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司焰站在原地看着余司昭转身离开的背影,良久后他垂下眼轻轻笑了一下,有时候他觉得余司昭是个冷漠到六亲不认的女人,但他知道他没有看错,刚才那个瞬间他真切地在余司昭眼里看到了一种叫做怜悯的东西,他觉得至少刚才那番话里她真的有把他当成弟弟。
然而他伸出手轻轻地按住心口,是么已经二十四岁了么?可他觉得心口里传来的痛感和几年前并无分别,那毕竟是同一颗心脏。
“什么?奚阙逃来改原了?”甄涣笛大骇,“那可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他是拐卖案头目,不是直接操作拐卖的,你懂不懂?就是那种指挥犯罪网络的,这种人没帮手孤身一个逃出来也干不成什么事,何况谁敢算计到你头上?”阮樾说,“要我说他都不一定活得成,据我所知他应该还没到伟耶,你想想改原各项制度多完善啊,哪个公司敢收留犯罪分子?又不准乞讨,他连养活自己都是个问题。”
阮采凉不以为然:“那他干嘛费劲逃出来?那可是最高级别的监狱,先不说他到底怎么逃出来的,肯定是有什么预谋啊!而且他当时被余司焰抓进去还有个罪名是恶意杀人吧,完全是恶棍,这种人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好说。”
“说得有道理诶。”甄涣笛点头。
“有个屁的道理!”阮樾弹了弹甄涣笛前额,“段家和慕家都在派人查,改原世家也很配合,这么多力量,他单枪匹马哪里对抗的了?别自己吓自己。”
“诶你今早作业写了吗?借我看一眼。”宿璃微对甄涣笛道。
“你看人微微就一点不操心这事,就你天天疑神疑鬼的,自寻烦恼!”阮樾对甄涣笛说。
“哎呀我就是胆小嘛,谁知道他逃出来要干嘛?万一他有什么同伙呢?”甄涣笛说,“好啦好啦我不想了!微微你借我作业干嘛,我正确率还没你高,你怎么不拿贺醒的?”
“哥哥请假了啊,你不知道么?”宿璃微说。
“啊?请假了?他怎么了?生病了?”甄涣笛说。
“家里有事吧。”宿璃微说。
几人都对贺醒家的情况略有所知,因此不再多问,甄涣笛说:“洛橘桑说她快回学校了。”
“她和你说的?”阮采凉问。
“不是,前几天我妈妈和她妈妈吃饭聊天说到的。”甄涣笛说。
“你早上没在和她聊天啊?我还以为你和她聊呢,一整节课抱着手机没回头,我看你是一点课没听。”宿璃微说。
“她不听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拿她作业干嘛?”阮采凉问。
“我感觉这里印刷有点问题,看看她这本是不是这样。”宿璃微说着看向甄涣笛,“你不会又找了个小男朋友吧?”
“上次那个不就是个劈腿的么?不会吧甄涣笛你没再和他纠缠了吧?”阮樾说。
“我没有!”甄涣笛显得有些生气了,就像被说中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阮樾给她顺毛:“我们也就随口一说,怕你太单纯又被骗了,别激动嘛。”
“我没激动。”甄涣笛说,“你们别瞎说,反正我是不会再谈了,长久的感情根本不切实际。”
“啧啧,看透世事啦?”宿璃微揉了揉甄涣笛的脸。
上课铃响了,阮樾离开了教室,几人也坐好拿出课本,宿璃微看了眼面前纸上整理出来的思路,她计划之后去一处福利院探访一下,她综合各种情况分析后确定这个福利院大概就是当初那个末已学校黑户孩子最后的去处,她想去看看能不能查出些什么,为此她换了好几个身份终于和福利院约上了下午的时间,只要去了她就能基本确定林家是不是真的和元家有牵连。
林嘉洛说林家没对郑家下过手,但元家毕竟和郑家结怨过,除非能彻底洗清林家和元家的牵扯,否则她没法真的排除林家在当时花温巷案件中的嫌疑,毕竟林家这一次不就准备对郑家下手了吗?
放学后宿璃微拿着习题册去办公室问题目,她仍然在努力学习,尽管以她的寿命大概无法支撑到大学了,但是她想逼自己忘记自己快死了这件事,最好的办法就是假装自己还能一直活下去。
班主任见她进来很是惊诧:“微微你不回去吗?”
“哦我有一些题目不太明白,想请教一下您。”宿璃微把习题册递过去说。
班主任若有所思:“你是不知道么?”
