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芒的话中带锋,还利到了极点,石室里刚要松下去的气氛又绷了起来。
众人齐刷刷望过去,少年仍旧半倚在石壁旁,染血的匕首在指尖转了个极慢的圈,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像是在等别人自己往深处想。
孟萌先忍不住了:
“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
“我的意思很简单。你们要查账本,账本在官衙,但孔安和昌浩会不知道吗?柳俊全失踪两天,官衙上下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就剩那个最高层的架子不可能没动过。你们觉得是为什么?”
乔师微心念一动:
“……因为那里,他们不敢动,或者动了会有麻烦。”
“聪明。”
崔芒语气慵懒,莫名让乔师微觉得很不舒服。
姜绛皱着眉头小声问:
“那……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坏在明处,好在暗处。”
柳俊全听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他看向崔芒,目光里第一次带了点审视。
“这位小友,倒比我更懂这城。”
“过谦。毕竟这边境一线,除了铁骑城,其它烂得差不多的样本也不少。”
崔芒嗤笑一声,根本没在内里停留,大摇大摆从出口上去了。
孟萌目光紧随着他,眉头挑起,双手握在刀柄上,像是在犹豫是不是要追他,但最终还是没去。
“放心好了,他会安分回去的。他的剑还在四姐姐那里。”
全场最低调的人终于冷不防从角落里发了话,倒把孟萌吓着了。
“诶,易水…额,小公子,你还在这儿呢?”
易水斗篷裹得一如既往的严实,闻言只是宽和笑笑,右大拇指隔着手套摩挲那个铜盒。
“小公子还是免了,易家还是够不上那个档次,叫我易水就好。”
“哦,行。那易水,我问问,你为什么把崔芒那小子放了?又怎么知道我们在黑市作战?”
“这两个问题可以一起回答——崔芒弟弟似乎对黑市了解颇多,是他吵着这里出了事,要我们放了他一起过来还说可以用自己的性命担保……我们决定信他,但毕竟不能过于松懈,我就跟来了。没想到是真出了事。”
易水说着,叹息一声。
“他?他怎么知道这下面在干嘛——欸你们就这么信了?你还只是个匠人,又没修行过,赶过来干嘛?送菜?”
“……那倒不至于。我还是可以自保的。”
易水说着一抬手,孟萌只觉眼前一花,三根银针齐刷刷从斗篷袖口挥出,钉向那五个死沉沉的蒙面人身后墙上。
其中一个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举手握针,手掌却被银针洞穿!
“啊!”
惊叫响起。
声音的来源却是姜绛。
“他……他手掌破了个洞,但怎么没流血”?!
“这是肉身傀儡。”
易水淡淡开口,走近那人,一把掀开他脸上的布。
空白一片,没有五官。
他转向褚文翼和柳俊全。
“这里除了三位,只有你二人是活物……这些傀儡的主人们呢?”
柳俊全平静道:
“不愧是小四的徒弟,这也能看出来。主人自然早就撤退远了,只有小文不会傀儡术,才用肉身涉险。”
易水愣了愣,无奈苦笑:
“这……其实傀儡的主人们似乎也不大精通。融合度不够,脸都没化出来,没法发挥出最佳战力。”
乔师微闻言,不知怎的回忆起那个黑市摊主的话。
真正的极品傀儡,能做得和真人一模一样,自然包括脸和五官,甚至应该还有面部神情。
褚文翼打坐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伤口的血已经凝住,扶着墙颤巍巍站起来。
“他们可以使各自主人的路数,但灌注了我的灵力,所以我能让他们摆出布战阵。”
乔师微不置一词。
这样看来,对面的帮手,很多。
……甚至有能操控肉身傀儡的高阶修士。
是他柳俊全的人脉?还是褚文翼?
……但这在当下的节骨眼,都没那么重要。
她思索片刻,下了决断:
“明早我们先回城修整,晚上再去官衙,从最高层查起——至于柳先生,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跟我们一起回去,由我们看管。第二,你自己找个安全的地方,但不要离开铁旗城,账本没找到之前,我们都需要你。”
“我跟你们走。我要是再跑,很多事就真的说不清了。”
“那我呢?”
说这话的是褚文翼。
乔师微盯了他片刻。
“……你也跟我们一起回去。你身上有伤,正好让易小四处理。但如果再动手,我不会留情。”
*
回到易家,兄妹俩都在门口巴望,见柳俊全和褚文翼,也跟早有预料似的没多问。
大抵是崔芒的情报。
褚文翼被安置在了一楼一间小杂货屋里。易小四亲自替他清创。褚文翼靠在墙边,咬着牙,左腿的伤不深,但流了不少血。
易小四动作利落,一边撕布条一边说:
“你们这些人打架,都不把命当命。”
褚文翼全程一声不吭。
柳俊全被带到了乔师微房里,姜绛给搬了把椅子,又倒了碗水。
“乔大人,其实要是这里不查了,我会更安心些。可我知道,你们不可能不查。”
“你明知道我们要查,还回来。”
“我说了,我信你们。”
“信我们什么?”
