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仪黛运转灵气,妖力核心入口,断骨的疼痛应约而至。
魇妖早已昏死,院落中央,是少女痛苦得浑身打滚的惨状,血水从漂亮的红衣染出,原本纯洁的灵气也逐渐往妖力转化。
一双杏眸,满是邪气。
杀。
杀杀杀!
帝女花化作一股精纯的力量涌入仙花镯,陇仪黛站起身,面容冷漠,随手掐住裴扶绥的脖颈。
她如今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
杀了他!
她要成为彻底的妖类,不能只是一介半妖。而最快的法子,就是吞噬同类。
少女凑近对方,眸色通红,欲剖开心脏,吞食饮血,眨眼间,一道青光突闪。
随枝站在她右后,满是喜悦。
“瞧瞧,我的小公主,你可为我准备了一份大礼啊!”
她身后,是一脸严肃的月姑。
“随枝,此事不能妄加决议!慕家族老们正在赶来的路上,等到时有小姐做了决定,我再请示荷衣阁下!”
绿裳女子呵呵一笑:“姑姑,你可瞧好了。这小妮子,可是只妖物!”
她秀手轻挑,指向地上生死不明的魇妖,“同类相残,正是我人族诛杀异己的好机会啊。”
陇仪黛先是定定望向她,似在辨认。
可是很快,其污浊的心引动着陇仪黛的妖力冲破了须弥芥子的灵气束缚。
一具躯体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随枝一愣,呆呆看着与自己面容一模一样的鼠妖。
月姑瞧了,几乎是马不停蹄地把鼠妖从少女身边夺过去。
就算陇仪黛控制不住的妖力将她周身洞穿了好几个血乎乎的伤口,也在所不惜。
随枝哑然:“姑姑……她是?”
月姑神色恨恨,恰逢此时,慕家长老们乌乌泱泱闯进第三重庭落,闻声呐喊:“妖女在何处!”
月姑退居众人身后,大喝:“杀了她!”
红色舞衣硬生生染就黑色,陇仪黛闷不做声,直至族老们撑开弓弩,四四方方将她围住。
陇仪黛皱眉,心底最后的执念迫使她把魇妖的身体保护起来。
随后,帝女花强势的妖力横扫一切,纷纷而来的箭雨沦为齑粉,慕时有站在人群最前方,面色动容。
她拂开耳侧面纱,犹豫道:“阿祖,眼前之女不过一介半妖,月姑……会不会弄错了?”
闻言,有一族老扭头,唇角扯动,胡须高耸,不发一言。
其后,慕时有的随身侍女站上前来,右手高高扬起,“啪——”,一声清脆的鞭响在庭落里出现。
慕时有硬挺着身子:“阿祖!我不想再为虎……”
又是一声鞭响。
慕家阿祖幽幽叹息:“神子,你心不诚,乃我慕家教导无方。此事过后,你便去祖地好好自省!”
他狠狠地在女子背后的伤痕上反复碾压、蹂躏,好叫慕时有记住这份痛苦。
末了,他开口:“动手。”
慕时有双手结阵,晶莹的泪水滚落,让她看不清陇仪黛的动作,无数族人化为血水,融入阵法中的一环,直到能和帝女花的力量一战。
陇仪黛麻木、空洞地站在慕时有对侧。
二人遥遥相望,似为宿敌。
陇仪黛脚尖点动,红衣翻卷,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三丈。
慕时有素手微抬,指间掐诀,一道青虹自掌心暴涨,直取对方面门。
陇仪黛双目赤红如血,她右臂横挥,帝女花的妖力凝作实质,化作万千花瓣漫天飞舞。
每一片花瓣皆含煞气,破空之声咻咻不绝,竟将慕家众长老逼得连连后退。
花瓣触及石栏木柱,留下深达寸许的切口,断裂处泛着乌黑妖光,似有活物在其中寄生、蠕动。
慕时有咬紧银牙,泪水未干,指法却愈发迅疾。
身后的慕家族老齐声吟诵,声浪化作一圈圈金光,朝中心聚拢。
金光缠上妖花,噼啪作响。
陇仪黛吃痛闷哼,肩头被一道金芒擦过,衣帛尽裂,。
“神子!”月姑在人群后方厉声喝道,“此妖诛杀同族,心性已堕,你不杀她,她必杀你!”
慕时有浑身冷颤,不及细想,腰间软鞭弹出,啪地一声缠住对方手腕。
两人角力之下,只听随枝尖声叫道:“姑姑快看!那妖女背上浮出什么来了?”
月姑凝目望去,只见少女后颈处花纹蓬勃,形如凤羽,层层叠叠朝衣裳之下蔓延。
花纹每生一寸,其妖力便暴涨一截。
金光威势顷刻被压制。
月姑心头剧震,暗忖:“帝女花的妖力彻底苏醒了。这小妮子若成了气候,日后必成慕家大患!”
