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有一次宿璃微被暴雨困在贺醒家里,两个人一边喝着热茶一边随意闲聊,宿璃微问起贺醒手上的疤是怎么弄的,其实她很早就想知道了,但又担心太冒昧,她总觉得伤疤这东西得等到两个人关系够近才能提,而她不确定多近才算近。
贺醒说是有一回父母吵了很激烈的架,他妈妈宋筱婷把青花瓷花瓶打碎了,里面的木兰花枝条散了一地也无人过问。
“妈妈和姐姐都很喜欢木兰花。我想去收,明明只是很轻地碰到了一下瓷片缺口,血就滴下来了,”贺醒那时候把袖口纽扣解开,褐色的手串下是一根红线,红线下就是那条疤痕,“很多血,比这根红线还红。我没有叫,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呆呆地看着血往外涌。”
“痛么?”宿璃微问。
“很痛。非常痛,而且看着自己的血流出来我觉得头晕,然后姐姐发现了,真奇怪,只有她发现我在流血,她就叫起来了,叫得撕心裂肺,好像被割到的人是她一样。我猜她只是很想尖叫,无所顾忌地尖叫,你有的时候不会有这种想法么?”贺醒看着她。
宿璃微伸手捂着茶杯怔怔地说:“可能以为够大声就会被听到吧。”
贺醒说:“她的声音比父母两个人的争吵还要大。爸爸疯了一样冲过来,妈妈一边哭一边给医生打电话。满满你知道么?其实我现在回想起来印象最深刻的是我的血沾到了地上那幅浅绛山水画上,原本是挂在墙上的,也是被他们争执间打落的。我记得我的血正好流在那幅画的天空上,原本浅浅的红色被染得很红。姐姐跟我说画是爸爸创业成功时送妈妈的,在吵架那天以后我再也没看见过那幅画,虽然父母过了一阵子还是和好了。”
宿璃微把茶杯放下,一只手轻轻地摸了摸那道疤痕,贺醒的手臂微微一颤,她轻声说:“如果及时处理了,是不是就不会留疤?”
“留下来不好吗?这至少证明他们存在过,给我留下过一些东西。”
“他们留给你的就只有这些吗?”
贺醒哑然,一时之间很多画面纷至沓来,从父母送他的雪鲸木珠到红线和长命锁,再到他脑海里浮现出的是浩瀚无垠的星空,十三岁的他站在沙漠中的天文台,视线穿过望远镜投向那些遥远至极的星星。真的太亮了,亮到目光都快被扎破,可还是固执地要去看那些发着光的东西,那么多的星星啊……贺醒一直觉得那就是他理想中世界的样子,他是想活在那样的一个世界的。
抵达天文站的前一晚宋筱婷给他打来电话,他靠着宿舍墙壁拿着电话,和她交代自己已经到了,什么都没少带,水装了很多,宿舍条件不赖,你们出发了么?你们不是难得有空要去春客玩么?
“你不在我们两个人有什么好去的啊,你那里是不是很干燥?一定得小心中暑和用电。”宋筱婷絮絮叨叨地说。
贺醒轻轻应声,他记得电话那边甚至传来了贺洺难得的玩笑话,于是贺醒在这边也靠着墙壁笑。那段时间父母的关系很好,他们除了吵架的时候关系都很好,而姐姐已经离开五年了,贺醒长成了姐姐去世时的年龄。
他觉得一个人的离开就像是一场大火,火烧得最烈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只剩下在他心底铺着的一层灰,灰永远不会离开,就像一幅被铅色打底的纸,无论在上面涂抹多么瑰丽的色彩都是徒劳,因为它永远都会是一幅暗沉的样子。
但后来对着望远镜看那片星空的时候贺醒无声地落泪,他想他或许可以相信世界是美好的,璀璨的,任他描摹的。妈妈总叫他贺醒,那是他刚出生时妈妈给他取的名字,意思是庆贺他醒来,不过后来被贺洺改成了贺昭衍,因为贺洺觉得他的名字要和姐姐的匹配,姐姐叫贺奇鸢弟弟叫贺昭衍,这两个名字一说出来大家就能感受到父母对他们寄予的厚望。
宋筱婷很快妥协了,所有争执里她总是妥协的那个。她只是固执地一直叫他贺醒,贺洺没有多说什么,或许是他也觉得这样叫着蛮顺口的。于是贺醒也总和亲近的人说你们可以叫我贺醒,他很喜欢这个名字,这个世界上单纯有人因为他睁开双眼降临于世而开心,他的存在是个值得庆祝的事情,他在一些人眼里和星星一样珍贵,他也把那些人当成星星。
然后呢?
