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不敢揣度您的心思。您有什么想做的尽管吩咐,我一定照办,万死不辞。”
“敢不敢揣度是一回事,你作为下属该知道我想要什么,否则也不至于说出这么愚蠢的话。”女人说,“我想要贺昭衍死,为了这件事我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荀漫,包括这个我曾经想过千万不要杀掉的女孩,你明白么?”
“那我现在立刻给K利回信!”
“站住。”女人侧过脸,第一次真正把目光落到边二脸上,“告诉K利我答应他了,半个月,半个月内余司焰不同意签字,让K利把自己的人头送到我面前,我会考虑让他底下人的死法不那么凄惨。这个世界上敢威胁我的人最后都会死,没有人例外。”
边二愣住了,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还是恭敬道:“是!”
“给段家家主的药可以停一段时间了,特效药一出来他的麻烦就解决了,余司昭一时半会儿不会真动他,把药给他用是浪费了。拿去给K利吧,他最近劳心费神多滋补一点也是好事。”
“啊?”边二大骇,“可是K利他还很年轻啊,而且那种半成品,如果这么年轻就服用的话会……”
“你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么?”
“……属下确实不明白,属下一直很愚笨。”
“你们不明白的事情多了,还要我一句句解释么?”
“是我冒犯了。”边二脸上冒出了细汗,一部分是热的,一部分是紧张的,尽管他已经在女人身边多年了,还是时不时会觉得怕她。这屋子里温度比外面还高,可女人还穿着厚厚的大衣,脸上连一滴汗水也没有,整个人苍白如冰。
“好了,你回去吧,有情况再来汇报。今天我算是被K利那个疯子摆了一道,为了救荀漫只好先救贺昭衍一命,不过迟早我会让他百倍还回来。”女人的眼神暗下来,说话的时候有些咬牙切齿。
宿璃微是听见雨声后醒来的,她睁开眼,眼前是如同闭眼一般的黑暗,只有细碎如落珠般的声响打在耳畔,这应该会是改原夏季的最后一场雨,她从夏天还没有正式来临的时候病到了夏天最盛大也最接近结局的时候,早已超过了连玥为她请假的时长。
腿仍然非常痛,小腿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了,不过蓝斑已经侵占了那块刚刚痊愈的皮肤。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痛楚,于是似乎就可以忽视了,只是她没有什么可以用来转移注意的方式,她只是日复一日地昏睡,发呆。
无聊的时候她就会想起一些细碎的往事,比如有一次她和贺醒一起去美术馆看画,他们看了很多画,后来却一起在梵高自画像前驻足,然后沉默,就好像突然都不会说话了。
最后还是贺醒先开口说:“满满你喜欢吗?”
“这幅画吗?”宿璃微想了想,“说不上来的感觉。哥哥你呢?”
“我觉得他是在哭。”贺醒说。
“在哭么?”宿璃微很诧异,贺醒点了点头,宿璃微想说我没看出来啊,于是她凑近了一点睁大眼睛,盯着看了很久才隐约看见了那眼眶外的泪。
“这真的是眼泪么?还是错觉?”宿璃微那时候很不确定地说。
贺醒摸了摸她的头:“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
之后宿璃微反复看过那幅画很多遍,她始终不能确定那是不是泪水,但她一直很想问问贺醒他到底是怎么看清的,明明大家离得都不算很近,但是他却一眼就看出来了。
此刻重病的宿璃微想起这段回忆,心里莫名很怅然,眼前仿佛浮现出了那幅画的样子,连细枝末节都记得很清楚,她也不知道自己记得如此清楚是由于什么。
“你在为了什么而流泪呢?”宿璃微无声地喃喃着,外面天已经黑了,但她感受不到有点冷的夜风,也看不见凄清的月色。不知不觉间她又昏睡了过去,也可能是幻觉或者痛昏了,眼前冒出一片野红的花园,她在里面旋转躺卧,荆棘扎破了皮肤,才恍然间睁开眼发现那都只是似幻似梦的东西。
她的幻觉里大部分时候是孤单的,偶尔只会出现一个人陪着她,那个人会拉着她的手在花园里旋转奔跑,风声割面,他们朝着遥远的地平线狂奔,好像一往无前,全然忘记了那其实是一片红荆棘丛,尖刺割破了他们的脚踝,但他们还是往前忘我地飞奔着,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没有说,只能看见天际仿佛越来越近的流云,被晚霞染成夺目的金红。
她在狂奔中侧过头,飞扬的发丝遮挡了她的视线,但幻觉中的那个人也转过头,她看清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然后她就醒了,眼前只剩下彻骨的黑暗。
所以当眼前出现一缕微光的时候宿璃微觉得这大概是幻觉,她没有反应,一直到那个穿着防护服的医生给她喂下一粒药,咽下去的时候并没有太多感觉,但就在又一场昏睡之后再度醒来时,那种烧灼般的痛楚忽然就烟消云散了,就如同遍处开裂的皮肤自己一寸寸地愈合,轻盈的感觉让她忍不住睁开眼,看见的是医生如释重负后微笑的脸,藏在防护面罩之下,隐隐约约的看不真切。
“宿小姐,恭喜您痊愈了!”医生说。
宿璃微有些蒙,撑着床坐起身,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的腿,那上面的蓝斑已经消失了,皮肤和原本的状态一模一样,只是伤口那处还有些刚愈合的痕迹,她伸手摸了摸,已经一点也不痛了。
“……结束了么?”
