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或许认得我,我名黎丽华,她是我闺中密友,萧停君。”
百米长的花灯道下,黎丽华拉着萧停君,让萧停君充当她的眼睛倒退着走,皇甫怜则落后她们两步走在后,三人慢慢沿着长灯道,黎丽华不时跳起来摘取花灯上的谜题。
“认得,三年前的寿宴你也在。”皇甫怜本人对那场宴会并没有什么心结,她提起时面色如常。
“是。”黎丽华不太愿意回忆起来,垂头点点。
“我第一次来游园会,黎小姐同我说说游园的由来吧。”她不是不解风情的人,话锋一转便换了话题。
“游园是世族的传统,每年春季,各族就抽签决定下一个举办游园会的家族,去年游园会是郑氏办的骑射,今年游园会是花灯,因为奉国寺今年桃花繁茂,所以崔家特地求了陛下特旨,在此处举办。公主你看,这花灯道上挂着的每一盏花灯上面都系着一支签子,签子上写了谜题,谁答的签子最多,谁就是魁首。”
“那他们说的头奖是何物?”在游园门口,赵雷不止一次说起头奖,皇甫怜在那时就疑惑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京城里见惯了奇珍异宝的公子小姐如此感兴趣。
“每年游园会中得到魁首的人,就能得到一件主家准备的礼品,这个礼品就是头奖,取自头名之意。去年的头奖是一株千年人参,据说只要有一口气在,都能把人的命吊回来。今年嘛,还未听说,不过总不会差就是了。”
几句交谈下来,黎丽华基本确定面前的公主是个好说话的人,好说话好脾气,不会轻易发作,之前的事应该只是自己心直口快惹得祸而已。
黎丽华将手里的签子举到皇甫怜面前。“公主你看,就像这个签子,上面写了谜题【山上还有山】,这个谜底是一个【出】字。解出了谜底再写上去,这个签子就算解完了,到时候游园结束时,就可以拿到正殿一起结算。”
“公主,您要一起解吗?”
【远看山有色,近看水无声】萧停君手里也捏着一把黎丽华摘下来塞给她的签子,她将签子递给皇甫怜,柔和的眸子满含善意的注视着她。
“是猜字吗?”这个签子有些意思,黎丽华凑过去。
“是猜一物。”萧停君摇摇头。
“是【画】。”
皇甫怜接受了她的善意,将粉色的签子从萧停君手里取走。
“画山有色,画水无声,是画!”
黎丽华一点就通,她高兴的抓起另一支签子,递给皇甫怜。“公主!你看这个呢?【金钿遍野】是什么?”
“……”这让皇甫怜犯了难,不是字谜,亦不像诗句,谜底应该是药材一类的,但是她对药材接触极少。
“是地黄。”萧停君接过话头,冲皇甫怜柔柔一笑,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
“地黄是块根植物,一般发现一株就能收获成片,因为他的根块形同黄金又成片生长,就好似金钿遍野。”
“停君家中祖父是太医院院首萧敬萧太医,她自小就学医,制得一手好香。”注意到皇甫怜诧异的目光,黎丽华嘿嘿一笑,十分与荣有焉。
“我身上这味秋月荷香就是停君调制的呢,公主你闻着可喜欢?若是喜欢,可以让停君给你制些,如果有其他喜欢的香味也可以和停君说的,她什么都会制。”黎丽华很热情的替别人做了决定,萧停君也不反驳,还似乎有些习以为常的附和点头。
闺阁里的娇小姐似乎也不全是心思内敛之人,至少面前这两位倒是纯真,皇甫怜心里暗道。
“我喜欢茉莉,茉莉花香你可会制?”
“会的,公主喜欢味浓些还是淡些的?”
黎丽华和萧停君是完全不同的性格,如果是黎丽华像只小狗,被人哄一哄就会翻肚皮自来熟,那萧停君就是一只没有杀伤力的兔子,声音轻轻,性子柔软,幸而两人都不是扭捏之人。
“浓些,最好能有些沉香余韵。”
“嗯……好,等我制好了命人给您送去。”
“公主,停君你们在干嘛呢?快来,这里有好些简单的签子,我们把它们都摘了!”
谈话间,黎丽华已经走出去五六米远,在另一边花灯道下狂摘,自己够不上的,还命跟在身后的丫鬟将她抱起来够。
她摘得发了狠忘了情,一开始还看看签子是简单是容易,但是后来想着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只要能够到的,她就都摘了下来。
“你少摘些,答不出来可是要扣分的。”
她疯狂的模样有些吓到萧停君,连带着皇甫怜赶去她身边,二人手里没一会儿就被她塞得满满当当的签子,有些拿不完的,还掉在地上。
“不怕,我们三个人呢,齐心协力,有什么解不出来的?”