然后大火过境,曾经闪烁在他记忆里的星星一颗颗地熄灭,一张又一张脸出现后消失。恍惚间鼻尖似乎又闻到了沸腾的灼烧气味,关于那场发生在他十三岁时的火灾他已经记不得太多的细节了,最深刻的印象只有贺洺把他用力推出窗户后凄切的眼神,那眼神下一秒被大火吞噬。
他记得警官曾和宿楠说可惜啊,其实一开始宋筱婷就敏锐地发现火势了,但是为了上去救下还在二楼睡觉的儿子,夫妻两人一个都没逃出去。
宿楠那时候叹了口气说火灾前不久贺醒才去的沙漠游学吧?谁会想到刚回来就出了这种事。
眼前产生了幻觉,一颗又一颗星星在贺醒视野里旋转轰鸣,然后一颗又一颗熄灭。他拼命地奔跑,伸长手臂追逐着那些将灭未灭的星星,可星星们还是一个个黯淡下去,只剩下最后一颗还发着微弱的光亮。
恰在此时手术室的灯暗下,门缓缓打开来。
他立刻冲了过去,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还是在害怕,医生平静地摘下口罩道:“抱歉,我们已经尽了全力,但出血量实在太大……”
“啪”一声,最后的那颗星星熄灭了,尸骸混入无边无际的夜色中,天空是彻骨的漆黑。
宿璃微穿着睡衣坐在床边发呆,她已经洗过澡了,但还是感觉颈侧莫名的痒,就好像仍然能感觉到那种似有若无的湿润感。她不太确定那个时刻贺醒是不是哭了,因为那种湿润感实在太淡了,而且她从来没有看过贺醒哭。
后续的事情其实并不复杂,因为贺家除了贺醒没有任何一个人还活着,赵滋梅在贺洺死后就疯了,按照霖国法律精神病人不能继承遗产,所以当时贺
家倒台后贺家的资产就都转到贺醒名下了,而且相当一部分遗产还被陈家用了些手段冻结过,是在宿楠的帮助下才解冻了许多。
赵滋梅大概明天就能下葬,并没有葬礼之类的事情。宿璃微也是刚刚才知道,贺醒其实几年前就已经在墓园买了块地给赵滋梅。
宿楠在陪贺醒处理后面的事情,并让周辰敛先把她送回家。宿璃微不确定宿楠是不是在刻意减少她和贺醒之间的接触,否则她无法为这种疏离找出理由。但最让她困惑的是贺醒不可能察觉不出这一点,可他也没有反对宿楠的行为。
她把头深深地埋进臂弯,那种被紧紧拥抱的感觉还残留在身上,好像十几年来头一回感受到被强烈地需要,她以为贺醒很需要她,但是最后贺醒只是轻轻地温和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回家吧,明早你还要去上课。
她想说你不需要我陪你吗?但贺醒已经转身和宿楠一起去办理手续了,她站在原地,声控灯亮起又暗下,她不可能错认贺醒刚看到她时那一瞬间的眼神,她觉得他明明是很想有她陪着的,可是他总在她准备开口的前一秒松开她,退后三步,把自己和她隔得很远。宿璃微觉得自己好像无法靠近他,就算这个人此刻站在她眼前,她也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看透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此刻坐在床边发呆的宿璃微眼前忽然浮现出很久以前那个暴雨夜,她来贺醒家吃完饭后正准备走,推开门才发现外面雨流瓢泼。
“你们家玻璃隔音这么好啊?我坐在房子里一点声音都听不见。”她把门关上,满面湿冷的气息让她有些发抖。
“因为奶奶容易被吵醒。”贺醒说,“而且我不喜欢雨声。”
“是么?”宿璃微笑起来。
“你很喜欢么?”贺醒问。
她静静地望着贺醒的眼睛,那双犹如琥珀色深海一般的眼睛,仿佛只要看着他就可以慢慢冷静下来。她很想说不是,我很害怕下雨,每场雨都让我觉得空气里飘浮着血腥味,我害怕在雨天出门我害怕隔着玻璃看大雨倾盆,我不知道这滚过苍穹的惊雷是否在几年以前同样莅临过涧梁的天空,我曾经在那里走过一场雨,然后世界就此颠覆。
但她只是轻轻地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怎么和贺醒聊起往事的她不记得了,准确来说只是贺醒单方面的倾吐,她对于过去只字不提,她不确定贺醒有没有感觉到她的回避,按理来说往事是需要彼此交换的,否则会很不安,但在她回避自己过往的情况下他还是说了许多他的事情,说了童年说了烦恼,说起了不苟言笑的父亲和温柔到有些软弱的母亲,最后说到他那个已经离世的姐姐。
其实许多事情宿璃微已经从沈梦深那里知道了不少,她一直记得沈梦深说在贺洺眼里贺奇鸢是个死气沉沉的女孩,然而贺醒却说贺奇鸢很骄傲,她是个从不低头的人。关于那个姐姐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宿璃微却能感觉到那其中压抑的,深切入骨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