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十四年。
七月下旬。
最近盛疏棠闲了下来,准备给萧晋找点麻烦。
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是不会觉得累的,盛疏棠熬了两个大夜,看了看萧晋最近干了什么,给萧晋准备了一点开胃菜。
至于好不好吃,那可不归盛疏棠管。
……
盛疏棠走到窗户附近,有节奏地轻敲了三下窗框,一道黑影径直落下,半蹲在那里很恭敬地等着她指示。
“墨一,你去把之前萧晋牵头筑堤,户部尚书勾结贪银两的书信呈到三皇子前面。”
正好趁这个机会试探一下三皇子,眼见汛期将至,到时候派人看着他怎么选。
“是!”
盛疏棠继续淡声吩咐:“对了,明日把那几个暗桩叫到惊澜阁,我有事吩咐他们。”
“是!”
烛火摇曳,看不清盛疏棠脸上的神情。
隔天,盛疏棠吩咐完下属,想着给温珩带点吃的,顺路去了一趟瑞王府,虽然走大门也很畅通无阻,但盛疏棠就是喜欢翻墙,没别的,这样比较装。
盛疏棠比较礼貌,先敲的门再翻窗,进去的时候看见温珩正玩着那只毛笔,拄着脑袋唉声叹气。
风铃轻晃叮铃响,温珩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一段时间相处下来,盛疏棠话比之前温珩初见的时候明显多了几个字。
怎么能不算是阶段性的进展呢。
盛疏棠熟练地将烧鸡放下,在旁边拿了一个杯子倒饮料喝。
今天是雪碧话梅气泡水。
盛疏棠小口地尝了一口,味道很好,随后安心地喝了起来。
温珩闻见烧鸡的香味,一下子趴在了桌上。他看着前面他爹给他布置的题目,啥意思他都看不太懂,还得一个个逐字对照。
温珩叹了一口气:“你说,那惊澜阁靠不靠谱?”
盛疏棠顿了一下,随后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问温珩:“什么意思?”
温珩苦恼:“你说惊澜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不能雇他们替我完成作业啊。”
……
?
盛疏棠抽了抽嘴角:“如果你钱给够的话,我想他们会接的。”
温珩接着问:“那惊澜阁是不是知道很多八卦啊?好想有一天能混进去酣畅淋漓地听他们讲上一整天,打白工也是可以的。”
……
别闹。
盛疏棠好笑地接了一句:“万一也是那种听到要掉脑袋的事呢?”
温珩甩了甩毛笔,把旁边的小六溅了一点黑点子,知道盛疏棠在开玩笑,嘴角高高扬起:“那我,朝闻道,夕死可矣!”
听八卦而死,值了!
盛疏棠今天心情好,跟温珩聊了一会儿,杯里的饮料见了底,冰块碰壁簌簌作响,她放下了杯子,准备翻窗回去。
临走前吩咐了温珩一句:“替我跟瑞王带句话,后几天上朝看见太子和三皇子闹,让他别掺和。”
“知道了,你路上小心。”
叮铃。
风铃晃了一下,晃在了某人的心上。
温珩拿这个毛笔也不写,就盯着盛疏棠消失的方向,想到了什么后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小六偷偷拿起毛笔画温珩的脸,没想到温珩没反应。
小六:“?”
宿主咋啦?
……
当晚温珩把话带给瑞王,瑞王对此高深地摸了摸胡子。
几日后,暴雨如期而至,豆大的暴雨砸在宫墙之上,雨珠迸溅开细碎如针一般,融入一片茫茫雨幕之中。
半月州堤坝昨日寅时溃决。
大殿之内,一时间谁也没说话,大部分人都在低头听殿外的雨声。
突然,原本该在桌上躺的好好的奏折被人径直扔到地上,在鸦雀无声的大殿内显得格外显眼。
“这堤刚筑好不到一年!如今汛期刚到,堤就塌了,这就是你们修了两三年的成果?你们当朕的银子是纸钱吗!”
……
“陛下!臣有本奏!”