在丫鬟大喊着小姐我要坚持不住了下,黎丽华才一脸可惜的从丫鬟怀里跳下来,末了还对丫鬟来一句“你该好好锻炼了。”
“那么多,这要答到什么时候?”黎丽华摘得太急切,皇甫怜手里甚至还被塞了一盏破花灯,她有些哭笑不得。
“对哦!游园晚上就结束了,快快快,前面就是桃花亭,那边有位子坐,我们去那边坐着慢慢答。”
黎丽华被点醒,火急火燎的又拉着皇甫怜和萧停君冲着不远处的桃花亭跑过去。
拉拽中,萧停君有些不好意思的对上皇甫怜的目光,似乎是在说‘丽华就是这样跳脱的性子,公主千万不要怪罪呀’,皇甫怜却只是笑笑。
桃花亭就坐落在湖边,离着建在水上的流觞曲水亭不远,两座亭子遥遥相对,依稀能听见那边传来的交谈声。
“小琴,把棋盘拿走,顺便再拿一副笔墨来。。”
去到桃花亭时,亭子中的圆桌上还摆了一副棋盘,黑白棋笥都在桌上。
“放去哪里呢小姐?”婢女犯了难,笔墨好找,但是这棋盘棋子看着就不凡,她不敢随意取放。
“拿到观景台那边去吧,放着,看是谁家带来的,到时候散场也好收拾。”
黎丽华一挥手,不甚在意。她满心满眼都是手上的签子,拉着皇甫怜和萧停君坐下来,将他们二人手上的签子一起放到桌上。“公主,停君,快坐!”
桃花亭和流觞曲水亭中间隔了一道假山造景,花树繁茂将那边的景象都遮住了,只依稀听得见那边传来的唱词。
“丽华,流觞曲水亭那边好似很热闹,不若我们也去看看?”萧停君坐下来,听着隔壁传来的声音有些好奇。她生的文静,但其实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不然也不会和一惊一乍的黎丽华交好。
“不去,有什么好看的。”黎丽华诗书不行,一想到那边现在正之乎者也的吟诗作赋就浑身不适。
“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多解两支签子。”没有笔墨也不影响她的积极性,兀自拿了签子就仔细的端详起来。
皇甫怜却和萧停君的想法不谋而合,她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崔令颐,如今却只打了个照面,话都没说一句。
“……”
黎丽华等了半天也没见回复,不由得回头,她眼睛尖,将皇甫怜若有所思的模样都尽收了眼底。
“公主!难道你这次是为了崔先生来的吗?”她突然诧异道,秀气的面庞透出两分吃惊。
“……”
皇甫怜缄默,只是含笑瞧她。“猎户岂不是每天都要着兽皮,赤着脚行走”几年前从她嘴里问出来的这句话,到底是无心还是有意,如今皇甫怜倒是有了定论。
“丽华!”萧停君一看黎丽华的架势就暗道糟糕,急急打断她。
“殿下,丽华她心直口快,她没有妄加猜测、更没有打探公主行踪的意思。”
“我我我没有打探公主行踪的意思。”
萧停君的打断让黎丽华意识到自己又嘴快说了什么惹人不快的话,她赶忙磕磕巴巴的开口解释,有些羞恼:都怪自己藏不住事。
“我确实是为了崔令颐来的。”皇甫怜却没有要隐瞒的意思,等计划实施,这件事将不再是秘密。
“……”
皇甫怜坦诚反而让黎丽华有些懵,以至于嘴巴又快脑子一步:“那公主可能要换一个目标了,崔家家训严苛,崔氏子孙是不能入赘的。”
“本朝没有驸马不能入官场的先例。”
“可是尚公主,驸马入的是皇室的宗碟,与入赘皇室没什么区别。”见她好说话,黎丽华坐正了姿势,无视掉萧停君的眉眼官司。
“而且崔公子这样的世族子弟,娶妻一般都只会在世族里挑选,世族与世族联合,以确保氏族之间的紧密联系。就如崔公子,他父亲崔尚书出自清河崔氏,母亲恭郡夫人出自陇西李氏。”
这些事情在世家小姐里头不算是秘辛,但是对于自小在外长大的皇甫怜来说却是头一次听说。
“如此。”皇甫怜点点头:“走寻常路确实是不行。”不远处,不久前被她打发去造势的护卫藏在暗处,冲她打了个手势。
皇甫怜站起身,在黎丽华和萧停君疑惑的目光下穿过长桥,款款走到流觞曲水亭源头的假山上。
下方,崔令颐正举杯同顾昇说什么,假山遮掩住她的身影,谁也不知道她在那,除了亲眼看她走上去的,此刻正满脸惊慌的黎丽华和萧停君两人。
黎丽华:“公主!您要做什么?危险快下来!”
萧停君:“殿下!不可!”
皇甫怜站在上头,看着两位娇小姐被自己吓得仓皇,不由得好笑。若不是时机不对,她到是很想同这两位做个手帕交,只可惜……她无声的说了句“抱歉”,然后在二人惊恐的目光中跳了下去。
噗通!!