“不会把铁旗城一锅端。”
乔师微没有接这句,又开了个新话头:
“明天开始,我们会去官衙,你留在易家静候风声,要是有需要,我们可能会让你来作证。”
柳俊全愣了愣,还是行了个礼答应下来:
“谨遵乔大人吩咐。”
*
天亮后,简单的分工也做出来了。
姜绛留守,孟萌去北境军瞧瞧那边有没有异动,乔师微则自己去衙门,找孔安试探。
柳俊全说官衙账房最高层的架子……
乔师微回忆起那天去官衙找柳俊全时看到的格局,官衙主楼三层,西侧是账房,东侧是孔安的居所。
进去都有衙役盯着,想干些出格的举动,实在是不方便。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进来时,孔安正在东厢和人说话,见她来了,笑容比前几次更热络,只是这热络里还多了层不易察觉的谨慎。
大抵是知道他们进了黑市……
乔师微决定隐瞒真相试探。
“我们进了黑市,和里面的商贩起了点冲突,但没搜到柳俊全,不知去了哪里。按照昨天上午的推断,他剩下的,也只可能是涉水到了西永。城主觉得此推论如何?”
孔安瞧上去有些担忧。
“这……柳先生在我们这儿干了好几十年,甚至算我的老前辈,一直兢兢业业…怎么可能到别国去?”
“那城主觉得,他现在身在何处?”
“……下官怎么知晓。这么大个活人,说没就没了……”
孔安还在发牢骚,乔师微决定亮出态度:
“我想到他工作的账房看看,说不定有什么线索。”
孔安神情一滞:
“那下官陪大人去。”
“不用。柳先生不在,你把他留给你的钥匙给我就行。我不麻烦别人。”
孔安神情更凝滞了:
“呃,实不相瞒,柳先生不是走了两天嘛,账房他的活儿我另找了个人代理……所以钥匙就没必要了。”
“另一个人?谁?”
孔安讪讪咽了口唾沫,道:
“……钱飞跃。”
乔师微怔了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不是还押着么?怎么,案子还没结,人倒先放出来了?”
“大人误会,误会。是下官寻思着,这账房总得有人理事,钱飞跃他……呃,他本就是柳先生手底下的人,熟悉事务,暂时领个差,不拘押不押的,横竖都在衙门里,跑不了。”
“哦。那他现在人在账房?”
“在。一早就来了,誊抄、对账,都照旧。”
“行,那我去找他。”
孔安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说个不字,只侧身一引,陪着乔师微往西侧账房走。
孔安没说,乔师微也不避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去找钱飞跃,看他们在搞什么名堂。
路上,两人各有心思,谁也没说话。
账房门紧闭,几个衙役从内开了门,钱飞跃气色不错,在案前忙活。
“孔大人说了,这间房现在由我暂管。乔大人要是查什么,直说。”
“我要查柳俊全的东西。”
“请便。只是柳先生走得干净,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也都在桌上。”
“你这说的,像早有预料一样。”
钱飞跃没吱声。
乔师微装没看到,走到靠墙那排架子前。
架子有五层,她拉过张矮凳,把最顶层那几本抽下来翻。
密密麻麻,但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意思是没有。
她若有所思地抬了头,看向架顶积灰的平面,那里有两道并排的印子,比周围的灰浅些。
等等……
“这上头原先摆着什么?”
孔安还没说话,钱飞跃先答了:
“柳先生的旧账,还有几本空册。”
“账本呢?”
“柳先生前日让人抱走了,说是受潮,要拿去后院晒。”
受潮……
好像确有其事。当时她只当是避人不见的借口,没想到是真的。
孔安也附和道:
“是是,前段时日有人在屋顶晾晒,恰逢上面有洞,漏了水,柳先生这架子顶正对漏点,他也是怕旧账坏了,才叫人搬去后院晾晾。大人要看,我这就让人搬回来。”
“去吧。这也有几天,差不多透了。”
不多时,四个半旧的木箱被抬了进来,箱子里全是账本,大小薄厚不一,码得倒齐整。
她一本本翻。
堂账、丁口册、物料册、匠人贴银……
翻到第三箱时,她的手停住了。
箱底垫着一层旧蓝布,布下面硬硬的,不是册子,是个扁平的油纸包。她没急着动,先往门口看了眼。孔安正和钱飞跃低声说话,没注意这头。她极快地把那油纸包抽出来,塞进袖中,又继续把上面的账本翻完,才若无其事地合上箱盖。
“没看到什么有用的。那我先回了,你们要有发现,及时上报。”
孔安见她神色淡然,松了口气,送她出了门。
袖口鼓囊囊的,她没敢在路上拆,快步回了易家。
孟萌已经回来了,正和姜绛坐在楼下。见她进门,孟萌立刻起身:
“怎么样?”
“进去说。”
三人上楼到乔师微房中,乔师微把门反手插上,将油纸包放到桌上。
姜绛递来剪子,孟乔师微剪开麻线,拆开油纸,里面是两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封皮没字,翻开来,是孔安与黑市的银钱来往,几月几,几笔,多少银,谁经手,写得清清楚楚。
另一本更薄,是昌浩与孔安之间的分成数目,字迹和前一册不同,要散乱些,但每一笔都透着“分账”的意味。
她心里一沉。
柳俊全说的,百分百,全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