瑞王站在大殿上,听见三皇子的声音,看见三皇子不知何时走到了殿中央,他莫名在三皇子眼里看见了几分势在必得。
“臣派去的人今早传回急报,塌方处挖出的根本不是寻常土料,竟全是碎石子拌的泥浆”
他抬手,身后两名内侍抬上一只沾满泥浆的木箱。箱盖掀开,一股霉烂的气息散开,里面是半截扭曲的竹筋,而本该是铁筋相掺,用竹片敷衍了事,泡水后膨胀变形,接口处已经腐朽发黑。
三皇子说罢,下一刻,工部尚书低头走到殿中央径直跪了下来。
工部尚书跪在地上,泪声俱下:“殿下!臣有愧啊!臣实在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户部那边……半年了!修堤的银两拨了三成不到,河工们吃糠咽菜,臣也不想啊,奈何有人深夜登门,捏着我妻儿的性命啊……”
……
工部尚书说完,又小心翼翼地看了太子一眼,随后低头伏跪,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户部尚书显然没想到这人这么不要脸,当初可是他先找上门来合作的,如今竟然敢倒打一耙,把锅全推到他头上!
岂有此理!
“殿下!微臣对皇上的忠心日月可鉴啊!账册上每日流水可是由微臣亲手递给都察院检查过的!至于什么夜访,简直是闻所未闻!”
户部尚书没停,接着说。
“臣在此斗胆直言,赵尚书分明是见秋汛已至,河工糜烂不可收拾,眼见自己私吞石料银两之事败露,才在殿堂之上百般推卸!”
……
鱼儿咬钩了。
三皇子萧琛面上不显,恭敬地朝皇上行了一个礼。
“户部尚书此言即是不知情的意思?那正好,微臣近几日查到了一些物证。”
得到殿下的首肯后,三皇子将一本账册呈给了旁边的御前太监,再由太监转交给皇上。
萧琛:“这本户部私账,是您府上账房先生悄悄誊录的。上面清清楚楚记着,近半年来您先后五次拨付给工部的款项,似乎和您交由都察院的账册不太一样啊……”
户部尚书还在嘴硬:“一派胡言!交由都察院的还能有假!三皇子,做人要讲良心!”
萧琛微笑,将矛头指向萧晋。
“太子殿下,没记错的话,筑堤坝一事是由你牵头,你怎么看?”
萧晋不想看。
如果三皇子没图谋,那萧晋把他脑子砍下来当球踢。
这修堤坝的钱,萧晋还真没贪,这堤坝质量好不好能容易看出来,萧晋没必要落这么一个把柄。
但是!萧晋一向知道下属办事会吃回扣,这种公款办事本就牵扯过多,萧晋对这事向来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你这堤坝连一次汛期都没挡住,这也太过分了吧。
这户部尚书此前替他办过事,不管这事户部尚书干没干过,他今天都得为户部尚书遮掩一番,否则他也不好过。
……
萧晋严肃:“此事不宜过早下定论。”
萧琛就是要萧晋这副啥也不说的调调,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随后挥手让人将一个木匣子呈上去。
萧琛目光灼灼:“陛下,此箱信件,儿臣昨夜已请翰林院三位老学士验过笔迹,实为户部尚书与工部尚书两人字迹无疑,敢问太子殿下,仅凭两人如何做的天衣无缝,这其中,是否有人暗中指使……”
萧琛话一落,旁边的户部尚书脸色已然惨白,哆哆嗦嗦几下愣是没说出话。
萧晋在旁边听着,觉得真是见了鬼了,这萧琛就差报他的名儿了。
你连两人密谋的信都拿出来了那我还辩啥,这两人也是,写完信之后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把信烧了,难道还留着过年吗。
萧晋心里问候了祖宗十八代,面上仍是严肃脸,直挺挺地跪在大殿上:“陛下!儿臣对天发誓,此事儿臣绝不知情!陛下您也知道,年前儿臣母妃薨逝。”
说到这里,萧晋哽咽了一下:“…那时儿臣正在户部核查账目,母亲病危的消息传来,儿臣赶到时,她已经……”
“儿臣那一年,什么都没有看住啊……”
“儿臣不狡辩,刘杰借我的名头敛财,是儿臣的过失。但儿臣可以对着母亲的在天之灵起誓,那些脏钱,儿臣一分都没有拿过。"
他说完,重重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一声闷响。
一说到萧晋的生母荣贵妃,皇上的脸上出现了几分动容之色,沉默了良久,似乎在思索什么最终心里的不忍心还是占了上风。
“来人,将赵磊和刘杰府中彻查,着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此事由三皇子在旁审理。太子…
…太子失职,禁足一月,好好反省。”
……
三皇子没想到话都递到这个份上了,结果就是轻飘飘一句禁足反省。
……
下了朝,萧琛快步走至萧晋旁边,声音有几分阴沉,暗戳戳地威胁萧晋:“萧晋,这事还没完,我就不信我查不到你!”
