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仪黛抬眸问:“魇妖呢?”
景绫玉笑得人畜无害:“和那只水妖一块儿死了。”
她被他抱着,全然没有反抗的本事。但陇仪黛从来不甘心,她任由景绫玉托住她身子,两只手则死死掐住对方的脖子。
只要景绫玉一松手,她就会掉下去。
“嗬……”男人的喉咙发出挣扎的声音,脖子由红转紫,他颤颤巍巍开口,“疯子。”
陇仪黛掐得更深了,偏偏他仍不肯松手,又问:“现在能好好跟我说实话了么?”
景绫玉的猫尾巴跑出来,分别蜷紧少女四肢,倘若不是在这昏暗的地界,倒像是什么纯白羔羊的献祭时刻。
“核心,”天光落在他的脸上,看不清如今的神情,“还我。”
两个人僵持着,忽然,前方明亮如昼,有一身影缓缓走来。
正是景绫玉口中死去的裴扶绥。
他手中紧握着一方极尽瑰丽的珍宝,水白灵气氤氲,把它包裹在里面。
这便是此处幻境的纠缠之物。
帝女花。
只要唤醒它,他们便都能从这诡谲的地方离开了。
陇仪黛目光炯炯,下一秒,她的手腕皆受景绫玉束缚,两只胳膊向后仰,被迫做出一副引颈受戮的姿态。
她一下子气炸了。
眼睑开始不受控制透红,水光盈盈的,更可怜了。
猫妖笑颜如花:“她,同你手中的宝物交换。”
随后,景绫玉俯身道:“公主运气真好,跟着您,果然能找到我想要的宝贝。”
男人长长的辫子垂下,眸光嬉弄泠然,好听的声音亲昵钻进陇仪黛耳朵:“就是脾气差了些。”
陇仪黛偏头,既躲避景绫玉的旖旎吐息,又不敢看裴扶绥的眼神。
不要换……不要。
“先放她。”少年魇妖周身都是漆黑的妖力,不知何时,眼底已是一片赤红。
景绫玉喉间溢出一声嗤笑。
“你听听,你家魇妖急成什么样子了。再不放你,他怕是要把这座神祠都掀了。”
“妖物!”陇仪黛咬牙开口,“你放开我,帝女花的事我们好好谈。你这样挟持着我要挟他,算什么——”
“算什么?”猫妖低头凑近她耳畔,吐息温温热热地扑在她耳廓上,“当然算我聪明啊。你看,他那么宝贝帝女花,哪怕妖力快被保护那朵花的魔气浸染了都不肯松手。可我抱着你,他就肯开□□换了。你可比那朵花值钱多了,小公主。”
陇仪黛气急,膝盖往上顶,正中他小腹。
景绫玉“嘶”了一声,猫尾收紧,甚至绕上了她手腕,只需轻轻一绞,陇仪黛便动弹不得。
“泼辣。”景绫玉真心实意评价道。
妖力加重,陇仪黛这下是骨头都在发疼,樱双在她脑海里生了魔,灵台一片混乱,红梅簌簌,如血滴落。
“给。”
裴扶绥开口。
陇仪黛忍痛望向他。
少年魇妖位于妖力和天光中间,赤红的眼,空洞的心。
仿佛冥冥中发生了什么变化。
他伸出手,将掌心的帝女花往前递给景绫玉。
水白灵气氤氲的花微微颤动,花瓣边缘沁出一粒、一粒的水珠,像在哭泣。
景绫玉松开陇仪黛的手腕,腾出手来接那朵花。
陇仪黛感觉到松动,趁着这间隙,迅速扭腰,整个人往下一坠!
景绫玉回头,手忙脚乱地想要捞她,可陇仪黛已经挣脱了半只手臂,连带着剑器狠狠划过他的小臂,留下新鲜的血痕。
九尾猫妖吃痛,恨恨抽回手。
而陇仪黛借这一跌之势,从景绫玉怀里滚落在地。
大红舞衣翩然若蝶,绣在衣上的珍珠咕噜噜滚落几粒。
她来不及站稳,只觉腰间一紧。
裴扶绥身边萦绕的黑雾已经缠了上来。未几,她撞进一个清瘦且温热的怀抱。
裴扶绥的手按在她后腰上,掌心滚烫,隔着一层薄薄的舞衣,几近要灼到她雪白的肌肤。
少年胸膛贴着她后背,心跳急且重。陇仪黛偏过头想看清他如今情状。
可下巴刚抬起来,便遭他另一只手按住后脑。
魇妖修长手指穿过她发间,掌心覆在后颈上,将陇仪黛按进自己肩窝。
裴扶绥:“别看。”
陇仪黛的鼻尖埋在他衣襟上。
眼见着帝女花化为黑雾飘逝,景绫玉脸上的笑彻底消失:“耍我?”
