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怜是被屋里的香熏醒的,那香气醇质沉,带着一股草木的芬芳。只是点香的人似乎不太熟练,香笼闷的太紧,以至于整个房里都没在了一片白雾中,皇甫怜刚醒时,一度以为自己已经魂归九霄了。
“小姐,您醒了。”皇甫怜的动作引起了一直守在房内的云尔的注意,她第一时间打开了窗户,将香雾都散了出去。
“这里是哪里?”
皇甫怜目光落到来人身上,面前妇人打扮质朴,但是衣着精巧,看上去约莫三十来岁的年纪。
“这是奉国寺的厢房,小姐晕倒在寺门前,是我家夫人救了您。”
“谢谢。”
“小姐要道谢自己和我家夫人道吧。”云尔摇摇头,将手上的温水递给皇甫怜:“您昏睡了一日,先润润嗓子吧。”
“……”
原来已经过了一日了。皇甫怜若有所思的敛下眸子,沉默的接过她递来的温水。
“我家夫人一直很是忧心小姐。”待皇甫怜喝毕,云尔接走了空杯。
“……”
皇甫怜闻她此言一顿,不由得抬头去看她神色,暗自起了两分警惕。虽有救助之情,但二人非亲非故,说担心还能说是那位夫人慈悲心肠,却说是忧心,未免过于亲昵。
“现在小姐醒了,请容我去告知夫人一声。”云尔接着道。
“应该的,夫人救我,我应当面向夫人道谢才是。只是不知夫人该如何称呼?”皇甫怜不动声色的套起了她的话,面上故作腼腆,俨然一副青涩少女模样。
“我家夫人佛号妙善,小姐唤她妙善夫人即可。”云尔说着,将茶杯放回桌上便走了。
妙善……皇甫怜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上一世,奉国寺里似乎并没有叫妙善的。
“夫人,她醒了。”
外头,云尔似乎刚出去就遇上了人。声音就在门外,隐隐约约的。
“神态如何?”
一道十分柔和的声音轻轻响起,听不太真切,但略有些耳熟,皇甫怜努力探了身子想去听清楚。
“看起来恢复的不错,夫人您自己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外边的说话声停了,稀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慢慢向房门口靠近。皇甫怜赶紧缩回身子,半倚回床头。
吱——
待房门被人推开,发出一声轻响,皇甫怜才故作被惊扰到般的转头看向门口。
“姑娘身子可好些了?”妙善夫人走到少女床边坐下,轻轻拉过少女的手腕搭上她的脉搏。
……
她问了片息,却不见人回话,不由得抬起头看向床上沉默的少女。可她刚一抬头,少女立即便将头低了下去,脉搏也随之一跳,似乎被惊吓到了。
“莫怕,这里无人再敢伤害你了。”
妙善夫人只当她被人伤害怕了,有些怕生,心下不由得更怜惜。
“……”
皇甫怜低着头,另一边手悄悄攥成拳,拼命克制下眼里的震撼之色。
“多谢夫人救命之恩。”半响,皇甫怜才抬起头,眼中只剩下恰到好处的懵懂与感激。
“还担不上救命之恩,只是举手之劳罢了。只是你一个小姑娘,怎么会受如此严重的伤呢?”妙善夫人声色温婉,近乎诱哄,她视线不着痕迹的落在皇甫怜身上,将她的神态纳入眼中。只要有丝毫隐瞒,轻易便会被她察觉。
“……”
皇甫怜闻言一顿,眼中泪水顷刻间便决了堤。她哭的无声,只可怜可爱的掉着泪珠。
“好孩子,哭什么?”
本来想好好打探一番的妙善夫人被她的眼泪砸了个措手不及,不由得掏出手帕轻柔的为她拭去泪水。
“我,我大伯要将我卖进了窑子,我不愿意,趁他们不注意时我就爬进了行商的货车里,一路逃来了京城。”
皇甫怜抽泣着:“本……本以为来到这就摆脱了他们,谁知道他们居然一路追来了,我……我听说奉国寺是皇庙,守卫森严,常人不敢造次,便想来此处躲躲。”
有时亦真亦假更显得情真意切,皇甫怜深谙这个道理,她哭的眼眶红红,一颤一颤的,活像只无辜又无助的兔子。
“居然还有这样逼良为娼的事情。”妙善夫人闻言果然大怒,面上横眉冷对:“你莫怕,有我在此,他们谁也不敢再把你抓走了。”
“多谢夫人。”皇甫怜说着就要激动的从床上起来给她行礼,却被她按了回去。
“你身上还有伤,不必多礼。”妙善夫人安抚似的拍了拍皇甫怜的手,状似不经意的问:“我看你年岁也不大,父母呢?怎会眼睁睁看着大伯将你卖掉?”
“我父亲六岁时便走了,母亲……母亲也不见了。”皇甫怜适时将头低了下去。
“可怜的孩子……”妙善夫人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眼中满是怜爱。才六岁便没了父亲,这些年在外头定然受了许多苦。
“你叫什么名字?”
“林巧。”
脆生生的两个字落下,隔着前世今生,这两个字终于又回到了皇甫怜身上。她抬头看向妙善夫人,亦或者说是看向卢舒安。
她模样与前世半点变化都没有,依旧是满目温柔与悲悯,打从她进来的第一眼起,皇甫怜就认出了她。
过去,皇甫怜不打算隐瞒,这是瞒不住的,卢舒安只要派人去一查便知。所以她没有隐瞒,只是隐下了自己在崔府的那段时间,她是顶着柳月的名头进去的,卢氏再神通广大,也查不到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身上。
“巧,无巧不成书,真是个好名字。”卢舒安叹道。
“对了巧姐,我为你上药时发现你腰后有一块胎记,状似梅花甚是漂亮,是自小就有的吗?”