没做过的事萧晋忍个屁啊,还好当时青泠劝过他,不然今天他也要进去。
萧晋微笑:“你查,放开查,人不够我借你点。”
萧晋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让萧琛以为萧晋在挑衅他。
两人不欢而散。
萧琛走后,萧晋低头沉思片刻,随后招来下属说了些什么。
以防万一,先下手为强。
……
山海楼,某家酒楼。
昨天瑞王下朝,拉着他儿子绘声绘色讲述那天发生的事,于是便有了以下一幕。
瓷杯碗筷碰撞声时而响起,盛疏棠坐在温珩对面听温珩讲昨日之事。
色泽鲜亮的五花肉被筷子夹起来的时候颤了颤,小六嚼着肉跟听八卦一样惬意地听着。
“哈哈哈!这次萧晋栽跟头了吧,让他一天天的做亏心事!”
盛疏棠在旁边淡笑不语,只有冤枉萧晋的人才知道萧晋有多冤枉。
谁让这萧晋一落难,就能拿出五花八门的底牌,有一次盛疏棠较上劲了,好不容易把萧晋的底牌全掀飞后,结果不知道从那个旮旯里跳出个人帮萧晋,那萧晋不仅没损失,还得到了更多的拥护,盛疏棠当时是真没招了,你说这一个人的运气,怎么能好成那样。
盛疏棠:“萧晋这次怎么说的?”
温珩摆摆手:“唉,别提了,我爹说是萧晋母妃走了,皇上有愧才从轻发落的。”
据不完全统计,萧晋手上有一张先帝所赐的免死金牌,之后三皇子的某个得力下属会反水,将军府的兵权会传给青泠,相当于握在萧晋手上,朝堂上一些不服他的老东西不是死了就是死了,况且这家伙出生底层,能吃苦,瞧着也人模狗样,在民间的号召力不是一般的好。
再加上后来娶了青泠,青泠帮他私底下拉拢的一堆人,这些人最后全都成了萧晋的助力。
这一世盛疏棠的目标并不是扳倒萧晋,但仍不妨碍盛疏棠乐此不疲地给萧晋制造麻烦,每每此时,她可以借着萧晋看清楚更多东西。
零散的茶叶悄无声息地沉底,没掀起一丝波澜。
......
隔天,盛疏棠随意的坐在桌前听下属的汇报。
“主子,户部尚书刘杰昨日前脚刚进刘府,后脚就死了,死因是被人杀害。”
盛疏棠漫不经心地翻阅手上的情报,闻言神色不变:“萧晋动作倒是快。”
户部尚书前几年帮萧晋做过些事,手段也是上不得台面,萧晋估计是怕被牵连,打算提前下手。
这样的话,户部尚书这个岗位就空出来了,她的暗桩就可以顶上了。
盛疏棠略微一思索便有了决断:“替我转告李项,让他务必抓住这次机会,同时让其他人暗中辅佐。”
“是!”
等人走后,盛疏棠用毛笔在纸上写了一个萧琛的名字,随后又在旁边打了个叉。
方才手下递过来有关萧琛的情报,请报上明确指出,三皇子确实收到证据之后立即派人前往堤坝附近偷摸的观察,但也经此而已。不提醒老百姓也就算了,还暗地里引导老百姓汇集到堤坝崩塌后最容易造成死亡的地方。
看到这里,盛疏棠不自主地皱起了眉,就为了在朝堂之上开罪萧晋多几个人头数而去残害无辜老百姓,这样的人,比萧晋还不如。
唉,盛疏棠忧郁地撑着自己的脸颊,心里一个个盘算过来,大皇子说话太直降罪在守关,二皇子太子萧晋听不懂人话,三皇子更是不通人性,大公主恋爱脑,五皇子是白痴,六皇子才几岁。
瑞王一把年纪了,斗志全在谋反上,估计再过几年就享福了,到时候膝下除了温珩又没别人,而温珩又要回家。
等瑞王一走,局势还会再次乱起来,到时候要平定可能会更难。
烦烦烦。
盛疏棠低头看方才随手画的关系图,盯着瑞王府世子温珩这两个字看。
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油然而生。
要是...温珩不回家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