他抬眸,琥珀色的瞳孔里妖光流转,“你们俩抱在一块儿,真该死。”
裴扶绥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少女,见陇仪黛安安静静地埋在自己肩窝里,眼底的蔑然孤冷才好了些。
他松开按在后颈上的手,帝女花重新拢入掌心。
水白灵气如烟似雾地缠绕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花不能给你。”裴扶绥说,嗓音难得沉沉,“她更不能给你。你若要打,我奉陪。”
景绫玉冷笑:“你再怎么努力,也不过是人族的一条狗!”
陇仪黛埋在裴扶绥肩窝里,清晰感受到少年的魔气愈发重了。
她担忧地抱紧对方,可裴扶绥没有发作。
“狗?”裴扶绥幽幽道,面色不明,“你倒是想当狗,可惜……没人要。”
景绫玉气得猫尾炸毛,蓬松的尾尖在身后猛甩,陇仪黛害怕他发疯,正待仔细打量对方时,景绫玉却偏头,躲开了她的视线。
随后,白色妖力化茧而散,空荡荡的庭落只剩下他们两个。
陇仪黛总算松了口气,她凑上去,一个轻盈的吻落在魇妖脸庞。
“我们安全啦!”
少年不解低头,随后,他朝她弯了弯嘴角。
一如陇仪黛熟悉的懒怠,以及不经心的衰气。
陇仪黛从他身上跳下去,还想说些什么,余光却触及对方愈发透明的躯体。
黑色妖力正源源不断地灌入帝女花中,吞咬水白的灵气,两种颜色在他掌间交缠,缠斗不止,乃至不死不休。
“你在做什么!”
陇仪黛扯过少年臂膀,内心狂跳。
她拼命伸手去掰他攥花的五指,可,任她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少女越是想帮他,魇妖体内的妖力便流失得更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黑雾把二人都包裹起来,帝女花的花瓣开始一层一层地向外绽开。
最后,七瓣全张,花心处露出一粒莲子大小的金色
蕊珠,妖力的灌注下缓缓亮起温润的光。
甫一出现,少女手腕上的仙花镯发热,吐露出渴望。
神器难得,况为情仇所染,怎能轻易祛除魔气?
他是在用自己的妖力、乃至于这条性命为她炼化帝女花。
陇仪黛的胸口骤然涌上一股怒意。
她眼眶发酸。
又是这样一声不响地做了决定,又是这样把她排除在外,又是这样自顾自地要去当什么救世主。
她最讨厌他这副模样。
陇仪黛把他抱进怀中,声音颤抖:“……你给我停下来!妖力耗尽之后,魔气会反噬,你知不知道?就算你为雪阳做更多,你也是最蠢、最蠢的妖物,我一辈子也不会喜欢你的,你知不知道!”
裴扶绥一手炼化妖物,一边俯身去吻她手上的镯子。
“我知道。”
他脸上浮现出在殢雪蛊那天一般的幸福笑容:“花炼成了,祭阴河、乃至京都的百姓,都能在旱灾中活下去。你把它带出去就好。”
有了功德,即便身为最卑贱的妖物,或许也能与人族的公主修缘。
好……来生相见。
陇仪黛的怒意在这一刻翻涌到了极点。
魇妖明明清楚炼化的后果。
陇仪黛深吸一口气:“我来炼。你把花放下。”
少女的体温侵入呼吸,魇妖脱力蜷缩在她身边,空洞地听着她说什么“本就该一人承担”、“与父皇的交谈他清楚”一类的话。
可她来不了。
魇妖如同啃食最后一点毒药,享受身体应激带来的幻觉,茫茫然想:只有妖力,才能与魔气抗衡。
他叹气:“我活不成了。”
陇仪黛嘴唇发抖。
谁来救救他?
谁能来救救我们?
她入道拜师,修了姻缘道的典籍,静台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卷宗上写满了天人感应、因果相循、善恶有报。
可此刻,少女跪在这里,只能看着一个魇妖耗尽妖力、心甘情愿赴死,而天道连一丝一毫的悲悯,都不肯施舍给他。
他做的这一切,最后什么都换不到。
陇仪黛额头抵上他快要散尽的躯体,冰凉的温度让她哭不出来:“我不要你死。”
少女一袭红舞衣,眼睁睁见魇妖被血水染红,好似回到了蛊梦中大婚时刻。
她仰面伸手,看天光洒下,眸光迷茫。
这只手能救他么?
她不知道。
如果幻境不肯给魇妖一条活路,那她不要那现实了。
如果入道登神挡住了她去牵他的手,那她把那规则打破。
陇仪黛垂眉,唇角弯弯,月光落在她湿漉漉的面颊上。
她的眼睛已经彻底红了,瞳孔边缘染就一层金色光雾——
景绫玉的妖力核心在芥子中感应到了极致的意念,正隔着须弥空间引诱着她。
陇仪黛知道吞下那颗核心意味着什么。
凡人之身与妖力融合,炼就半妖之体。
从此,再回不去入道者的灵台清静,绛霄阙的内门弟子名录上会划去她的名字,登神之路在她咽下那颗核心的瞬间,便会彻底断在了脚下。
可她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