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贺醒也许是因为刚洗过澡,眉目显得更剔透,以至于乍一眼看上去有些动人心魄。宿璃微捂着心口冷静了一会儿,贺醒一直没有再下楼,她在下面打开投影找了些视频随便看了看,沈梦深开始摆桌,她注意到沈梦深专门分了一份餐具放了些食物送去了一楼的某间卧室,她猜那就是贺醒奶奶的房间,她还从没见过这个老人,贺醒也几乎从不和她谈起这些。
谁知沈梦深进去后那份餐具就被摔出了房门,瓷片破碎饭菜狼藉,老人歇斯底里的咒骂声传出来,贺醒正好从楼梯上走下来,闻声疾步跑向了房间,沈梦深一边从房间内退了出来,一边不断鞠躬。门被贺醒从里面关上,把那洪水般的咒骂声也一并关上了。
沈梦深把地上破裂的餐具收拾干净,原地低着头站了会儿,侧过脸撞上了宿璃微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宿璃微静静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歪头,无声地比着口型:“为什么?”
沈梦深张了张嘴,就在这时贺醒开门走了出来,他没有完全干的额发微微挡住眉眼,宿璃微看见他对沈梦深飞快地比着手语,宿璃微看不懂是什么意思,沈梦深拼命摇着头回复手语,贺醒停顿了片刻,回了她几个手语,沈梦深用力点头,然后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宿璃微蛮想装作没看见这一切,但贺醒忽然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她:“来吃饭吧,满满。”
宿璃微应声,关掉投影往餐厅走过去。
“诶,这个酒。”宿璃微拿起餐厅外小桌上的一瓶酒看了看,抬眼问,“哥哥你上次不是说你不会喝酒?度数还不低哦。”
“随便尝了一点而已。”贺醒摆着碗筷。
“雷察尔特,这个酒不好买,你是从郑焱那里买的吧。”宿璃微觉得他有些冷淡,也可能是心情不好吧,毕竟刚才发生了那件事。
贺醒摇头:“郑家最近和段家出了点摩擦,原本郑家能有酒水类商品的更低进价就是因为和段家签了协议,这段时间他那边应该买不到什么好酒了。”
“和段家?”宿璃微想了想,“因为瘟疫么?”
“不是,不清楚具体情况,但貌似是一单香水生意的事情,郑家有个手下意外害死了了段家大少爷最看重的手下,正在协商赔偿。”贺醒抬眼看着她,“尝尝这个鱼吧,沈梦深很擅长做鱼。”
“她不吃了么?”
“我刚才已经让她回家了。”
宿璃微不再多问,低头夹了几块鱼尝了尝,然后她忽然愣住了。
这是名贵的东星斑鱼,却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妈妈做的涧梁淡水鲈鱼。妈妈为了增加鲜味常常清蒸后倒掉腥水,铺上葱丝后淋一勺热油。她还记得妈妈两只手端着那盘鱼一边喊着别挡路别挡路一边把鱼放到桌上,然后把手指放到耳垂上按了按:“快尝尝!肯定好吃!”
还是荀漫的宿璃微会从那个桌底的城堡里爬出来,着急忙慌地拿筷子想尝,被妈妈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手背:“洗手!”
她一瘪嘴跑去随便洗了两下,回来的时候她的小碗里已经是满满的鱼块,爸爸把调料最多的那几片鱼块放到她碗里,然后自己低头大口吃了几块,满面红光地说:“太好吃了!比我上次做的味道正多了!你这才是正儿八经涧梁手法!”
妈妈很骄傲:“那是,你那根本就不对,你肯定是没把油……”
“满满?”
宿璃微回过神呆滞地看向贺醒,贺醒也惊诧地看着她,半晌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抹了抹她的眼角。宿璃微垂眼,看见他指尖上的泪水。她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满目湿润。
“太好吃了。”她轻声说,“好吃哭了。”
“沈梦深是涧梁人,涧梁人是出了名的会做鱼爱吃鱼,普通的鱼也能做的好吃,何况是东星斑。”贺醒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什么调料做法啊,能不能让她教教我?”宿璃微说。
“……她走了。”贺醒说,“我刚才解雇了她,薪水今晚就会打到她卡上。”
“解雇?”宿璃微一惊,“你刚才和她比手语是在说什么?”
“我对她说上次已经和你说过了,奶奶的饭菜等着我来送就可以了,我已经康复了,本身你如果现在选择离开我也可以按照满月的薪水结给你,如果你还是坚持一定要做满一个月再走,那我会给你增加百分之二十的薪水。”贺醒说,“然后她就表示不需要更多薪水,如果我非要给的话她现在就走。”
“……真是奇葩的解雇方式。”宿璃微说,“她是个不错的姑娘吧?”
