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萌贫嘴惯了,能说出这话也不稀奇。乔师微一笑了之,姜绛又调侃了句:
“话说那崔芒,就连我都要称他一句弟弟呢,孟姐姐比他年长不少,要不要亲自教他做人?”
孟萌来了兴趣:
“哦?你说的是哪个意义上的教他做人?武力上的?那已经试过了……”
“他不还小嘛,等绑回去养大――”
“停停停,你不会瞧上他了吧?”
“那怎么可能!他虽然脸长得不错,但身板太细了,我不喜欢这种。”
“……难道你觉得我喜欢?”
“那也不是――孟姐姐你听我说,我的意思是,他合适做斥候。”
“哦?”
这个名词还能从盛安帝姬口里说出来,乔师微都讶异地转过了头。
孟萌也眨巴眨巴眼:
“你还知道这个?”
“拜托,我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好吧!我到底有个管理一整个国家的父亲和在军营里待了十二年的母亲,尤其是我母亲,总是在我耳边叨叨营里的事,说她当年在战场上最反感的就是西永那边的一个斥候。”
好像确有其事。
皇后周月娥当年在战场上受暗伤,似乎就是因为对方斥候走漏情报,导致东尧全军遭了埋伏,被对面的主将钻了空子。
对面主将是谁?不到二十岁的萧云。
那个斥候是谁?
“母亲说,对面那人叫华筱竺,这名字连同萧云她都记一辈子,所以嘛,她时不时提起一个好斥候该有的特征――身材细瘦敏捷,反应灵敏,冷静不怕事,惜命但不怕死……你说那个弟弟是不是符合这些?”
孟萌沉默了几息,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反正最后还是把这个话题扯开了:
“欸,算了吧。就他那欠揍的样儿,有机会上战场第一件事怕不是把东尧供出去……”
姜绛耐着性子不依不饶:
“所以才需要教化嘛……”
这时三人正经过一条小巷,带着糖炒栗子的风扑面而来,姜绛的嗅觉似乎比斥候还灵敏,只可惜没有坚定任务的决心,心身都被勾引着往内蹿了。
“好香。孟姐姐,乔姐姐,等等我,我去看看!”
乔师微无声叹了口气,和孟萌一前一后跟了进去。
巷子不长也不繁华,唯独个卖栗子的小摊,摊前还站着个孩子,五六岁,穿着件米色小袄。
乔师微凑近一看,愣住了。
这是柳小雨。
……真巧。
摊主是个笑呵呵的中年大叔,多抓了把栗子塞进柳小雨手里,还摸了摸她的头。
“小雨又帮先生跑腿呀?”
“嗯,买点零嘴回去,给先生下酒吃!”
“乖得哟。替我向柳先生问声好。”
“好嘞!”
柳小雨转过身,油纸包抱在胸前,鼓鼓囊囊的。她看见乔师微三人,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躲,反倒大大方方地走近了。
“大人好。”
乔师微莞尔:
“你好呀,小雨。”
说完又向孟萌介绍:
“这是柳俊全的孙女,柳小雨。”
孟萌“哦”了一声,朝小雨点点头,算是招呼。
姜绛业已捧着一包栗子回来,顺手剥了颗递给柳小雨,小雨摇摇头,说我有呢,姜绛就把那颗塞进了自己嘴里。
“你一个人出来,柳先生不担心吗?”
乔师微随口问。
“不担心。这条街的叔叔婶婶都认识我,有坏人他们也会帮我的。”
“你经常来?”
“嗯。先生眼睛不好,晚上出门不方便。家里要买什么,都是我跑腿。”
“你爹娘呢?”
柳小雨剥栗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很小声地说:
“……我没有爹娘。我是先生捡来的。”
乔师微心上一动,面上不显。
“先生对我可好了。给我吃,给我穿,还教我认字、打算盘。大家都说先生是铁旗城的大好人。”
“大家?”
“嗯。街上好多人都是先生帮忙落的户。先生说了,铁旗城这地方,没名没姓的人太多了,要是没人管,连死都死得不明不白。他能帮一个是一个。”
孟萌在旁边听着,插了句嘴:
“……你先生是账房,帮人落户是他分内的事吗?”
“我不知道是不是分内。但先生说过,衙门里好多事,做了没人夸,不做也没人管。他做,就是因为有人得做。”
乔师微没再说话。
姜绛把手里剩下的栗子塞了一半给柳小雨:
“拿回去吃。下次你教我打算盘,我教你画画。”
“真的?那说好了!”
“说好了。”
小雨抱着一包半栗子跑远了。
三个人的影子被最后一点天光拉得又细又长。
沉默着,还是孟萌先开了口:
“她说的那些把我搞迷糊了……柳俊全这人,收留孤儿救济黑户,他图什么?我们又怎么评价他?难道管他叫违法的大善人?”
