也好,都告诉我,即使我不能改变什么,也请让我听听你的心事,不要再把事情都憋在心里,好吗?我爱你,相信我,让我和你一起痛,一起笑,不要再抛下我一个人。”
“扶薇,此生,我都只心悦你一人,从今以后,像你说的这样,我不会再对你有保留,我会把我心中所想都告诉你,不让你担心。我也想喜你所喜,痛你所痛。”
庄祈明伸出手,虚搂在李扶薇脖子后方,两人距离贴近,“扶薇,你愿意吗?”
李扶薇点头,“我愿意的。”随后,两个脑袋靠近,落下一个轻轻的吻,第一次,两人都清醒着,真心实意的吻。
这一次,两人都没有躲开,唇齿相依,舍不得松开彼此。
李扶薇闭上眼睛,庄祈明,我愿意的,愿意喜你所喜,痛你所痛,此生,我们要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