“结束了!您辛苦了!”医生说。宿璃微能看出来他是真的很开心,他因为自己救好了她而开心,他因为她还能活而开心。
于是宿璃微觉得自己似乎也应该开心一些,但她却笑不出来:“哥哥呢?哥哥是不是也好了。”
“贺少爷的恢复能力很强,已经可以正常起居了,您可能还要休息一周时间。”医生说。
“现在是几月份?”
“已经是八月中了,不过还是暑假期间,您可以安心休息。”医生说。
宿璃微还想说什么,但门弹到墙边,她抬眼看过去,连玥抱臂倚靠在门框上,逆光的身影看不清脸。
“宿小姐,我就先告退了。”医生说完离开,连玥朝他点头示意表示辛苦了,而后看向宿璃微:“今天开
始就回卧室吧,尽快恢复恢复精力,这段时间你不少朋友都要来看你,送的礼物我都让人放在卧室了,你一会儿可以看看。”
几个佣人快步走进来,她们把宿璃微换好衣服放上轮椅往外推,宿璃微本想说其实自己已经可以走了,但是这群佣人其实并不听她指挥。经过客厅的时候她发现沙发上除了宿楠还坐着一个男人,那男人看见她后立刻站起身,问宿楠:“这就是宿小姐吧?可真是受苦了。”
“是,多亏了段家实验室研制出了特效药,否则还不知道要遭多少罪。”宿楠说着回身问,“微微你感觉好点了吗?有什么想吃的让徐厨师做,这是林玄生林叔叔。”
“叔叔好。”宿璃微说。
“诶,微微你快去休息吧,我看你脸色蛮差的,现在病好了就可以多补充补充营养,应该没几天就完全康复了。”林玄生殷切地笑。
“这是林叔叔送你的礼物,收着上楼拆吧。”宿楠把礼物盒拿给宿璃微。
宿璃微道谢后被推进电梯又推进卧室,那群佣人把她安置好就关上了门,宿璃微抬眼看向那四个监控,觉得这只是从一个监牢到另一个。
她拆开礼物盒,然后手一抖,盒子就这么掉落在地,一条白色的裙子可怜地躺在地上。
宿璃微愣了很久,才听见自己急促而惊惧的喘息声,她伸手抹掉眼角流出的泪水,弯腰把裙子捡起来。
这是个奢侈品牌的定制裙子,质感和外观都很不错,大概是林玄生精挑细选出的礼物。但是宿璃微只是把它扔进了衣柜最底层,她靠着轮椅平复了一会儿气息,等到眼前闪烁的猩红画面渐次暗下了,才起身走到桌边。
她拿起手机,上面有许多消息,大部分来自甄涣笛和阮樾,其他加过联系方式的人几乎都来慰问了她一遍,甄涣笛每天都问一句她好了没,在7月20号那天发了句生日快乐,阮采凉隔几天发一句,中心内容大概就是想确认一下她没有突然死掉吧?贺醒昨晚发了一句满满你好了吗?我已经差不多痊愈了,明天可以去看你。
细细看下来,整个列表只有元屾淼那一栏是空的,没有消息提示。
宿璃微懒得理阮采凉,把其他人一一回复了一遍,然后看向桌子。桌上确实堆了不少五花八门的礼物盒,大多是想来看望她却被连玥以各种理由拦下后留下了礼物,她一一拆开摆好,没想到还有阮采凉的一份,他似乎是和甄涣笛一起来的,两人的礼物盒放在同一个袋子,一个里面是靠垫毛毯保温杯,一个里面是一大束花和品类繁杂的营养品,都在明信片写上了名字,她分不出来哪个是甄涣笛的哪个是阮采凉的。
整理到最后有份水果篮,她本想直接收起来,无意看了眼明信片,却愣住了。
上面用非常熟悉的字迹写着:早日康复,生日快乐。落款是元屾淼。
宿璃微有些诧异,她一是没想到元屾淼会给她送礼物,二是没想到连玥会同意收元屾淼的礼物。
不过说起来也没什么奇怪的,毕竟连玥从前反对她们做朋友,而现在她们根本不是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