她不再迟疑,从人群中混淆视线,身形一晃已欺近三步,枯瘦五指齐张,朝陇仪黛天灵盖按下。
掌风所至,杀意尽显。
陇仪黛正与慕时有缠斗,百忙中回头,赤瞳中映出月姑的身影,竟露出笑意。
“姑姑急着送死么?”
她嗓音沙哑,已全无少女的清甜。
月姑催动掌力,眼见便要击中对方头顶,忽然,颈后发凉。
一双青羽不知何时抵在了她喉间。
红衣破裂处,妖翼展开。
陇仪黛停立半空,宛若罗刹。
她低头望向月姑,声音玩味:“姑姑方才说,同类相残,正是诛杀异己的好机会。那如今,你们这动辄打杀的态度……难道不曾算我的同类?”
月姑面色煞白,正要答话,谁料眼前一花,陇仪黛已化作一道红影朝慕家阿祖扑去。
慕家族老们盘坐阵眼,须发皆张,双掌合十推出毕生功力,化作一面金光巨盾挡在身前。
可惜,陇仪黛所过之处,他们的身形连着蒲团倒飞出七八步远,后背重重撞在庭中石柱上,口中鲜血狂喷!
“阿祖!”慕时有失声惊呼,不由捏紧了手中软鞭。
陇仪黛转身,暧昧贴近女子脸颊。
“时有……”少女口中低喃,仿若毒蛇吐息,“你也要杀我么?”
“我……”
慕时有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阿祖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人!
她不能不动容,不能不害怕。
月姑看出慕时有已落入下风,心有不甘,喝声已至:“神子!你忘了慕家列祖列宗的
训诫么?妖物惑人,必诛之!”
五根灭神针应心而动。
陇仪黛不闪不避,任由银芒入体,看着自己千疮百孔的红衣,仰天大笑。
其笑声凄厉忧伤,竟震得满庭活水滚动扑腾。
“好!好!好!”
慕家众长老急忙撑开护体金光,却仍有数人惨叫倒地,他们被妖力吞噬的血肉变成沙虫们的巢穴。
很快,一些无力逃脱的人,须臾成为这神祠中的具具白骨。
月姑修为深厚,拂袖卷落暗器,正要再上前,却见陇仪黛收了攻势,掠向庭角。
魇妖还未苏醒,陇仪黛俯身将对方抱在怀中,亲昵不已。
“她护着那魇妖做什么?”随枝皱眉低语。
月姑面色剧变:“不好!她可能要完全融合那妖物的力量!”
话音未落,陇仪黛已低头咬在魇妖颈侧。
少女嗷呜一口,舌尖轻轻舔过伤口,像猫儿舐着自己心爱的玩物,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咽。
裴扶绥的妖力顺着血肉涌入她体内,温凉如溪,竟与她自身的帝女花之力纠缠缠绕,生出熨帖的感受来。
陇仪黛原本狂躁的心绪恍然清醒一瞬,她收紧双臂,将少年单薄的身体牢牢箍在怀中。
“扶绥……”她低声呢喃,语调软糯极了,“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啊。”
可她再依赖不安,裴扶绥也不会回答。
陇仪黛的脸更惶恐了:“他们都怕我。你也该怕我的。我……是真的想吃了你。”
此刻的半妖少女,脆弱、不安、可怜。
那些戾气和杀意,都在少年的怀抱中化作绵软的水。
慕时有很想走上前去,像茶室时那样,握一握她的手,告诉她: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可她迈不出那一步。
身为神子,脚下是慕家子弟的血,身后是阿祖的喘息,头顶是慕家千年传承的祖训。
慕时有站在中间,进退不得。
月姑看着她们,心中哂笑。
待庭外有脚步声响,女人却是脸色一变,顷刻噤声。
荷衣举着青灯朝庭中走来,花瓣残片触到灯火,嗤嗤为青烟消散。
她走到陇仪黛面前,瞥见相拥的少男少女,竟生出了少许纠结。
随后,荷衣恢复清冷模样:“果真是个做神女的好苗子。”
一时之间,不知是夸是嘲。
陇仪黛仰脸,四目相对,她下意识抱紧裴扶绥,翅膀合拢,不让荷衣看见对方。
荷衣打量着轻笑,满庭肃杀之气忽地一松。
她抬手,青灯中的火焰便跳出一朵,飘飘荡荡朝庭角飞去。
几只刚孵化的沙虫正从白骨中钻出来,浑身黏滑,口器滴着涎水,甫一见光便发出刺耳的嘶鸣。
光焰所过之处,沙虫纷纷化为飞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几个呼吸间,百余只刚刚孵化的沙虫便被涤荡一空。
荷衣的声音很特别,细声细气:“好了。闹够了吧?这孩子我带走了。”
她指的是陇仪黛。
月姑讶然抬头:“不、不,阁下!此女已彻底妖化,若放任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