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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十一章:初见端倪

    【乾和二十九年三月十四】

    苦榕看起来有些年份了,主干粗壮,五六人难以环抱,壮硕的树须蛮横的从树头垂插到地底,树梢上系满了祈福的红绸带。身形纤细的女子披着狐裘站在树下,长发自然的垂落在背脊,面色苍白未施粉黛。

    只见她微微仰着头,失神的看着面前缠满红绸的巨树,左手紧紧的抓着一卷红绸,她抓的太用力,以至于整个人都开始微微颤抖。

    “来人,去,给我把这棵树砍了!”

    尖锐的嚎叫在静谧的寺院里炸响,前来拜会的香客都停下了脚步,但是没有人敢靠近,因为女子周围围了一群着盔甲配长剑的锦衣卫。

    “公主……”

    “我说的话不管用是吗?”

    锦衣卫长毕禹想劝阻,他还未近身,就被皇甫怜的眼神定在原地。

    百姓都在传说这一位公主的是非,但是却很少人传过这一位公主的美丽,正如此刻。

    厚重的白色狐裘披在她身上,有一种诡异的和谐,只显得她身形更纤长,丝绸般的长发披散在身后,蓄满泪水的眼眶决堤,过于消瘦的脸颊挂不住泪水,正一颗一颗的往地下砸。她眼睛布满了血丝,充斥着狠戾,像是一只惊恐,要把天地都翻覆的狸奴。

    弱小的人哪怕身负权势也依旧无法管控住他人心里的背德,护卫长垂下头,重重的朝皇甫怜抱拳领命。

    三人环树,对敌的重剑一下一下的砍向主干,木屑在风里纷飞,皇甫怜在木屑雨里深深的呼出一口浊气。

    自那日落水之后,已经过去了两天。游园早已结束,众公子小姐带着满腹机密匆匆下山,势要搅乱起京城的一翻浑水。而皇甫怜落水后没意外的染上了风寒,几度昏迷,不便移动就只能留在寺庙里医治。皇后闻她落水之事大怒,当天就派了御医和大队禁卫军到奉国寺里贴身看护她。

    “公主!公主砍不得啊!快停下,快停下!”

    砍树时就有小和尚悄悄去报信了,收到消息的圆通匆匆赶来,他圆润的身躯第一次跑出了残影,几乎是滚着向皇甫怜过来。

    “哪里砍不得?”皇甫怜斜眼冲他瞪去。眼睛里的冷意能将人冻杀,但是圆通未退缩,反而更上前一步。

    “公主,这棵树在本寺建寺之初就种下了,已有三百多年的树龄,常年听着本寺的钟声唱祷,已经生了灵智,有灵之树砍不得啊!会遭报应的。”

    “灵智?我看你是妖言惑众!”

    皇甫怜将手里的红绸摊开向圆通,眯着眼睛,向他切齿“来,你来告诉我,这是什么?”

    圆通浑身一抖“灵树有灵,这,这只是百姓们向它祈福抛的红绸。”

    “祈福?哈哈哈!”

    看他的反应,皇甫怜就知道自己猜测的没错,他们是一道的。她哼笑着:“有灵也好,无灵也罢!我看它姿容丑陋十分碍眼,就要砍了它!”

    “公主砍不得……砍不得啊!”圆通上前抱住砍树的护卫,肥大的身躯用尽全力去扒着。

    “这树是建寺的祖宗种下的,是我们寺的命脉,是我们寺的根基啊!”

    “公主这……”被阻挠的护卫不得不停下手上的动作,唯恐伤了圆通。

    “接着砍!若是有人阻挠,伤、残、勿论。”

    皇甫怜低头,居高临下的看向跪在地上扒着护卫腿的圆通。

    “圆通大师,佛说万物都有自己的期限,人要顺其自然。你既说树有灵,又怎知今日不是此树的大限?大师一直阻挠,岂不是干涉因果?大师是在救树,还是在救自己的私心?!”

    掷地有声的责问将圆通钉在原地,他的手缓缓从护卫腿上滑了下去,臃肿的脸上满是震惧。

    “砍!”

    随着皇甫怜一声令下,护卫的刀重重的砍了下去,古树身上很快被砍开了厚厚的皮,露出青白的树芯。刀砍一下,圆通哀嚎一声,寺里都是他的嚎叫。

    “嘉柔。”

    喧哗中,一道温柔的声音突然从皇甫怜身后传来。

    “怎么出来吹风,你好些了吗?”

    穿着朴素的妇人来到皇甫怜身前,怜爱的握上她的手。“前两天我下山布施去了,不在寺中,让你受苦了孩子。”

    “……”

    细腻的触感传到皇甫怜手上,妇人的手很暖,她温和的眸子里满是心疼,怜爱的梭巡了一遍皇甫怜全身,像是在确认她是否有事。

    突然冒出来的人让皇甫怜的脾气咻的顿住了,她许久没有被这样怜惜的注视过,亦没有在她身上感觉到威胁,干脆不做回应,只是静静的站着,任由妇人施为。

    “你为什么要砍这棵树呢?”妇人问她。

    “因为我在它身上看到了欺骗,佛门清净地,这等污秽为何要留。”皇甫怜握紧了手心的红绸。

    “……有时候眼见不一定为真,或许是有什么苦衷呢?”