乔师微低着头走路,半天才说一句:
“制度经常这样。没办法。”
寂静。
孟萌又接口:
“钱飞跃又为什么要这样害他?”
“不知道。可能是有别的图谋……他自己都承认柳俊全是好人,不是吗?”
“所以说?”
“我觉得他像演的。还演得这么刻意,很大可能就是想让我们发现,继续往下查。”
“……有道理。那接下来怎么办?”
“明日去官衙,找柳俊全。我去请教请教他。”
*
三人走回易家,正巧赶上饭点。
“又是牛肉面?――啊不,牛肉粉。你们家这么多头牛哪来的?”
牛肉粉好吃是好吃,孟萌一边嗦粉,一边好奇地多问了句。
“哦,我们在隔壁城镇和一个场子签了合作。我们家就是做牛肉的。”
易小二在厨房忙活,抽空回了句。
“诶对了,那个叫崔芒的小子怎么样?”
“楼上,在大厅里毕竟碍眼,就把整套机关移了个位,关小四房里了……欸你这是干什么?”
“上去看看!”
孟萌狼吞虎咽吃完牛肉喝饱汤,噔噔噔上了楼,仅过了几息,“砰砰砰”,随即房中骤然传来小四的尖叫声:
“你干嘛?我家的门板不要钱的吗?你家的俘虏不用吃饭的吗?”
沉静。
“呃,抱歉啊,我就是路过看看他还在不在……”
孟萌弱弱开口,同手同脚噔噔噔下楼回来了。
姜绛奇道:
“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崔芒在吃饭。”
“那你为啥这个表情?”
“呃,
手脚绑着,喂着吃的。”
“……那着实有点惨。”
两人一派唏嘘。
*
第二天,三人按照约定分成两组,乔师微和姜绛去官衙,孟萌去黑市持续打探。
乔师微隐隐有些不放心,再三叮嘱她非必要别亮刀,尽量用脑子。孟萌应得飞快,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官衙这日比前日热闹。门口停着辆板车,两个衙役在往车上装旧册子,说是库房漏水,账册子受潮了,要搬去后院晒。柳俊全就站在檐下看着,脖子上一圈紫红,气色恢复了不少,但衣冠仍然齐整,还戴了那副厚目镜。他见乔师微和姜绛进来,先朝她们拱了拱手。
“昨日的事,多谢三位大人。小雨说大人们在街上给她买了栗子,这孩子不懂事,让大人破费了。”
姜绛接话:
“没事的,小雨很乖。”
柳俊全笑得很和善。
乔师微没绕弯子:
“柳先生,我有几个关于户籍和账目的问题,想向你请教。”
柳俊全笑笑,笑容在他有淤痕的脖子上显得疲惫。
“不敢说请教。大人是淮南来的,见过大世面。在下只是在这穷地方管了几年账,井底之蛙罢了。”
“井底之蛙往往最清楚井底有几块石头。”
柳俊全愣了愣,随即苦笑:
“……大人说的是。那请吧。”
他引着两人进了账房。房间已经收拾过了,地上的算盘珠子重新串好,账册码得整整齐齐。
柳俊全给两人倒了茶,自己坐下,背挺得不算直,像总在低头看账的人落下的小毛病。
乔师微问:“铁旗城的户籍,到底是怎么管的。”
“名义上,户籍由衙门户房管。但实际上,这十年来真正管户籍的人,只有三个。最早的老孙头,已经死了六年。然后是我。再然后就是钱飞跃。我们两个人连看门的衙役算上,一共三个。后来加上他们,也不过七八个……铁旗城又小又穷,还乱,官吏人少,能者多劳,一官兼领多职也不算罕见。”
“一户人家落户,要走什么流程?”
“先上报,然后我到户房查底,如果没底,就写个条子。条子盖了衙门的印,再誊入户籍册。城门和税房各留一份。”
“褚文翼,是走的这个流程?”
柳俊全沉默了一瞬。
“是。也不是。”
“怎么说?”
“他的真名,到这会子我也不清楚。当时下着雨,他昏在城郊,被老张捡回来。醒来也不说名字……我便给他取了个名字,让他落到城西。您若要问我那时候为什么给他落户,我只能说,这铁旗城不大太平――或者说,大不太平。他一个外乡来的,不给落户,他在城里寸步难行。给落了,至少他不用躲。”
“……你不怕他是西永的探子?”
“怕。但西永的探子如果真来了,大抵不会让自己在城郊烧到半死不活才被茶摊老板捡回去。”
柳俊全说着,摸了摸花白的胡须,镜片后的眼神十分清澈。
“……钱飞跃跟了你多久?”
提到钱飞跃,柳俊全神色霎时间凝住了。
“……十三年。”
“他昨晚认罪了。”
“我听说了。”
乔师微顿了顿,斟酌着开口,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神态的变化。
“他能干出这种事情,你信吗?或者说,你能料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