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过去了,他的眼神一直没有变过,宿璃微常常想问世界上有如此炽热到费解的爱吗?为什么在一切的最初他们分明互不相识的时候他就要朝她伸出手呢?那并非简单的热心,她能感觉到披着男孩的外套时他温暖的怀抱,他的动作甚至有一些慌乱,就和他今天抱着她上车时一样的慌乱,只是常常被他冷淡的表情遮掩了而已。
宿璃微不明白,她从来就想不清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他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图就来救她呢?她不能理解这种行为,因为三年前她之所以爬向钟表上的男孩并不是因为感恩或者什么心的萌动,她只是为了让贺醒活着接受她的调查而已。
她要调查那场由荀枫被执行死刑而告终的杀人案,宿楠连玥在逼她作伪证后收养了她,她要查出真相,查出那个案子的凶手究竟是谁,究竟是谁杀了郑凛父母,否则她永远无法为父亲伸冤。按理来说她应该从郑凛父母的仇家入手,但是郑家一向与各大家族相处和睦,也算不上大家族,树敌并不多,何况郑凛父母早就退休了,她之前从郑焱那里旁敲侧击地打听过一些,郑凛父母没有私仇,至于和其他家族的矛盾,宿璃微除了知道郑家和元家曾经有过过节外就没什么信息了。
所以宿璃微转变了思路,既然是宿家想为杀人者隐瞒,那么调查也可以从宿家开始。可宿家和郑家关系很好,在郑家出事那段时间宿家还和郑家有合作项目,这个项目因为郑凛父母的丧事推迟了一段时间,最后效果也受到了影响,宿家的利益受损,再加上郑凛父母当时已经退休,并没再参与什么事情,因此宿璃微认为宿家没有太大可能直接谋杀郑凛的父母,更可能是那个凶手和宿家有什么联系,所以宿家必须帮凶手隐瞒。
最重要的是她一直在被宿家监视,宿家不介意她查别的事情,反正她查出了任何事情也没办法说出去,但他们自然不会让她直接查到宿家的任何事情,她只能从和宿家关系密切的家族下手。
宿家既然愿意收养贺醒,还和贺家关系密切,贺家自然就是她必须要查清的对象,所以贺醒不能死,贺醒不能在那个时候就死去……这就是她救他的原因,之所以冒着生命危险不过是因为查不出真相的人生对她而言无异于更深的地狱,即使她知道就算她查出了什么,也早就失去了让真相昭告天下的能力,宿楠连玥无时无刻不在监听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只是一个将死之人而已。
但这一切本不该是这样,如果卢田田在葬礼上真的带走了她,她就不必受这样的煎熬苦楚。卢田田是个很鲁莽又过分激动的年轻人,也许除了贺醒还会有其他人发现他偷偷溜了进来,可是宿璃微就是无法接受这个人是贺醒。
她恨着这个阻止她逃跑的人,她绝无可能爱上他……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明不明白什么叫爱,可她知道至少在某一个瞬间,她真的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烫伤了。心火燎原。
然而爱不是能救她的东西。宿璃微忽然觉得非常累,非常疲惫,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座囚牢呆了多少天,上次和人说话还是面对樊家家主的时候,自那之后她再也没开过口也没有见到任何人,每天定时定点的三餐会在窗口摆好,这个狭窄的房间只有一张床和一块洗漱间,除了饭点时从窗口透进来些微光亮之外没有任何光和风能进来。
她日复一日地昏睡,失眠或噩梦,梦里是猩红的小巷里溅落到脸上的血,传说中索魂的雾马民歌纠缠环绕着整个梦境。梦里是闷热的炎炎夏日里抽到脸上的巴掌,一个人把她的脑袋用力往水里摁。
她觉得那些印子好像从来没有消失,于是从那以后眼泪流在脸上就好痛,提醒她不能幸福,不能接受所谓爱,她要做的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她身上的枷锁一件也没有摘下……可或许这次感染也不是一件完全的坏事吧?毫无根治办法的疫病就这样降临在她的身上,或许就这么结束一切也不错吧?为什么偏偏是她呢?为什么走进小巷的人偏偏是她?为什么被那个蓝斑病人拽住脚腕的人偏偏是她?
宿璃微把头埋入被子,即使这个房间没有监控,她仍然习惯性地感觉到有人在注视着她,于是她把整个身体用被子紧紧包裹住。
滴答,滴答。
是水声么?
