鏖战的血腥味还没散尽,柳俊全却气定神闲地站在门口,一手捻着胡须,目镜后的眼光深不可测。
褚文翼还被孟萌崔芒反拧着胳膊按在地上,脸侧对着石室入口。
柳俊全没看他。
“先松开吧。他要是有力气再打,也不会躺在这里了。”
孟萌置若罔闻。
乔师微沉吟片刻,朝她点头示意,后者才不情不愿退开一步。
崔芒见她退让,也放手得干净利落,退回到阴影里。
褚文翼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盘腿坐在地上,垂着眸子,打坐调息。
他左小腿裤子红了一片,大抵短时间内不会再出手了。
乔师微则踱到柳俊全对面站好。
既然他主动出现,一定是做好了开口的准备。
她想听他到底能说出什么。
不出她所料,柳俊全没有绕弯子地开了口:
“大人想知道黑市的秘密。”
这句话并非问句。
他一直知道她们的动机。
“你知道些什么?又为什么出走?……出走之后,又回来做甚?”
柳俊全神色却黯了些:
“有些话,我肯说,诸位未必肯信。”
“信与不信,你先说了才知道。”
“有大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柳俊全深吸口气,开始娓娓道来。
接下来的话的确惊世骇俗:
“三位在铁旗城待了这么些天,能对城里的乱象起疑心,是人之常情……东尧边境这么长一条线,其上黑市有苗头,情报、走私等等,都属于不大光彩但情理之中的事――官做不到事无巨细,覆盖面总有遗漏……不过铁旗城的情况,诸位也见识到了,其严重猖狂非同寻常,至于这背后原因为何……诸位不妨猜猜。”
乔师微沉默半晌。
这是一座什么样的城?
乱吗?乱。
穷吗?穷。
究其根源……
乔师微脊梁上起来一股凉意:
“你是说……官衙?还是驻军?――朝廷的人?”
柳俊全眸光沉冷:
“是。”
这一刹那,屋子里四个外乡人尽数陷入静寂。
孟萌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勉强的沙哑:
“你――这么天大的事,怎么不早说?”
“早说有用?况且,我能跟谁说去?”
柳俊全勉强笑了笑,弧度几乎看不出来。
“铁旗城,几十年的老病灶……大家生存下来,都是这个逻辑。”
心沉了又沉。
――什么意思?
铁旗城的运转,靠的是黑市,是见不得光的产业,是一江之隔的外敌渗透?
乔师微还在发愣,却有道意想不到是声音瞬间响在她耳畔。
“可……淮南中央呢?铁旗城也是东尧的一座城,按照规矩,不是该供些资源吗?”
是身侧的姜绛。
她声音微弱,还发着颤,清秀的五官受了大刺激似的拧在一起,仿佛要哭出来。
她一路上都很低调,柳俊全都不觉得她有什么存在感,如今一鸣惊人,倒是多看了她一眼:
“话是这么说不假。但是,这位姑娘,还有两个层面的现实问题没有考量。其一,铁旗城是小城,不是军事要塞的大城市,也不是繁华通商的胜地,朝廷不重视,自然拨款甚少。其二,对淮南的重臣,甚至是龙熙帝眼中,这样的小城,若说非有价值,也只能是点微不足道的军事价值,就算有钱,大批都流向了城外的北境军营,哪里有我们的份?”
姜绛被噎住了。
乔师微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此话有理。
只是……
“这毕竟是非法的,官衙上上下下都有参与,那……你瞒了这么多年。”
“我是替这座城瞒。”
他顿了顿,又说:
“铁旗城有田,但靠近西北,土地贫瘠,收成孔向来不太好,堪堪到众人温饱水平,给北境军纳粮都难办……剩下的,只能靠银钱补上。银钱怎么来?只能这样。官衙抽黑市的水,给衙役发饷,官衙才能转。毕竟这地方离淮南太远,朝廷管不到,大家就自己定规矩――坏的规矩也是规矩。”
“可城里乱成什么样了!那天夜里西永人的袭击,你不是看到了吗?”
“我知道。只是没有一个规矩是严丝合缝的,百密也有一疏,出了事只能担着。”
柳俊全摘下目镜,用袖口擦擦,而后重新戴上。
“黑户的籍,是我放的。放出去的人,能做工,能租铺,能有个名字。我给他们造一个名字,他们就还能活……至于这些人里有没有西永的探子,我不是没想过。但我想,西永人也是人,只要他守东尧的规矩,他在这座城里活着,就比在界河边上当流寇强。”
沉默。
乔师微重新开了口:
“换个话题吧。我们去探了你的居所,小雨的东西几乎都不在。她被你带到哪儿去了?”