    “有什么苦衷呢舅母。”

    妇人和林如烟模样十分相像,只是少了她的张扬,多了她没有的温柔与风霜。所以皇甫怜一眼就勘破了她的身份。

    “你们都退下吧。”卢舒安扫了眼锦衣卫以及圆通。

    “我对她,曾经是有过期待的。”

    风卷起的残叶搔过皇甫怜的脸颊,像是在为她拭泪。

    “我刚回来时,付姑姑告诉我,她每个月都会来奉国寺为我祈福,不论刮风下雨、打雷闪电从不停歇。奉国寺的山路这样难走,她走了那么多回。”少女苍白的面颊透着病态的红晕。

    “所以她要我好好读书识字,要我帮太子固权,要我想办法嫁给崔令颐,我都听了。我努力做一个对她有用的人,因为她是我的母亲。你知道吗?刚回来时她甚至叫付嫣给我验身,验身!若我不是处--子之身,她就不认我了是吗?”

    这个问题困了皇甫怜许久,在她还是林巧的时候就深深的扎在她的心里,在每一次被人暗骂“妓女公主”的时候凌迟她、提醒她,她的母亲曾经也这样轻视她。

    “不是的,孩子,这只是例行检查。”卢舒安摇头,试图辩解:“你在宫外多年,她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皇甫怜瞪大了眼睛。

    “我回宫那么久,她从来都没有问过我一句,问我在外面过得怎么样,问我经历过什么,她甚至不如林如烟了解我。她不知道我不喜欢喝茶,不知道我害怕打雷,不知道我在宫里是怎么被人欺负的。为什么我的膳食永远是凉的,为什么我宫里的炭火烧起来都是浓烟?因为宫里谁都觉得

    ,我是一个不受宠爱,只会给皇室蒙羞的罪人!”

    “她真的是我母亲吗?是不是你们弄错了?”最后一句质问轻的像一片羽毛,像她一样,没有重量。

    “……”

    卢舒安的手垂了下去,她眼里的心疼更甚,却透着股无力。

    “……什么时候开始的?”

    “乾和九年。”

    乾和九年是皇甫怜出生的日子,亦是她遗落民间被捡到的日子。一个刚失去孩子的母亲迅速的做出了这样的谋划,皇甫怜甚至在想,自己真的是不慎遗失吗?

    “你呢?舅母,你也是其中的一环吧?”皇甫怜嘲讽的看着卢舒安。

    “……”

    “舅母,你知道寿宴上林如烟做的事情对吗?她千里迢迢找来了妓院里和我相熟的人,然后当着所有世家官眷的面,揭穿了我的出身,让我沦为所有人的笑柄,被所有人嘲笑。你知道,对吧?”

    “……”

    “在今日之前,我确实很厌恶她,恨不得生啖其血肉!我以为是她占了我的母亲,抢了原本应该属于我的宠爱!但是到现在我才明白,她和我是一样的,我们只是你们手中的棋子。”

    人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在青楼时,她想着被救,只要能被救出去怎么样都好。进了宫,她又想,不要奢求太多,她无意和谁争抢,只想本本分分的做一个富贵闲人。可是他们偏偏就不肯放过她。她的母后拿她做筏子谋私,要将她卖入世族。她的父皇冷漠、偏听,任由满宫的流言蜚语中伤她。那些自诩高贵的公子小姐背地里诋毁她,折辱她。

    “我又做错了什么?!难道就因为我的出身不好,就活该被利用,被糟践吗?”看着卢舒安因为自己的话被逼的后退,皇甫怜只觉得爽利。

    将手上的红绸掷向卢舒安,皇甫怜一字一句,充满讽刺的说“保管好了,不要再让人看见了,舅母。”

    红绸飘到地上,在阳光的照影下,层层叠叠模糊的光影中依稀漏出几个细小的轮廓。被砍得只剩下一丝皮肉相连的榕树终于不堪压力,轰的一声倒在地上,树叶漱漱的落满一地。

    卢舒安蹲到地上,将红绸死死攥进手里。

    皇甫怜看着她的动作讽刺的扯了扯嘴角,面无表情的转身就要走,抬头间,却见一个身穿蓝色锦衣的男子静静地站在寺门前,不知道看了多久。

    皇甫怜与他之间隔着倒下的榕树,隔着因为动静围过来凑热闹的人群,隔着礼仪教养,隔着男女有别。

    一双眼睛哭的红肿,带着不服输的执拗,而另一双眼睛是儒雅的,温和的,像是能容纳百川的汪洋。

    ……

    “公主,明日就是十五了,皇后娘娘每月十五都会来奉国寺为您祈福,您何不在寺内多休养一日,等明日娘娘来了,再和娘娘一同回宫呢?”

    “她不会来了。”皇甫怜轻轻掸开狐裘上沾到的花瓣。

    “啊?”

    明月不明所以,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只看得到一颗光秃秃的木桩。

    “把木桩也挖出来吧。”

    皇甫怜淡淡的发落一句,转身向下山的路走去。

    一路上经过的小和尚个个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哆哆嗦嗦的朝她行礼,俨然将她视作洪水猛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