“我从没和你提过她吗?”
“没有,”宿璃微说,“她有和你提过我?”
“是,你们认识?”?
“怎么认识?”宿璃微心里一紧,“她来你家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宿家养病啊。”
“但她对你有些印象。”贺醒说,“也许是之前我把你从改原江里救出来之后先送到了贺家,她见过你那一次。”
“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她还记得?”
“你给她留下了一些印象,我记得……”贺醒顿了片刻,“她说你给她的感觉有些像贺奇鸢。”
“啪嗒”一声,宿璃微的筷子掉到桌面,滚落在地。
“是吗?”她问。
“我没看出来,我怎么看都看不出来,你们长得没有一个地方像,你比姐姐长得温柔可爱很多。”贺醒边说边重新给她拿了一双筷子,“我觉得她应该只是太想贺奇鸢了所以才会这么说。姐姐生前对她是不错的。”
“哥哥,你好像从来没和我提过你姐姐的事情,这么多年我只知道你们都在隐瞒她的存在,而你虽然因为信任我告诉了我她的名字,却从没在我面前提起过她。”
“因为她是我害死的。”贺醒没有表情地说,“就像我这次差点害死你一样。”
宿璃微无言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冷冷地问:“你非要这么认为么?”
“这不是事实吗?”
“因为是你带我去的墓园,因为你很小的时候可能无意透露了什么,所以你就要把这件事永远扣在自己头上吗
?”
贺醒没有说话,给她夹了几片鱼:“不要再谈这个话题了,吃饭吧。”
“你知道我今天是来说什么的,”宿璃微把筷子一放,“哥哥,我不会把账本给你,我有贴身保镖,贴身保镖你明白什么意思么?我是绝对安全的。”
“你所谓的保镖这一次选择了对你见死不救,你还要这么信任他么?”
宿璃微默然片刻,她并不是对周辰敛有什么感情,她只是不想换一个人这样成年累月地监视她,如果非要有这么一个人,那她宁愿这个人是她已经习惯的面孔。无论如何连玥都加强了对她的监视,那么其实根本不会发生账本被偷的事情,毕竟她房间还有四个高精度摄像头不是么?
可她不能对贺醒说这些,一旦说出去了那根手环就会让她的心脏发出剧烈的痛感,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她再也不想经历了,平时在聚会和人多的地方手环监听效果不好,就会持续触发疼痛,不过那些都还算轻的,她感受到最最疼痛的一次还是在元屾淼帮她打碎卧室的摄像头后,连玥为了惩罚她把她关进了温园,日夜不息地操纵着手环让她痛楚。
“我信不信任他是一回事,账本安不安全是另一回事。”宿璃微冷漠地说,“就算我的安全无法保障,但账本是放在我卧室的,没有任何人可以偷到。”
“你觉得我关心的是这个么?”贺醒把筷子一放,怒极反笑地问。
“你关心什么?我的安危么?你觉得宿家是傻子么被人搞了第一次还会坐以待毙等着第二次?”宿璃微说,“哥哥,我就算没什么用好歹是宿家的人,我要是被谁整死了宿楠脸上有光吗?就算是冲着这一点他也会保证我的安全。”
“他的确在保证你的安全,所以给你派了保镖,可是是人就有发生意外的可能,既然已经有人因为这件事在盯着你了为什么不把这个隐患清除呢?”
“清除?怎么除?转移到你身上是么?”宿璃微说,“如果真是因为我们在查盛鑫所以有人要杀了我们,那也是冲着我们两个人来的,放在我这里和你那里有任何区别么?你是觉得你担了更多风险我就更安全了吗?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做命?好比那天确实有人安排了病患在那里等着我们,可为什么偏偏就是我出现在了那片草丛边?如果我们谁都没靠近那里不就没事了么?如果他不是正好有力气爬出来不就没这些事了吗?”
“那个人既然安排了这些,就是想把我们之中的一个先感染上,另一个自然就会被传染。”贺醒冷静地说,“你想一想吧,如果那天被摸到的人是我,你会因此害怕所以不碰我远离我么?我希望你会这样。”
“……你希望我会这样?你希望我会因此远离你,你希望我马不停蹄把账本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你然后独善其身?你希望我根本不把你当人看,是么?”
贺醒眉眼间难得露出一些烦躁:“这是当不当人看的问题么?自保没有任何问题,你想自保我完全支持,我不会觉得有任何问题,你在任何时候都应该把你的安危放在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