一声巨响,伴着两名女子的惨叫。
重物砸穿湖面溅起巨大水花,仅一瞬间就将人吞没,湖面上的尖叫声都被隔绝,只剩下嘈杂错乱的水声。
冰冷刺骨的湖水争先恐后的往人鼻子和耳朵里挤,异物入体带来的窒息感没
有让她感到害怕,反而生出一种垂死的癫狂。
蓄意接近亦或是大胆引诱都太慢了,皇甫怜自知不是什么聪明人,琴棋书画她一窍不通,平时的功课至多只是勉强合格,除了一张漂亮的脸之外别无长物。对付这般养尊处优眼高于顶的高门贵子,什么都不如破而后立来的迅速。
在崔家举办的游园里,家丁又被调离。崔令颐,是见死不救开罪皇室,还是为了崔家赌上自己?
……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久到她落水前暗暗憋的那口气都用尽,窒息感反应过来的时候下意识的就张开口要呼吸,然后密密麻麻的湖水争先恐后的涌入她的喉咙,夺走她的冷静,她开始挣扎。
“救命!”
“有人落水了!”
落水声响起时在流觞曲水亭的人就听到了,他们闻声迅速赶到落水的岸边。
“是谁落水了?”
公子哥们围在落水的岸边,伸长了脖子去看水里的那团虚影。
“别看了,快下去救人啊,人呢?”
韦淳指挥着,她是家中幼女,心思纯良,张罗着身边的随从就要让她们下水营救。只是这地方是水上,位置不大,仆从都被安排在了看台那边,跟在身边随侍的多数都是贴身的婢女,会水的不多。
“淳儿。”方从文伸手拽了拽热心张罗着要救人的少女。
“……”韦淳被拦了一下才回过头。
以林如烟与皇甫月为首,身后各站了与她俩要好的其他世家小姐。她们衣裙飘香,环佩琳琅,面上都罩着雍容体面的皮子,眼里却闪着戏谑。
“掉的真是巧呢。。”
还是皇甫月先开口,她若有所指的瞥了一眼站在岸边沉着脸的崔令颐和顾昇等人,看戏似的。
“如烟姐姐,你说呢?”
“……”
林如烟一下子就勘破了她的意思,也有些不愉。
这些手段眼界短浅的韦淳或许不知,但是在场的小姐们都是宅斗里的翘楚,又怎么会不知道落水女子的真实意图。
“去,把人救上来。”
林如烟身后带着两名护卫刚好是会水的,她当然不会让崔令颐他们下场去救人,不管是赵雷还是崔令颐亦或者顾昇,他们的婚姻大事都是必须经过父母宗族许可的,断没有这种英雄救美姻缘一线牵的可能。况且她的母亲就在此处修行,她绝不会让这个地方发生这种丑事,扰了她母亲修行。
“不,不能让侍卫下去。”
在随从将下水前,明星终于赶到,她大喊着冲崔令颐跑去。
“公主!是公主落水了!崔公子!快救救我家公主!”
所有人在听到是皇甫怜落水时,都变了脸色,就连一开始叫嚷着让随从下去救人的韦淳也都噤了声。
“不能让护卫下去?怎么,皇姐落水前还指定了让谁救吗?”
皇甫月轻哼一声,睨了一眼跑的气喘吁吁的明星。心里暗叹:到底是出身不良,使的手段也这般卑劣。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心里都有计较,但是当着众人的面都不敢妄言。
这一招不可谓不差,将自己的意图都爆露了出来。但是这一招又不可谓不好,只要崔令颐下水救人就势必会肌肤之亲,有了肌肤之亲可就不得不娶了。这一招在场的小姐谁都知道,却没人会这样做。
太卑鄙了,这是在拿自己的声誉与家族的名誉做赌。
众人看着水波荡漾的湖面,心里无不暗叹。
公主落水势必是要救的,但是没有人想承担救上来之后的后果。这可是声名狼藉的嘉柔公主!官职小的配不上她,若是救了只怕还会被怨恨。各世家公子配得上却都听过她的美名,谁也不想娶一个这样的正妻。
作为筵席主家的崔家却是不想承担也不行,若是公主在他们的席面上出了事,崔家绝对难辞其咎。
众人目光灼灼的投向崔令颐,都想知道他会怎么选。
崔令颐就在岸边,他离得甚至更近,近得能看清楚湖里女子慌乱挣扎的样子。他站着,没有任何动作,脸色沉得仿佛淬了冰。
顾昇同他认识多年,知道他的性子,只看他站着不动就知道他打定了什么主意。
罢了罢了,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顾昇将腰间的玉佩扯下丢给崔令颐,而后又将官袍脱了下来,大跨步走向岸边。
噗通!
比他更快的是一道蓝色的身影,没有任何犹疑的就在外围急冲上来,然后一头扎进湖里,快的岸边的人都没能看清楚他的模样,只看到一个挺拔背影。
湖里的皇甫怜意识已经开始涣散了,她的手无力的耷拉下去停止了挣扎,眼神也开始恍惚。模糊中,她看到岸上的崔令颐一手抓住他身边那个姓顾的男子。
水里面听不太清声音,在陷入昏迷之前,皇甫怜只模糊的辨认了几个字。
他说:
“……卑劣……不足为妻。”