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当时又为什么要伸手来抱我?你为什么不把你自己的安危放在第一?如果你没有碰我你也不会差点死了吧?然后你现在还要说是你害的我,你不觉得很可笑吗?如果那天没有你我恐怕在拿到特效药前就死了吧?都这样了你还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推吗?”
“你为什么总要把几件事情混在一起说?”贺醒蹙眉问,“我带你去墓园害你因此被感染是一回事,我因为不想让你情况变严重而抱你是另一回事,现在我不想你冒险查元家的事情所以想让你把账本给我是……”
“什么叫因此?什么叫你把我带去墓园因此我被感染?难道感染的人是和你串通好要一起谋杀我么?”
贺醒扶着额头闭眼沉默了片刻,而后他冷淡地说:“一句话,账本你给不给我?”
“我不会给。”
“为什么?”
“因为你的理由根本不成立,你现在因为一个意外变得草木皆兵生怕我再遇上什么祸事,但我要告诉你的是根本没用,老天要整我那就是要整我,你我再怎么费力挣扎都是徒劳无功。”
贺醒漠然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忽然轻轻地扯出一个有些荒凉的笑:“满满,其实你是不信任我,对吧?”
宿璃微一愣,贺醒直接站起身打开餐厅的门离开,门被狠狠砸上,宿璃微颤了一下,回身透过玻璃门看向他的背影,他正在往楼梯走,宿璃微忽然觉得并不是自己太敏感了,他确实心情很不好,开门的时候表情就很冷。原来那不是错觉,是啊,她怎么会认为是错觉呢,她是一个那么擅长察言观色的人啊。
宿璃微看着满桌的菜,盯着碗里贺醒给她盛的东星斑鱼,泪水忽然涌了出来,她捂着脸低下头,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响着他刚才最后一句话。
满满,其实你是不信任我对吧?
宿璃微想起曾经自己还没有信任贺醒的时候,就是从沈梦深那里调查贺醒的过去,在和沈梦深了解了贺家往事后,再加上当时搜集到的许多线索,她就已经对贺家卸下了怀疑,毕竟沈梦深是贺家保姆的女儿,而且宿璃微也是费了很大力气才能去暗中见她。
后来沈梦深也病好出院了,两个人就再没联系过。宿璃微不确定是不是沈梦深和贺醒透露了什么,例如说宿璃微其实知道沈梦深是贺家保姆的女儿,知道沈梦深从前也多少跟着母亲在贺家呆过;例如宿璃微旁敲侧击费劲打听到沈梦深当时养病的医院后,就瞒着贺醒去过几次,专门问了沈梦深有关贺醒的一些往事,她知道沈梦深是装聋哑,但是为了向贺醒隐瞒她在暗中调查贺家的事情,她在贺醒面前装作不认识沈梦深;例如宿璃微骗贺醒说她是从郑焱那里知道元家和郑家有恩怨,其实她是在向沈梦深调查贺醒的过程中知道的。
再例如说宿璃微从刚认识贺醒的时候就在怀疑贺醒,怀疑贺家和当年花温巷的案子有关系。即使在那之前贺醒把她从江水里捞出来,穿过烈火把她抱起来。宿璃微当时并不觉得这种怀疑有什么问题,贺醒救她不代表她可以因此对他不再设防不再疑心,事后她给了沈梦深一些钱,沈梦深不乱说最好,就算说出去了,宿璃微那个时候也并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情,她那个时候根本不在乎和贺醒是否相互信任。
然而现在不一样了。她不知道是哪里不一样了。如果是三年前他怀疑她不信他,大概她根本毫无感觉,然而现在她却觉得非常悲伤。
她几乎从没和贺醒吵过架,两人每天早上由宿家的司机送去端中,放学如果没有聚会也会由司机送回家,司机常常在分岔路口把他们放下去,夕阳光下他们会并肩走过一段路,然后宿璃微会先告别,他们可能会抱一下也可能不会,贺醒站在路口看着她进家门,然后他才会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很多个这样的下午她和他告别后就一个人往宿家走,打开那扇绛紫色大门,然后关上,每当她关上门后就可以透过门边的单向玻璃窗看见不远处的身影,看见他转过身离开。那么多个暮色里她从来没有回过头,却每一次都能透过窗子看见他刚转过身的背影。
宿璃微不知道他为什么等在那里,其实他没必要确定她有没有安全进家门,毕竟门外有两个警卫守着。有关贺醒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不知道他为什么在一开始就无条件地救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这样默默地注视着她,大部分时候他的神色气质都是冷淡的,虽然外形出众但并没有太多人敢追他,一部分是因为他依然是贺家的少爷,宿家大小姐的哥哥,另一部分就是因为他太冷淡了,虽然他并不算一个话少的人,但可能这只是在她看来。
朝月节过后贺醒没有再来宿家找她,连宿楠请他来吃饭他也拒绝了。过了几天晚上她收到一封消息,贺醒把之前筛选出来比较合适的盛鑫公司截图都发给了她,她没有回复,结合着自己之前筛出来的结果她确定出了最后的三个最有可能的名单。她想贺醒大概是不想她再冒险,但是他也并不想阻止她做她想做的事,这是一种妥协,也是一种我懒得干涉你了的表示。
那之后他们两个之间消息界面就再没更新过,宿璃微计划这个周末出发去那几处公司看一看,原本她大概是可以和贺醒去的,但现在大概只有周辰敛了。周辰敛无异于一个人形摄像头。
“嘶……”宿璃微小臂一痛,她放下弓,小臂皮肤火辣辣的,正在微微发鼓,周五射艺课上,老师本就在时不时在关注大家的情况,见她受伤快步过来,拿起她的小臂看了一下:“打太正了,新手都容易打到手臂,你要不去冰敷一会儿?”?
