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衔月 > 84.醉忘忧
    “躺椅?”西王母眼睛都没睁开,从喉咙里逸出一声轻哼,“问她。”她抬起手指了指斗姆元君。

    斗姆元君收剑入鞘,走过来道:“躺椅是我做的。紫玉湘妃竹,有静心安神的功效。”

    珩夜眼睛亮起来:“夫人可否也给我做一把?”

    “噢——”斗姆元君拉长声调,看向他手中捏住的月芜的衣角,笑问,“那你是要一人宽的还是两人宽的?”

    “一人。”

    “两人。”

    月芜将袖子从他手中抽出,重复一遍:“一人。”

    斗姆元君一面笑一面将剑挂回腰间,腰间环佩叮当一响,道:“你们两个故意为难我。珩夜你倒是说说,我听谁的好?”

    珩夜无奈耸肩,比手向月芜:“听他的。”

    西王母笑着睁开眼,豹尾抽在珩夜腿上,打趣道:“横行霸道这么多年,居然是个惧内的主儿!”

    “可不,”斗姆元君坐到西王母身边,自倒一盏酒水,“当我们掌教‘活阎王’的名头是白叫的?”

    “活阎王?”西王母打量月芜,笑眼盈盈,“从前我也不敢看他,经过昨日仔细来看,分明是个美人。”

    “何止!”斗姆元君说,“昨日那番,简直乳燕投怀一般,笑得那么甜美,把我都看傻了——啧啧,难怪说珩夜受天道恩宠,实在好福气!”

    月芜耳根微红,拱手一礼转身便走。珩夜脸上也热起来,来不及抓住他,流露几分懊恼。

    斗姆大笑起来:“哎呀,害羞了!”

    珩夜看向那道越走越快的背影,无奈转来:“阿母、夫人,说我就得了,别欺负他。”

    西王母笑得歪斜,半靠在斗姆肩头,指着珩夜说:“瞧瞧,这里还有个护短的!”

    斗姆拍手笑道:“看来躺椅还是得做宽一些,做窄了,我的乖儿只能变成小龙,挤成一条细棍了!”

    西王母摆手附和:“不行不行,不能太宽,否则两个人怎么挤在一起?”

    两位元君笑成一团。

    珩夜被她们时常打趣惯了,十分自如,拱拱手说:“还是您二位思虑周全。”

    “别笑啦!准备开饭!”水官从廊下跑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比她脑袋还大的汤碗,裙摆旋风似的扫过地面。她穿着一条鹅黄色的家常小裙,惊鹄髻,耳垂上晃动着两颗猫眼般灵动的碧色宝珠,手中汤碗里飘出浓郁的灵植香味。

    “快来快来!”她朝月芜和珩夜招手,差点把汤晃出来,被从后面伸来的一双手稳住了碗边。

    天官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身子,乌纱红袍一如既往,用束带缚在肘间,手里少了算盘,多了一根汤勺。他将汤勺放入碗中,朝月芜和珩夜点一点头,温和一笑:“入席吧。”

    席案早已摆好,天姚在桃树下席地而坐,正用羽扇拨弄着席案旁博山香炉里的香灰。炉中香烟袅袅升起,在花枝间缭绕成几笔写意的线条。

    月芜走开没几步,在席案边停下,伸手调整了一下插花。

    弘岘系着一条凡间粗麻布料的围裙,托着新出锅的菜从旁边匆匆跑过,看见月芜和珩夜,脚步一刹差点将自己绊倒——奉言眼疾手快地接住他手里的盘子。

    弘岘嘿嘿笑一声:“掌教!渊侯!快坐快坐,马上好!”

    奉言恭敬朝月芜一礼,然后端菜去了。他的动作明显比在下界时自在了许多。

    廊下另一侧,后土娘娘的式神静静坐着,面目温柔但朦胧,像隔了一层很薄的水雾。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这里。金猫和黑豹卧在她腿边睡大觉。

    水官一碗碗热汤盛出来,笑说:“快尝尝!这个汤是弘岘炖的,我发现他手艺真是不错,只比天官差了那么一点点——”

    她用手捏着毫厘的空隙。

    天姚扇动袅袅轻烟,跃出两只云烟做的小狸在地上嬉闹,他笑说:“应该将红鸾天喜叫来,让他给你们也牵上一道红线。”

    水官直白道:“那我的红线变不成戒指,天天都要想他!”

    天姚忍俊不禁:“如此,当问问天官真仙心情如何——”

    天官正端着鲜果什锦盘走向席案,水官跑到他身边仰面示威,挥了挥拳头。

    天官抬手将果盘送到桌上,刮了水官的鼻子说:“我说了她不爱听的话,她就要施展拳脚。自然只好说,满意、满意、十分满意。”

    水官瞪他两下再挥了挥拳头,被天官一手包住,牵在手中。天姚将话题绕回珩夜身上:“那该问渊侯,手中的戒指没有天天变成红线,心情又是如何?”