探来探去,卢舒安终于问到了重点,皇甫怜不由得在心中长叹一声:终于来了。她悄悄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人知道,这样一个面上腼腆,哭的梨花带雨的少女此刻心中翻起了怎样的滔天巨浪。
“是。”皇甫怜轻轻道。
卢舒安抚摸着皇甫怜的头的手随着话音闻声而顿,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皇甫怜。
这一眼的复杂只有卢舒安自己明白。
当年,皇后为了顺利诞下嫡子,伙同她夫林俊辉一起,谋划了一招狸猫换太子。却不想,皇后怀的是双生胎,更没想到换子路上会遭遇山匪,就这样,公主流落到了民间。这十数年来,皇后一直都未曾放弃过寻回这个女儿,只是一直未果。
如今……
面前的少女的年纪、胎记都与遗失的公主相仿。只是……当初皇后生产时她并不在身侧,那朵梅花究竟是何模样她也无法确定。为了谨慎起见,卢舒安决定还是先不要让少女知道的好。
“好孩子。”卢舒安轻轻将皇甫怜搂进怀中,安抚着:
“听说身负胎记的人命格都极好,你将来,一定会否极泰来的。”
————
正丑时。
坤宁宫灯火初歇,此间的主人连日失眠,身心俱是疲惫,方才就寝。
“娘娘,卢夫人急信。”墨绿色官袍女官拿着一筒短信筒,匆匆赶进殿中。
“呈上来!”
凤床上的林忆闻言,顿时一震,顾不上衣衫不整便从榻上下来。
自她与卢舒安约定好每月
十五日于奉国寺会首后,卢舒安已经许久没有动用过布庄里这只信鹰了。一是信鹰体积过大来回太容易暴露,二是在二人的联手之下,林氏族内与她的后位目前还算安稳,也就用不上它。
除非十分紧急的消息,不然此信鹰轻易是不会出现的。
信筒长两寸,中空,林忆打开将里头的卷纸倒在掌心,缓缓将其摊开:
【明珠当还】
四个字,端端正正的誊写在宣纸上,亦镌刻进林忆不可置信的瞳孔中。
“娘娘!”
看着猛的瘫软下去的林忆,付嫣惊呼一声赶紧上前将她扶稳。她的手被林忆死死抓住,抓的指尖都泛了白,直将手腕都抓出了红痕。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付嫣……付嫣……”
林忆靠在付嫣身上,颤抖着,艳丽双眸中无数清泪泉涌般滚滚而出。她方一张嘴,呜咽声便克制不住,又唯恐隔墙有耳,只得死死的捂住嘴巴将声音都压下去,压抑的眉目狰狞。
“娘娘,娘娘您别吓我。”
看她情动得不能自已,付嫣赶紧挥手让宫婢都退下。
待宫门合起,整座坤宁宫中就只剩下林忆和付嫣两人时,林忆才松开付嫣的手,痛声哭出来。
“付嫣,回来了,回来了,找到了!”
她说话颠三倒四,可付嫣是她的陪嫁大宫女,是心腹,单从林忆的只言片语中,她立刻就察觉了她的意思,顿时大喜过望。
“娘娘是说公主!公主找到了吗?!”
“是!是怜儿!”
林忆多年来从未放弃过寻找自己的女儿,她与卢舒安约定,只要有公主消息,即刻飞信。
这封信她等了十数年,终于等来了。
“娘娘,娘娘,您先别激动。”当局者总是容易感情用事的,付嫣按捺下激动的心。
“单凭一纸信,还做不得证,这个月十五快到了,娘娘介时去奉国寺一认便知。那时再欢喜不迟,以免……”
付嫣话犹未尽,但是其中的意思,二人都明白。以免乐极生悲,以免空生欢喜。
“……”
付嫣的话无异于给林忆泼了一盆冷水,她沉在原地,脑子里细数着这些天皇帝的动向,久久不语。
“不。”半响,她说:“不等十五了,明日,明日我们就去奉国寺。”
“明日?可是……”付嫣还打算在劝,却被林忆一口打断。
“陛下今日独宿乾和殿是吗?”林忆将自己的长发打乱,只披上披风。
“是……娘娘,您要做什么?娘娘,此时陛下肯定已经歇下了,千万不可意气用事啊娘娘。”几乎是第一时间,付嫣便立即洞觉了林忆的想法。
“一切还未查证,若是不是……”
“我从不意气用事。”林忆回身看向付嫣,眼中神色坚定、果决。
“陛下最近几次要拿林氏开刀,如今,怜儿回来了。不管是不是,都能唤起陛下对林氏的愧疚!我是要为我的女儿,为林氏,求一个机会。”
“娘娘。”
林忆的话将付嫣打在原地,付嫣有些怔愣。
“娘娘,您是激动于寻回公主,还是激动于再一次能挽救林氏之将倾?”面前果决的美妇人与付嫣记忆中巧笑嫣然的小姐不断重叠,最后却是面目全非。
“……”
“不重要。”林忆轻轻道。
“若她是,明日之后,她将是整个大乾最尊贵的公主,这是我送她的大礼。若她不是,我林氏,亦能在陛下的愧疚下再续几年荣恩。我……也不算愧对族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