“河对岸。西永白山城。”
又是沉默。
柳俊全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们的反应,只是苦笑一声。
乔师微难以置信地对着他:
“西永法律向来严明,在户籍和人口流动上尤为重视……界河那边,严防死守,没有凭证,擅自过河当场击毙;就算侥幸进了城门,无籍者比死人还不如……你为什么?”
“因为你们淮南的大人物莅临此处,铁旗城的事迟早要被处理,小雨才五岁,我不想她被牵连,只能先把她送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她在那边,怎么活下去?”
柳俊全默然,半晌才开口:
“济贫院。”
乔师微愣住了:
“就这样――你――”
“我没有别的办法。那里至少还有容身之所,这边呢?等我落网了,整个铁旗城被制裁,难道放她去讨饭吗?”
柳俊全难得情绪激动起来。
乔师微心里其实很是复杂。
铁旗城的人心,跟他们的城墙似的,灰、旧、不干净,但胜在够高、够厚、屹立不倒。
她能说什么?
等等……他为什么要和他们所这么多?
“行。人既然已经送过去了,那我也没办法作纠缠。你和我说这些,是想让我抓你归案?”
“……悉听各位大人尊便。”
乔师微听见这话,神情闪烁几分。
任她们处置……
意思是……
等等。
她蓦然转向褚文翼,后者一直闭着眼,纹丝不动,裤腿上的血迹依然触目惊心。
她又转回去,重新对上柳俊全,嘴唇翕动着:
“你是……自己回来的――难道你本来打算留在西永?”
“……被猜到了。”
柳俊全干笑三声,语气无奈。
“为什么要回来?”
柳俊全顿了
顿,将房间里众人依次打量了番,从乔师微到褚文翼,孟萌、姜绛,受伤的其他修士,甚至角落里看戏的两个外援,最终一字一句开了口:
“因为,我信你们三位。”
*
“信我们?柳先生,你这话说早了吧。”
孟萌把刀横在身前,嗤笑一声。
“我们仨到铁旗城才几天,你连我们什么路数都没摸清,就敢把命往我们手上放?”
柳俊全笑了笑,没接话。
乔师微倒是明白了什么:
“你不是信我们三个――你是信我们是司天监的人。”
柳俊全朝她欠了欠身:
“大人明鉴。铁旗城内,官衙、驻军、黑市,三方早就沆瀣一气了……你们初来那日,我便知道,若要破局,非外力不可。司天监名声清正,再亲眼见到你们,更觉三位年纪尚轻,未被世事玷污,值得一试。”
“……我们本意是来查案的,若非这一系列乱事,也并不想趟这潭浑水――你就这么笃定我们会一路查下去?”
“不是笃定。但你们确实查下去了――我赌对了。”
崔芒突然在角落里嗤笑了一声。
柳俊全没看他,只对着乔师微继续道:
“孔安和昌浩面上不对付,实则早有默契……一个管城内,一个管城外,共同当黑市的保护伞。黑市的利,孔安拿三成,昌浩拿两成,剩下的让下面自己分,出事就推给黑户和流窜的散修,死无对证。”
“你有证据吗?”
“有。”
孟萌插嘴:
“那你还跑什么?直接把账本给我们不就完了?”
柳俊全反问:
“我若不走,便轮不到我说话,你们会知道这些吗?”
众人默了片刻。
褚文翼忽然开口,声音嘶哑:
“你安排钱飞跃顶罪,难道是为了把她们引过来?”
柳俊全看他一眼,没否认:
“他愿意。他自愿。就和你一样。”
乔师微忽地觉得异样,但褚文翼众人都没说下去。
“账本在哪儿?”
“官衙,我办公那个地方,最高层的架子。”
“……你为什么不直接带着账本过河?”
“过了河,这些事就永远不会被发现了。铁旗城,会继续再烂几十年。”
“你协助我们查案,到底是想要什么?”
“我说了。我信三位。相信你们,不会做得比淮南正统官职的人绝。”
“所以你的意思是,查,但不能全查?”
“乔大人,这案子若按律追到底,铁旗城没有几十户能剩下,六十年了……我不是要你们包庇谁,但希望,诸位是司天监飞天遁地无所不能的大人,能为铁旗城谋出一条应有的出路。”
乔师微没再问下去。
她对着柳俊全,躬了躬身。
“好。你走吧,我们去查。”
孟萌犹疑着:
“师微……”
“走。我们上去,背着孔安和北境军,调查那些账本。”
“且慢。”
这次猝然开口的,是崔芒。
众人愣住了。
那个少年在方才三人与柳俊全的交锋里一直表现得颇为老实,几乎是不吭声,如今却兴致缺缺地玩弄着手上沾了褚文翼鲜血的匕首,漫不经心踱到门口。
“你们几个也真是的。天上哪来免费的盟友?既然得了利,总该有点回报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