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岘是在天姚的膝头醒来的。
他睁开眼,昨夜的事一点点回笼——水官的眼泪、后土式神、月芜那句“散灵于天地”和珩夜所说“她骗过了自己”……
弘岘坐起来,愣了很久,直到他看见那树合欢木,看见满目红绸——他们已不在昆仑山巅,回到了一线缘。
天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用羽扇轻轻扫他肩头的花瓣。
“醒了?”天姚说,“你这一觉睡得很沉。”
“……星君,”弘岘的声音有些哑,“水官她……”
“那是水官自己要过的坎,”天姚望着远方的天际,声音很轻,“旁人帮不了。”
弘岘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花瓣。他记得自己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才知道原来喝茶也会醉人,原来仙界不是只有长生和逍遥——仙界也有仙界的不圆满,有散了灵回不来的人,有等了一万年也等不到醒来的式神。
“星君,”他说,“你们在天上,也会觉得……有很多事做不到吗?”
天姚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将弘岘肩头最后一片花瓣拂去,才开口:“会的。”
那两个字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弘岘静静仰着头,对上天姚平静却含着哀情的眼睛。
“星君也有,做不到的事情吗?”
天姚答道:“有,还很多。”
弘岘不再问了,他坐起来,收拢衣袍上的花瓣看了看,而后用一块素帕包起,收入袖中。
远近桃林中,桃花娇艳开着,看着和凡间的桃花并无分别。弘岘并肩坐在天姚身边,低头看了眼他撑在腿边的手,手指蜷了蜷,没敢动作。一线缘在晨光中慢慢亮起来,吻过朵朵桃花的侧脸。
盛会的最后几日,月芜和珩夜没有再往人多的地方去。他们走过无人的山谷,走过结了薄冰的溪涧,走过被积雪覆盖的松林。珩夜偶尔会在某个地方停下来,跟月芜说点什么。月芜有时候接话,有时候不接,只是跟着他走。
瑶池盛会,就在这样的平静中,正式落下了帷幕。
云引如退潮的丝带,一条条从昆仑群山的山脊间抽离,收归西王母的袖中。宴仙台逐渐撤去,流觞曲水里的玉觞清点归位,一线缘的红绸解下,桃树恢复了往日的安静。散仙们三五成群,或乘云,或驭兽,从昆仑向四荒五山八海散去。天穹之上,星河流转,重又归于亘古的静谧。
月芜站在天刑司后殿的露台上,看着最后一片霞光从天边隐去。
珩夜从身后走来,将一件外袍搭在他肩上。一旁摆着斗姆元君送来的礼物,一床新的躺椅。
遥望初露光点的星辰,一朵纸鹤从天际悠悠飞来,两人都没动,站在原地静候片刻。
纸鹤穿过云层,落在露台的栏杆上,张嘴吐出东华帝君的声音:“盛会结束,明日一同前往三清境,少昊那边,该去问了。”
月芜与珩夜对视一眼,珩夜笑了下,抚了抚他的鬓角。
次日,三清境西脉。
山石灰白,草木赤黄,云色苍青,满目萧索。
一座简素的殿宇突兀耸立在陡峭之地,没有匾额,没有香火,没有仙使侍立。只有殿前一株劲松,枝干虬结粗壮,像是已经在这里站了上万年。瑟瑟山风吹过,一阵霜白的气味,干燥,带着些焚香味道。
殿宇不大,东华帝君领着月芜和珩夜拾级而上。殿门前,东华整了整衣冠,难得地收起了平日那副懒散神态,抬手在殿门上叩了三下。
“少昊帝君,东华携月芜、珩夜来访。”
殿内没有回应。
过了片刻,殿门无声地滑开。一股极淡的、像是被冻过的墨香从里面飘出来。
殿内比外面更冷。莲台上飘浮着一把雪白的剑。
正中的石案上摊着一卷展开的拓片,正是西王母送来的那尊弱水玉太阴神像上的符文。少昊帝君跪坐在石案后,一身灰白道袍,面容清癯,眉目间没有一丝温度。他抬眼看了看来人,目光从东华身上掠过,在月芜身上停了一息,又在珩夜身上停了一息。
那目光没有任何波澜,像在看三块石头。
“坐。”少昊说。
殿内没有座位,东华熟练地掏出蒲团,自己盘膝坐下,又给月芜和珩夜各一个。少昊也不看他们,只低头继续看那卷拓片。
月芜眼观鼻鼻观心地坐下,一言不发,看也不看少昊一眼。珩夜却背着手走到少昊身边,蹲下来伸着脖子去看那些拓片。
少昊抬抬手指,空中凝结几道罡风拦住珩夜让他不至于太靠近。
珩夜嗤笑一声,席地坐在石案旁支着脑袋坐没坐相地问他:“师父,我送您的鱼呢?”