八岁的贺醒懵懂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黑暗,让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睁开了眼睛。他试着动了动手,发现手脚都被什么东西牢牢绑住了,嘴里还塞着东西。他怀疑自己是被放在一个箱子或者棺材里,空气十分逼仄,头顶似乎有一下下的水声滴到棺材板上,他能幻觉般感受到水落在眉心的冷。
贺醒觉得意识分外沉闷,他记得他本来是半夜突然发了高烧,父母都不在家,私人医生也联系不上,贺奇鸢一个人把他拉扯到医院然后给他挂号输液,一直守在床头等他退烧。
可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头很沉,他不确定是烧没有退还是被下了什么迷药,空气越来越稀薄,并不是彻底的窒息,但每一口呼吸都逼仄无比。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下一秒,头顶的棺材板露出了一点光线,他下意识闭上眼,霎时间天光大亮,一只手拎着他的后脑把他扯了出来,粗鲁地用力扇了几下他的脸让他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张戴着黑色口罩的脸,他只能看见那些人露出的眼睛,像一只只幽幽盯视他的恶鬼。
“这小孩多大啊?白白嫩嫩跟个女孩似的。”
“七八岁吧,跟他姐姐长得真像。”
“啧啧,贺洺那边怎么样了?”
“已经急疯了,正在联系宿家一起找人呢。”
“他姐姐醒了么?”
“醒了,咬伤了好几个兄弟,跟个疯子似的。”
“见血了么?她的血可是好东西。”
“先随便捆一下吧,两个小孩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贺醒被一人拎着甩到一个铁质平台上,解开绳子转而用束缚带固定好,那人动作十分粗暴,他小腹扎到某个尖锐突起的一瞬忍不住痛呼了一声,冷汗顺着额角流下,眨动着湿漉漉的眼睫他看清了自己身处
何方,这是一个天平状机关,机关连接着锋利的刀刃,在他的另一端是同样被绑在机关上的贺奇鸢,她嘴角和下巴上都是血,眼神阴冷又讥诮地盯视着他,又或者是他背后的那些人。
贺醒刚试图挣扎,贺奇鸢就痛呼一声,那几个人阴恻恻地笑起来:“可别乱动啊小朋友,你们之中有一个人动了另一个人就会很痛哦。”
贺醒立刻不动了,那几个人不知道去做什么了,把他们两个人晾在这。
他看着贺奇鸢痛苦的表情,头越来越昏沉,仿佛有千钧重石压在前额。他意识到一直挂在颈间的长命锁不见了,大概是被绑的路上被扯掉了。
突然间他的小腿一痛,一柄刀刃抵入了他的小腿,极致的痛楚蛇一样钻入心头,贺醒却连叫痛的力气都没有了,在他朦胧的视野里贺奇鸢咬着牙用力地挣扎着,每一下动作都让他钻心刻骨地痛。
他想贺奇鸢未必不痛,她手腕的皮肉反复摩擦着粗砺的皮带,已经落下了滴滴血液,但她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雪花般纷繁的痛一下下落在贺醒身上,他觉得意识下一秒就要被这锋利的刀刃割破了。
“不要睡!”贺奇鸢对他说,“这里有缺口,你试着磨一下,怎么能就这么躺着等死啊!”
贺醒想说我真的太累了,而且我动一下你就会很痛啊,但他没有力气了,痛楚已经变成了麻木,他觉得极其疲惫,可能是真的太痛了,幻觉中那一下下的痛感变成了雪花般飘忽的东西,他感觉丝丝舒服的凉意沁入鼻尖,身体变得越来越轻盈,越来越飘渺,仿佛就这么沉睡了也不错。
“干什么呢!不老实呆着是在干嘛!”
那群人回来了,很吵很吵,贺醒耳朵一痛,为首的大汉似乎是扬手扇了贺奇鸢一巴掌,另外几个人过来抽了他几下看他是否还活着。
“这小子怎么要死不活的,他姐姐跟发疯了一样,同样的药怎么这么大区别?”
“你没看那女的动机关了吗,我真是服了,这不是她亲弟弟吗?”
“都别吵了!这药对伽马基因的人抑制作用更强,明显这小子比他姐的血好!”?
“按老大的意思,我们是不是得留着这小子?”?
“留个屁啊,你没听出来老大一个都不想留么?”
“你的意思是?”
“把这小子抓去研究研究,那女孩直接处……啊!”
男人捂着后颈瞪大双眼,顷刻间就摔倒在地。贺奇鸢吐出一口血,血里有两颗牙齿和一些零碎的金属零件,她大概是在几人争吵的时候直接把什么东西啃破了,并用裸露的尖锐金属刺破了男人的后颈。
她这一下就像巨石被砸入水面,几个人一拥而上将贺奇鸢控制住。
“靠!居然让这死小孩得手了!”
“直接杀了得了!我还真是小看她了!”
“先别轻举妄动,贺洺那边已经快找过来了,老大还没接电话。”
“那先给她打镇定剂,让她老实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