宿璃微摇摇头笑:“没事没事,就是走神了。”
老师也笑:“打到内侧说明你肘关节转得不够,推弓的时候肘窝要朝内。再试试?”
宿璃微正了正姿势,离弦的箭飞速奔出,正好射中靶子中心。老师说:“还是不太对。微微你协调性和力量很不错,所以能用错的姿势中靶心,但是你还是得把手肘转到位,不能因为这样也能射中就不管了。”
宿璃微点点
头,老师帮她调整了一下动作,之后再射出的几次里几乎都没有中,老师安慰道:“慢慢来,你很有天分,把姿势纠正过来需要一段时间,后面会很快有大进步的。”
老师说完便去一旁指导甄涣笛了,甄涣笛愁眉苦脸,她对面的靶子周边散了一堆箭,靶子上一个洞也没有。
宿璃微按照要求又练了一会儿,她并不怎么相信老师的话,所谓“你很有天分”只是真假难辨的鼓励而已,她从来不相信这样的鼓励。
然而或许真的是姿势刚刚纠正还很不习惯,她接下来的几次都完全没有上靶,心情也越来越烦躁,又一下射出后手臂再次一痛,她忍不住低声叫了一声,捂着手臂蹲下身。
“微微你怎么了?”甄涣笛连忙上前,原本在和她掰扯动作的老师也过来,把宿璃微捂着手臂的手拿开,她几次都打到了同一个地方,原本已经微微发鼓的包已经迅速更加发肿,变成深红色,摸上去更硬,还能感受到那块包下面在剧烈跳动着,老师把她扶起来道:“助教!带宿璃微去冰敷!”
“老师,刚才有人脚崴了,助教送他去医务室了,还没回来。”有人说。
“诶我陪微微去吧。”甄涣笛自告奋勇,一方面是想陪宿璃微,另一方面也是她真不想练这个破箭了。
老师一眼看出来她心思:“你知道去哪冰敷吗?”
甄涣笛摇头。
“你知道怎么正确冰敷么?如果导致她冻伤或者加重肿胀呢?”
甄涣笛尴尬一笑。
老师这两句话把很多想趁机和宿璃微拉近关系的学生劝退了,练习室内的学生都有些唉声叹气,除了本来就很会射箭的人外大部分人都经常抽到手臂,等老师一走恐怕他们直接全把箭扔了跑回教室了,老师摸了摸宿璃微的头说:“那我带你……”
“我带她去吧。”忽然一个男声响起,宿璃微抬起头,林嘉洛把手上的弓箭放到一边。
“你会吗?”老师说。
有人说:“这有什么难的,冰块往上一敷不就得了。”
“时间呢?你知道具体间隔时间和方式吗?”老师冷冷地问。
“林嘉洛会的,上节课就是他帮我敷的!”另一个人说。
“诶不行不行!林嘉洛说好了下一局咱俩比的!我今天非得赢过你不可!”
“你可别丢人现眼了,林嘉洛都没出过九环,你那靶子底下周围都是箭害不害臊。”
“行了别吵了!赶紧练习别趁机偷懒!”老师说完回身嘱咐宿璃微道,“那你跟他去吧,记得回去之后一定不能揉搓这个部位。”
宿璃微点头,林嘉洛有些腼腆地抓了抓头发侧过身:“走吧。”
宿璃微跟着他走到休息室,他从冰箱里取出一次性毛巾,一袋冰块和两瓶饮料,拿出一块大冰块用毛巾包好,然后走过来轻轻把冰块放到她小臂内侧:“扶一下,十五分钟之后给我。”
宿璃微伸手扶住冰块:“非常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