少昊抬了一眼,没理他。
“这么多年不见,您这还是连茶都没有一杯,”珩夜伸手弹散那几道罡风,两手抱臂,手肘支在桌上,“把我给您的鱼拿出来遛遛,许久没见,怪想念的——”
“十分聒噪。”少昊帝君说。
东华兀自泡茶,闻言呛笑出声,咳嗽两下。
珩夜毫不在意:“您把它养死了?”
少昊将拓片放在一旁,无言片刻,说:“在闭关。”
东华惊讶:“它生出灵智了?”
“嗯。”
珩夜笑出声来,没再追问。
东华也笑:“这算什么?你连珩夜一句‘师父’都不愿认领,却把他送的鱼养出灵智。之后怎么办,继续养吗?”
“不。”少昊道,“送去学宫。”
“刚开灵智的小东西能学什么,”东华震惊道,“你不如送去昆仑,让元君照看。”
“皆可。”
珩夜笑他:“不论送去哪,又不代表羁绊和因果能一并送走。您断情绝欲,却亲手养出一道羁绊,上天要你自证清白,求证你的无情道来了。”
少昊视线在月芜身上短暂停留,闭上眼睛,冷漠道:“既是来看鱼的,没看到便走吧。不送。”
珩夜撇撇嘴。
东华帝君笑说:“谁说是来看鱼的——符文的事有没有进展?”
殿内静了下来。
拓片从石桌上飘起,罡风从无形化作有形,勾连繁复的符号。
“的确是阵法,”少昊说,“且并非上古阵法。”
东华一怔:“不是上古?”
“阵法是新的,”少昊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新旧符文排列变化,重新织成的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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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月芜开口了:“阵的作用是什么?”
少昊看向他。那目光依旧平静,像一泓结冰的水。
“阵法层叠嵌套,每尊神像中的符文自成一阵,不同神像按方位布设,又成一阵。这个大阵的嵌套,至少有五层。”
少昊抬手,拓片排列在前,分布在不同点位上:“按天刑司文书上标注的方位,结合南赡部洲的山川脉案,这些符文,第一层聚炁,第二层侵蚀控制他人,第三层养命魂。”
珩夜拧眉:“养命魂,什么意思?”
月芜手指叩在膝头:“例如阵法主人魂魄残缺不全,通过第二层对他人三魂的控制和第一层的聚炁,抽调他人先天之炁养己身魂魄。”
少昊微微颔首。
东华脸色沉了下来:“复活?此前月芜上报的文书中有写,蛟尸内部有活物生长。借蛟尸长出□□,再借符文阵法修复魂魄?有可能是相繇吗?”
“那是你们要做的事。”少昊说着,那些拓片重新摞叠在石案上,他闭上眼睛。
“阵法至少嵌套五层,帝君只解了三层,”月芜问,“剩下两层是什么?”
少昊坦然道:“不知。”
“那——”东华刚想说什么,少昊已经接了下去。
“能解此阵的人,”少昊说,“只有一个。”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拓片卷起,推到了月芜面前。
月芜伸手接过。拓片入手冰凉,像接住了一块不化的霜。
月芜开口道:“旭元。”
“不错,金翊伏魔太子,”少昊说,“神脉金乌,混元之体,通晓世事。若连他也解不出,便无人能解。”
东华看向月芜:“这……”
月芜沉默片刻,将拓片收入袖中:“明日动身,我去北俱芦洲。”
珩夜立时道:“我陪你去。”
少昊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
东华帝君看了看月芜,又看了看珩夜,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他摇头,“一个天刑司掌教,一个渊侯,说走就走。仙界的事务又都要压到我身上了。”
月芜平静道:“帝君不是想让我休假吗。”
东华噎了一下,随即失笑:“好,好,你倒是会拿我的话堵我。”
月芜站起身,整了整衣冠。东华笑着挥挥手:“你们先回吧,我和白帝再聊几句闲话。”
月芜朝东华拱了拱手,与珩夜一道退出门外。
少昊没有起身,纹丝不动。他只是重新低头,看向空荡荡的石案,像是已经忘了面前还有三个客人。
三人走出殿门。殿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
珩夜悠然化出龙身,让月芜坐在自己龙角之间,打趣道:“你别说,你拒人千里的模样,和白帝还真有几分相似。”
月芜漠然:“我怎会与他相似。”
珩夜话语间的笑意克制几分,解释道:“玩笑罢了。”
“嗯。”
玄龙穿过云海,离开三清境。
东华却兀自端起新泡的茶盏,笑眼问少昊:“两个你看重的无情道苗子结成道侣,你什么感受?”
少昊瞥他一眼,评价道:“两个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