    月芜:“……”

    珩夜才不钻陷阱,笑道:“天天变成红线,掌教怕不是天天都要说我——‘喧扰公干,雷罚一百’?”

    众人想起他们红线结缘那天一系列事件,欢声愈盛,以水官笑得最大声。

    珩夜笑她:“那天你又不在,笑得却像见过一样。”

    天官和水官一同向他看来,意味深长。天姚手中的羽扇都轻巧几分,小小烟狸跳入他怀中,又化归轻烟消失无踪。

    水官笑嘻嘻向天官摊开掌心,抓抓手指头:“愿赌服输!给钱!”

    天官拿出一圈玉色清亮的手镯给她戴上。水官转动玉镯,眼睛亮亮的,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弘岘好奇:“你们打了什么赌?”

    水官摸着镯子随口道:“天官准备了一段祝贺他二人结为道侣的赐福祝词,我赌他们还没双唔——”

    天官捂住她的嘴。水官眨巴眨巴眼睛,弯起来笑了,旋风一样跑走,躲到后土式神身后。

    珩夜:“……”

    月芜凝神静坐,全当没听见。

    弘岘按捺不住:“你怎么知道——”

    几道视线朝他看过来,弘岘后知后觉地挠挠头,憨笑一下。

    珩夜没问,只是看了水官一眼,目光十分单纯。

    水官靠在后土娘娘肩头,坦坦荡荡:“道侣灵台相合,能看见对方的记忆。他那么一问,我就知道了呀!”

    珩夜动了动嘴,没说话。

    奉言适时端出最后一道菜,恭敬道:“娘娘、元君,大家可以开席了。”

    “终于!都入座吧!”水官跑去案边挥手,像个小小的主人,手掌一合,“家宴开始!”

    天姚从桃树下站起来,羽扇掩在唇边,和弘岘一道走过去。弘岘给他拉开了一个蒲团,天姚道了句谢,在他身边坐下。奉言在末座坐好。天官挨着水官坐下,把她手里又在往外晃的汤碗按住了。

    几位元君不和他们挤桌案,仍旧斜倚在廊下。西王母从躺椅上坐直了些,用豹尾拉了个蒲团垫脚。紫光夫人抬手招来一方桌案,菜肴分盘,独坐在西王母旁边,脚下数个酒坛。

    月芜和珩夜并肩坐在一处。手没有牵着,但肩膀挨着肩膀。

    水官端着酒杯站起来,想说点什么。她张开口,忽然又合上了。看了看四周——所有人都在。她笑起来:“不知道说什么!喝!”

    大家喝了一杯。

    桃花落下来一片,落在月芜杯中。

    月芜低头看了一会儿,将那瓣桃花连酒一同饮了下去。

    酒过几巡。

    弘岘一杯就倒。托着酒杯靠在桌案边,脸颊通红,眼睛发直。天姚伸手在他背心处一按,一股清澈流泉洗过周身经脉,弘岘一个激灵坐直了,醉意褪去大半。

    天姚将他面前那杯酒换成灵茶,羽扇轻点他额头:“知道自己什么酒量还喝,是想一杯睡到后天?”

    弘岘讪讪挠头,之后便老老实实只喝茶,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地抿。

    珩夜斜倚在月芜身侧,自斟自饮,喝得慢条斯理。每一杯下去,眼睛反而更亮几分。他时不时给月芜续酒,又时不时将月芜面前快凉掉的菜换到近处。

    水官拽着天官要和他玩凡间的划拳,弘岘拉着天姚挤到他们身边凑热闹,可惜实在没什么好看——天官想看水官懊恼,就让她连输几回,不想让她再喝,便放水自罚。

    他脸色微红,眉心的朱砂痣在酒气里越发鲜润。水官瞧出几分门道,拽着弘岘要他替自己掠阵。弘岘酒量不佳,天姚帮他喝。这才有输有赢起来。

    天姚面若桃花,斜倚着桃树,一手支颐,羽扇轻摇,眼尾晕开一层薄红,笑眼看人时,脸比桃花秾丽三分。

    奉言饮酒克制,坐姿端正如旧,只是嘴角多了一抹松弛的弧度。

    月芜的眼睛渐渐朦胧了。

    他端杯的手开始慢下来,落杯的时候有时会磕出轻轻一声。他话本就不多,此刻更是安静,只是坐在那里,微微侧着头,像在听风声,又像什么都没在听。

    珩夜看了他几眼,没说话,只将手搭在他身后的蒲团边沿。

    月芜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把席间的说笑声都压了下去:“真仙,准备的赐福祝词,是什么?”