“知道什么?”宿璃微不明所以。
“宿先生没告诉你?贺昭衍奶奶急性脑溢血被送去抢救了,贺昭衍在三院守着呢,我还以为你放学也急着去……哎!微微!微微!微微你习题册还没拿走呢!”班主任朝着大开的办公室门喊道,然而女生已经飞奔跑远了。
分明只是下午,但或许是地理方位又或者是因为窗外树木太茂密,手术室旁的这一方角落显得非常昏暗,暗沉光影把那个人的身形切割得有些寥落。他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弯着腰,一手无聊地摸着排椅上的圆孔,手指沿着圆孔的边缘游走,指尖留下深深浅浅的印子,很快就淡下去了。
贺醒有些困倦,他已经两三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这阵子赵滋梅晚上突然大喊大叫的情况特别频繁,他不敢存侥幸心理,因此每次听到动静就马上惊醒下床奔过去看,也还好是他没存侥幸心理,所以及时发现了昏倒的赵滋梅。
医生没有和他说太多细节,但是他偶然听见有医生在向宿楠汇报情况,说赵滋梅原本的精神问题与脑损伤后的症状交织,情况会非常复杂,而且脑溢血即使及时抢救成功率也并不算高。
三年前的贺醒也是这样坐在手术室外,只不过那时候在手术室里的是他的爸爸妈妈,此刻是他的奶奶。不过贺醒想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他都是那个等待着死亡通知的角色。
是的,贺醒心里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他想赵滋梅大概是救不回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冥冥中有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很熟悉,他隐隐觉得自己要失去什么了,那是一根很细的线,连接着他和这个世
界,这个世界并不令他愉快,也没有给过他太多满足,甚至有的时候他觉得有根线就像是绑在颈间的白绫,缠得他几乎快窒息。
但现在这根线就要断了,这是他和世界之间的最后一条线,一旦它断了那么从此以后他在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一个亲人,没人再能知道他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没人再和他流着相似的血液,没人再知道他年幼蹒跚学步时的样子,没人再记得他降临于世的第一声啼哭。
真孤独。就好像一个人漂浮在茫茫海面,他感觉自己在一点点下沉,一点点被淹没,窒息。他在心里呼喊,歇斯底里地哭喊,喊破了喉咙,可没有用,他只是一味下坠,坠入了很深很深的无底深海,没有光亮也没有声音,他甚至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活着,他只能感觉到无尽的水压了过来,这些海水把他和世界阻隔开来,他无法被任何人听到或看见,他的嘶吼等同于沉默,他的呐喊等同于无言。
救救我吧。
或者和我一起下地狱。
……谁会愿意呢?谁会愿意靠近这样的我呢?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着一个能看见我的人么?看见我沙哑的灵魂,我蜷缩的灵魂,我在深夜里被海淹没的灵魂。
“哥哥!”
贺醒慢慢地抬起头,他的视线有些发晕,噪点中那个女孩的面容被氤氲成模糊的白皙,她似乎在靠近又似乎在远离,然而面貌却一点点清晰起来,他看清那双灰色瞳孔的下一刻就感觉到了温暖的怀抱,然后他反应过来他是站起身来抱住了她。
宿璃微身形一愣,贺醒抱得很紧,她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颤。她伸出的手停滞地悬在半空,良久后才轻轻地按在了他的脊背上。
宿楠气喘吁吁地拐过拐角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灰暗角落里相拥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连玥走过来的时候也和他一同愣住了。
窗外的暮色一点点被黑暗吞噬,声控灯也熄灭了,连玥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屏息,她能感觉到宿楠身形的僵硬,他们毕竟是很多年的夫妻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大概很想问问贺醒真的么?即便到现在你最想拥抱的人依然是她么?
这像是一种嘲讽,难道那一天他和贺醒说的话完全没有任何意义么?难道即使贺醒已经知道了未来的命运会是什么模样,仍然要选择沿着既定的路线一步步走至末路么?
连玥在这个瞬间很笃定地相信宿璃微的确是该死的,在未来的某一天她拥有的秘密和爱足以毁掉这座城市。
宿璃微并没有看见他们两个人的身影,她颈侧有些湿润,只有很细微的一点近乎错觉般的湿润感,她不确定这是不是贺醒的眼泪,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出幻觉了,但是这一刻她在贺醒身上感受到的汹涌的悲哀不是假的,他仿佛不是抱着一个人而是潮水中的一根浮木,好像这就是他从生至此拥有的全部,再也找不出更多了。
他手腕的雪鲸橘调手串压着她的皮肤,她记得他这只手上除了手串还有一根红线,红线遮住的是一道白色的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