    满席静了一瞬。

    珩夜偏头看他——月芜面色如常,眼睛却比平日更水润,蒙着一层很浅的、不属于清醒的雾气。珩夜便知道他醉了。

    天官也看出来了。他望着月芜,眼中笑意温和,没有揭穿,也没有推辞。他放下酒杯,手肘搭在桌案,半倚风流,声音沉稳而清晰,字句随着他绣口张吐,落成金色的字迹,列布空中,又渐渐与天地同化:

    “天官赐福,姻缘顺成。阴阳交泰,仙侣同行。冰心合契,道途永共。”

    祝词落下,席间无人接话。月芜听了,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珩夜的手在他后颈上极轻地抚了一下。

    水官已然醉了,傻笑两下去抓半空的字,又跑去廊下,整个人软软地靠在后土娘娘的式神怀里。那式神抬手抱住她,笑意温柔,一动不动,只有裙摆被夜风轻轻掀起。水官把脸埋在她怀里,起初还蹭着她的衣襟发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浸湿了后土娘娘的衣襟。她的手抓着式神的衣袖,抓得很紧,像抓住一根很细的、随时会断的线。

    斗姆元君按住西王母的酒杯,朝水官那里抬了抬下巴。

    西王母转头看去。

    “娘娘,”水官哑着嗓子,含含糊糊地问,“你什么时候才醒过来啊……”

    没有人回答。

    西王母无声微叹,从躺椅上起身,脚步很稳地走到水官身边。她弯下腰,将水官从式神怀里抱出来。水官哭得迷迷糊糊,把脸埋进西王母的颈窝里,含混地、委屈地叫了一声:“阿母……”

    西王母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很多很多年前,蜃还是一只小虫时那样。

    风里漾起西王母的歌声,古老的字音和声调,穿过漫长时光,幽幽抚慰灵魂。

    月芜忪怔坐着,酒杯从手中松脱,珩夜接住滚落的酒杯,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月芜含混低喃,珩夜听清那两个字,是月芜喃喃一声“母亲”。

    珩夜微微一怔,握住月芜攥在他衣襟上的手。

    水官睡着了,西王母继续拍着她的背,直到她呼吸平稳安静,起身,将她交到天官手中。

    天官早已站了起来,接过水官,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水官在他怀里蹭了蹭,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天官朝席上众人微微一点头,抱着她离开。

    脚步没入夜色,渐渐听不见了。

    席间安静下来。后土娘娘的式神还坐在廊下,维持着被水官靠过的姿势,裙摆垂落,纹丝不动。

    弘岘望着天官离去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那尊式神。他想起下界时,水官总把“娘娘”挂在嘴边——“娘娘给我换好看的衣裳”“娘娘说要我是她的女儿”“娘娘什么时候醒过来”……

    “我时常听水官大人挂念后土娘娘。”弘岘顿了顿,问,“后土娘娘……还要多久才会醒来?”

    没有人回答。

    空余一声叹息。

    弘岘抬眼望去,天姚用羽扇遮住了脸。

    月芜不知什么时候被珩夜揽进了怀中。后背靠着珩夜的胸膛,头微微后仰,枕在珩夜的肩窝里。

    他的眼睛半阖着,没有去想自己躺在谁的怀中,又是怎样亲密的姿态。他只是贪恋此刻的舒适和温暖。酒意让他的神色比平日柔和了许多。

    “后土早已在相繇之乱后,散灵于天地。”

    席间又是一静。

    月芜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她用自身的修为,缝补疮痍的人世。”

    弘岘僵住了。他睁大眼睛,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来。

    月芜没有再说话。他合上眼睛,像是说完了,又像是睡着了。

    珩夜环着他的手臂收紧了。天姚垂下了羽扇。奉言低下了头。

    两位元君坐在躺椅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无声地喝酒。

    弘岘慢慢转过头,看向廊下那尊后土娘娘的式神。

    她还是那样静静地坐着,面目温柔,像隔着一层很薄的水雾。

    金猫和黑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一左一右地靠在她腿边。它们没有动,也没有叫,只是安静地守在那里。

    像守着一个已经空了、却还要一直守下去的位子。

    弘岘听见自己空荡荡的声音:“你们都知道……”

    斗姆元君声音平稳:“仙界人人知晓。”

    “那水官大人她……”

    “弘岘,”西王母慈和地唤他名字,“水官曾经也知道。”

    弘岘张口结舌:“……什么叫、曾经?”

    “她不愿信,所以忘了。”

    “那这尊式神,是……”

    珩夜一手环抱月芜,另一手执起酒盏:“世间最擅隐匿气息的,是蜃。”

    弘岘手指抖了一下:“我不明白……”

    “曾经我认不出水官纸榜眼的气息,才明白,这个后土式神,不过是她连自己都骗过——弘岘,这是水官的式神,不是娘娘的。”

    弘岘脸色苍白几分,低下脑袋,许久许久。

    夜风吹过,桃花簌簌地落。落在空了的席案上,落在后土娘娘的肩头,落在没有人去拂的地方。

    弘岘僵硬看着面前的茶和酒。

    他喝下一杯,眼前朦胧一片,醉倒在这花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